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家人
“是本官考虑不周了。怀瑾在边关历经血战,身体要紧。既然如此,庆功宴便改日再设,你且好生回家将养!”
“多谢大人体恤!”李寒再次躬身。
辞别了众乡绅,车队终于得以摆脱热情的人群,转向通往李家宅院的僻静街巷。
一离开主街,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越靠近家门,李寒的心跳得越发厉害。
近乡情怯。
这一年多,他在外搏杀、周旋,几经生死,而家,始终是心底最柔软的一处。
院门敞开着,门口站着的几个人影,在暮色中翘首以盼。
车马停稳。
李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
“寒哥儿!”
王叔和王婶第一个冲了上来。
王叔还是那样干瘦,王婶则眼角已有了明显的皱纹,此刻更是泪水涟涟。
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李寒的胳膊,上下打量,激动得语无伦次。
“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好。”王叔声音哽咽,用力拍着李寒的手臂。
“瘦了,也黑了……可是吃了大苦头了。”王婶用袖子抹着眼泪,又想哭又想笑。
王大山和王小梅站在父母身后。
“王叔,王婶,大山哥,小梅姐。”李寒逐一唤着,喉头也有些发哽,“我回来了。”
这时,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院内。只见厅堂门口,又走出两人。
是宁皖和楚湘灵。
拉自己上马车不成,她们二人竟都在这里等着。李寒一时有些意外。
李寒连忙道:“王叔,王婶,劳烦准备些家常饭菜,留宁姑娘在此用晚饭。”
王婶连忙应下:“哎哎,早就备下了,都是你爱吃的。楚姑娘也一起,都一起!”
楚湘灵本就住在这里,自然顺理成章地留下。
众人簇拥着李寒走进院子。
厅堂里,一张八仙桌上果然已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油亮诱人,清蒸鱼鲜香扑鼻,时令蔬菜青翠欲滴,还有一大盆熬得浓白的骨头汤,都是地道的家乡风味。
显然,王婶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快坐下,快坐下歇歇。”王婶忙着张罗碗筷,又对李寒道,“这一路累坏了吧?先喝口热汤暖暖胃。”
李寒被按着坐在主位,看着满桌菜肴和围在身边的亲人,一路的疲惫和心头的复杂情绪似乎都消散了不少。这才是家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怯生生地从通往内室的帘子后探出头来。
是穗穗。
一年不见,小丫头长高了大半个头,身形抽条,褪去了不少稚气,眉眼渐渐长开,虽仍带着少女的娇憨,却已有了几分亭亭玉立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半新的粉缎夹袄,梳着双丫髻,小脸有些苍白,一双大眼睛此刻盈满了水光,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李寒。
“穗穗。”李寒放下筷子,朝她伸出手,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
穗穗咬着嘴唇,像是在极力忍耐,但最终没能忍住。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猛地从帘子后冲出,直扑进李寒怀里泣不成声。
“阿哥,穗穗好想你,好怕你不回来了……”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语无伦次,积攒了一年的担忧、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李寒轻轻拍着她的背,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傻丫头,阿哥这不是回来了吗?不哭了,啊?”
王婶也在一旁抹眼泪:“这孩子,从听说你要回来,就天天在门口张望。”
宁皖看着这兄妹相拥的一幕,眼中泛起柔和的光晕,悄悄别过脸去。
楚湘灵抱臂的动作也放松下来,目光落在李寒轻柔拍抚穗穗后背的手上,眼神复杂。
好不容易将穗穗安抚住,小丫头却不肯离开李寒身边,非要挨着他坐,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仿佛怕一松手哥哥又会消失。
晚饭的气氛温馨而略带感伤。
王叔王婶不停给李寒夹菜,询问着边关的艰苦和伤势。
李寒捡些不那么凶险的经历说了,只道是寻常戍守,轻描淡写地带过鹰嘴崖的血战。
但桌上众人谁不知道那是何等惨烈?只是不忍说破。
宁皖话不多,偶尔轻声细语地关心李寒的伤势恢复和日后备考的打算,言语间透着恰到好处的关怀。
楚湘灵则依旧爽利,偶尔插话,说起边关风物或是军中趣闻,引得众人惊叹或发笑,倒也冲淡了些许伤感。
饭后,王婶带着小梅收拾碗筷,穗穗终究是孩子,哭累了,加上见到哥哥心神放松,此刻已靠在李寒身边打起了瞌睡。
李寒小心地将她抱起,送到内间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妹妹熟睡中仍微微蹙眉的小脸,心中充满了怜惜与责任。
待他回到厅堂,王叔已沏好了热茶。宁皖和楚湘灵却都站了起来。
“天色不早,我就不多打扰了。”
宁皖柔声道,“李公子一路劳顿,还需好生休息。改日再来看你。”
楚湘灵也道:“行了,人也回来了,你看也看了,该放心了。走吧,我送你出去。”
后一句话是对宁皖说的,语气自然,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
宁皖微微一笑,并不计较,向李寒和王叔王婶道别后,便与楚湘灵一同向外走去。
李寒将二人送至院门口。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也洒在两位风采各异的女子身上。
“宁姑娘,今日多谢。”李寒对宁皖道。
“李公子客气了,快回去歇着吧。”宁皖颔首,转身优雅地走向不远处等候的自家马车。
楚湘灵却抱着胳膊,歪头看着李寒,忽然道:“喂,别忘了泡药浴。我让云竹把药材放你屋里了。”
说完,也不等李寒回应,挥挥手,转身利落地回了自己租住的厢房。
夜深人静,白日的喧嚣与温情如潮水般退去。
李宅重新沉浸在熟悉的静谧里,只有秋虫在墙角断断续续地鸣叫。
李寒独坐在书房中。
这间书房在他离家期间被王叔王婶精心打理过,窗明几净,书架上书籍码放整齐,案几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还添了一个小小的博古架,摆着几件不算名贵却颇具趣味的瓷器和奇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