“李寒，你看这四字何解？”

　　柳文渊声音平和。

　　李寒肃然望去，沉吟道：“学生浅见，天地本无心，以人心为心。读书人求学明理，当以圣贤之道为基，涵养浩然之气，确立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初心与担当。此心即道心，即仁心，是学问之根柢，亦是行事之准绳。”

　　柳文渊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说得好。

　　然则，知易行难。多少读书人，寒窗苦读，只为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一朝得势，便将‘立心’之志抛诸脑后，或沦为禄蠹，或党同伐异，或盘剥百姓。寒门出贵子，尤为不易，因其缺乏根基，往往更易在富贵权势中迷失，或骄横忘形，或自卑畏缩。贵而不骄，达不忘本，持守初心，方是真正大丈夫。”

　　他顿了顿，凝视李寒，缓缓道：“老夫观察你数月。你诗才绝世，然不为浮名所累；骤得厚赠，未改求学之志；周旋于书院、林府，能守分际。更难得者，你眼中不止有经史文章，还有民生疾苦、实务经济。此子可教。”

　　李寒心中一震，隐约预感到了什么，起身恭立。

　　柳文渊神色转为肃穆，指着那匾额，一字一句道：“老夫一生，宦海沉浮，晚年致仕，潜心学问。所治‘经世致用’之学，不尚空谈，旨在通晓古今之变，探求治平实策。然此学非人人可传，需才、学、识、德、胆兼具。老夫飘零半生，未曾收徒。”

　　他目光如炬，落在李寒脸上：“今日，老夫问你：可愿入我门下，承我‘经世致用’之学？非仅科举之业，乃求治国安邦、造福生民之实学。你可能持守初心，不畏艰难，即便将来可能因此学不为俗流所容，甚至仕途坎坷，亦不悔否？”

　　没有犹豫，李寒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后退三步，于书房正中，面向柳文渊，撩袍，屈膝，端端正正跪下，以额触地，行三叩首之大礼。

　　“学生李寒，蒙先生不弃，愿入先生门下！必当恪守师训，勤勉向学，以‘为天地立心’为志，以经世致用为业，无论前途顺逆，绝不敢忘今日之言，绝不敢负先生教诲！”

　　声音清朗坚定，在书房内回荡。大腿加一。

　　柳文渊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完成拜师礼，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亲自起身，将他扶起：“好！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柳文渊的关门弟子。”

　　他走回书案，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方用锦缎包裹的物件，递给李寒。

　　解开锦缎，里面是一方两寸见方、色泽沉郁的紫檀木印，印纽雕刻简约云纹，底部是柳文渊的私章篆文。

　　“此乃为师私印。”

　　柳文渊郑重道，“凭此印，你可自由出入书院后山‘琅嬛藏书楼’第三层。那三层所藏，并非寻常经史子集，多为历代禁毁或罕见之书，以及为师与一些故交历年收集、整理的关中田制演变实录、边军粮饷筹措档案、河道治理得失汇编、乃至前朝一些未能实施的变法条陈秘录……其中多有触及时弊、关乎国本之论，于寻常士子而言，或许惊世骇俗，甚至引祸上身，但于真正有志于经世济民者，却是无价之宝，洞悉世情、谋划将来之大用。你需谨慎研读，取其精华，明其得失，更需严守秘密，非到必要之时，不可轻易与人言及。”

　　李寒双手接过那方犹带温润的紫檀木印，只觉重若千钧。

　　“若有所求，金陵城内三品以上官员，为师亦可代为引荐。”

　　他将师印小心贴身收好，再次深深一揖：“学生，谨遵师命！”

　　这老头是真办事啊。

　　走出书房时，日已西斜，余晖将书院屋瓦染成金色。

　　……

　　旧年过，新年至。

　　朝廷加恩科的旨意如一道惊雷，炸响了北地学界的平静。

　　因北方数州旱情持续，朝廷为示体恤，也为选拔急需的实务人才，特将今年北地数府的府试提前至三月之后。

　　消息传至青阳书院，尤其对甲班这些即将应试的学子而言，无异于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书院气氛骤然紧绷，往日松快的谈笑少了，处处可见疾步而行、口中念念有词的学子，藏书楼夜夜灯火通明。

　　甲字叁号院如今清静不少。

　　陈疏鸿许是犯了什么大错，被书院关了三日禁闭，后允其归家“静思”，府试前不得返校。

　　陈疏鸿的离去，并未让李寒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更觉时间紧迫。

　　柳文渊对这个关门弟子期望甚高，也开始倾囊相授。

　　结合当前旱情、边务、漕运等时政热点，为李寒开起“小灶”。

　　李寒依靠系统文库将知识结合理解，且没有放弃每日习拳的习惯。

　　楚湘灵自枫林立约后，对李寒的助益更为直接。

　　她身份特殊，能接触到许多普通学子无法知晓的信息。

　　“这是近三年北地边军粮草转运的实录摘要，一些数据我已做过处理，但其中牵涉的损耗、民夫征调、地方协济的实情，比你从公文上看到的要真切得多。策论若涉及军民、粮饷，或可参考，但务必谨慎使用，莫提来源。”

　　结合柳老指导、文库资料、楚湘灵的情报以及自身思考，李寒精心拟写了十几篇针对不同可能考题的策论范文，篇篇力求论点鲜明、论据扎实、对策可行。

　　他将这些文章拿给柳老批阅，柳老细读之后，拍案赞叹：“好！既有古人之智，又合今时之宜，更难得的是这份立足实情的清醒。寒儿，你若能持此心入考场，必不空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疏鸿虽不在书院，但其怨毒未消。

　　陈员外对儿子被逐、自家名声受损耿耿于怀，更担心与林家交好的李寒若府试高中，将来必成隐患。

　　他不敢再对李寒直接出手，却暗中授意仍与陈家有关联的一名书院厨房杂役，伺机行事。

　　府试前七日，夜深人静。

　　那被买通的杂役王三，觑准李寒在藏书楼夜读未归，偷偷潜入甲字叁号院。

　　他依陈府管家所授，将一包无色无味的细粉，小心混入李寒砚台中剩余不多的墨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