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进客栈大堂，一股混合着饭菜、酒气和湿柴的味道扑面而来。

　　堂内生意不错，坐了几桌行商旅客，人声嘈杂。

　　楚湘灵和那杏衣少女已站在柜台前，正与掌柜交涉。

　　见他们进来，楚湘灵只侧头冷冷扫了一眼，便又转回头去。

　　“掌柜的，要两间上房，要干净的，赶紧准备热水沐浴！”楚湘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这几位客人虽浑身湿透，但气度不凡，尤其是红衣姑娘一身掩不住的贵气与厉色，连忙堆笑应承：“有有有。上房正好还有两间，紧挨着的，安静。热水马上给各位送到房里！”

　　很快，钥匙递上。楚湘灵一把抓过一把，对杏衣少女道：“红玉，我们住这间。”看也没看李寒和宁皖，径直上楼。那名唤红玉的少女又对李寒他们抱歉地笑了笑，赶紧跟上。

　　宁皖默默取了另一把钥匙，对李寒低声道：“李公子，我先上去了。”

　　李寒点头：“宁姑娘好生歇息。”

　　看着宁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李寒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在堂中捡了张靠窗的僻静桌子坐下，要了壶热酒，自斟自饮。

　　酒液辛辣，入喉一线灼热，却驱不散心头的烦闷。

　　那位叫红玉的姑娘安顿好行李后，又下了楼，见到李寒独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敛衽一礼：“小女子沈红玉，家父是幽州营的昭武校尉沈裹。方才灵姐姐她性子急，若有冲撞之处，李都尉莫要见怪。”

　　她声音爽利，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落落大方。

　　李寒连忙起身还礼：“原来是沈姑娘，失敬。楚姑娘性情直率，无妨。”

　　沈红玉笑了笑，也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酒：“灵姐姐就是这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是看不得她在意的人受委屈，或者……嗯，”她顿了顿，狡黠地眨眨眼，“或者看不得她在意的人身边有别人凑得太近。李都尉在雁门关的事迹，红玉听家父说起过，敬佩得很。来，我敬都尉一杯！”

　　李寒与她饮了一杯，沈红玉便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从边关风物到京城趣闻，言辞活泼，倒让李寒压抑的心情稍缓。

　　但他大半心思，仍系在楼上那两间紧挨的上房里，不知此刻是何光景。

　　楼上，天字二号房。

　　宁皖屏退了客栈派来伺候的粗使丫鬟，闩上门，她缓缓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泛着异常红晕的脸颊，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颈侧，月白中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窈窕曲线，也透出几分狼狈。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她心乱如麻。

　　她解开湿透的中衣，换上干净的寝衣，客栈提供的粗布衣服摩擦着皮肤，带来微微的刺痒。

　　热水很快送来，她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试图驱散寒意，也理清纷乱的思绪。

　　与此同时，隔壁天字一号房。

　　楚湘灵“砰”地一声关上门，胸口剧烈起伏。

　　她没用伙计送来的热水，而是就着房里冰冷的清水，胡乱擦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沈红玉推门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递过一杯热茶：“灵姐姐，消消气，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楚湘灵不接，猛地转过头，盯着沈红玉：“红玉，你刚才也看见了。孤男寡女衣衫不整。”

　　沈红玉无奈道：“看见了，看见了。可是灵姐姐，也许真是巧合呢？就是避雨烤火而已。宁姐姐我看着……不像是那般轻浮的人。”

　　“巧合？”楚湘灵嗤笑一声，站起身，在房里烦躁地踱步，“哪有那么多巧合。她早不邀晚不邀，偏偏今日邀李寒出游？偏偏就遇到这场雨？偏偏就找到那个山洞？”

　　沈红玉看着楚湘灵醋意大发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劝道：“灵姐姐，感情的事，强求不来的。李都尉他……或许自有分寸。”

　　……

　　这一夜，悦来客栈无人安眠。

　　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

　　三人默契地没有再提昨夜之事，但气氛依旧微妙。

　　楚湘灵冷着脸，不与宁皖交谈，只偶尔与李寒和沈红玉说几句。

　　宁皖则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安静，只是目光与李寒接触时，会迅速垂下，颊边飞起淡淡红霞。

　　简单用了早膳，便各自雇了车马返回城中。

　　一路无话。

　　回到李宅，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李寒将小说收益分配方案详细写下，正式与林昭签订了契约。

　　林昭果然守信，不仅只取两成利，还推荐了一位以清廉刚直著称的致仕老吏负责“寒门助学基金”的日常管理与账目审核。

　　消息传出，幽州士林为之震动，清流名士纷纷撰文赞誉，称李寒“轻财重义，心系寒门，有古君子之风”，其声望一时无两。

　　十日期限转瞬即至。

　　李寒闭门谢客，潜心创作，将《三国演义》前十章精心修改润色，准时将厚厚一叠手稿交到早已望眼欲穿的林昭手中。

　　林昭如获至宝，动用郡守府所有资源，召集最好的刻工、印工，日夜赶工，亲自校对，务求尽善尽美。

　　半月之后，一部装帧精美、墨香扑鼻的《三国演义》（前十回）正式刊行天下。

　　书籍上市当日，幽州最大的书肆门前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好奇的读书人、慕名而来的士绅、甚至不少识文断字的商贾百姓，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给我来一套！”

　　“我要五套！送人！”

　　“还有没有？我出双倍价钱！”

　　抢购的热潮远超林昭最乐观的预估。不到一个上午，首批刊印的五千册便被抢购一空。

　　各地书商快马加鞭前来催货，印刷作坊灯火通明，日夜不休，依旧供不应求。

　　一时间，幽州纸价应声而涨，“洛阳纸贵”的景象，竟在这北地重镇上演。

　　而所有读过此书的人，无不被其深深震撼。

　　开篇一首《临江仙》，那俯瞰历史兴衰的苍茫气度，便让无数人拍案叫绝，争相传抄吟诵。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八字，更被诸多学者奉为至理名言。

　　桃园结义的忠肝义胆，曹操的奸雄本色，吕布的骁勇无敌……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段段波澜壮阔的故事，以前所未有的魅力，征服了所有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