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知道她的顾虑。

　　孤男寡女，山洞避雨，已是于礼不合。若要脱下外衣烘烤……他想了想，背过身去，主动道：“宁姑娘，你先将外衣脱下烘烤吧，我去洞口守着。”说着便要往外走。

　　“李公子！”宁皖急忙叫住他，声音有些急，“洞外雨势正狂，你伤体未愈，岂能再淋雨？”

　　她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可闻，“事急从权……公子也请脱下湿衣烘烤吧，以免寒气入体。我们背对而坐即可。”

　　她说这话时，脸颊已如火烧，却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

　　李寒怔了怔，见她态度坚决，且确实担心寒气引动旧伤，便点了点头：“那……得罪了。”

　　两人各自转身，窸窸窣窣地脱下湿透的外袍、外衫。

　　李寒动作快些，很快便脱得只剩贴身的素色短靠和长裤。

　　他将湿衣搭在火边用树枝支起的简易架子上，便背对火堆，面朝洞壁坐下。

　　宁皖也褪下了鹅黄外衫，小心地搭好。

　　她里面穿着月白色的绸缎中衣，也已潮湿。

　　她抱着膝盖，背对李寒坐在火堆另一侧，将中衣的下摆尽量靠近火堆烘烤。

　　洞内一时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哗哗的雨声。

　　温暖逐渐蔓延开来，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却也让某种微妙的气氛悄然滋生。

　　火光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偶尔交叠。

　　宁皖悄悄侧过一点点头，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方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宽厚背影上。

　　布料下，是清晰而流畅的肌肉线条，宽肩窄腰，充满力量感。

　　然而，更触目惊心的是那背上、手臂上交错纵横的伤痕。

　　宁皖的心猛地揪紧了，方才因羞涩而加速的心跳，此刻却混杂了心疼与震撼。

　　这就是他……不仅仅是写出锦绣文章、飘逸诗词的文弱书生，更是在尸山血海中滚过、用血肉之躯守护家国的铮铮男儿。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几乎要冲破她一贯的教养与矜持。

　　机会稍纵即逝。有些话，再不说，或许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霍然转过身，面向李寒的背影。

　　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

　　“李公子……”

　　李寒闻声，下意识地就要转头。

　　“请……请先别转过来！”宁皖急道，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李寒顿住。

　　“怀瑾，皖儿……心悦你已久。”

　　洞中气氛瞬间变得无比暧昧，空气都仿佛黏稠起来。

　　李寒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宁皖会在此刻、此种情形下，如此直白地告白。

　　他甚至想答应下来。

　　正当他心念电转，不知如何回应这烫手山芋般的告白时——

　　洞口光线猛地一暗，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女子清脆的说笑声：

　　“这雨下得真是邪性，还好灵姐姐记得这儿有个山洞。”

　　“快进去快进去，我的裙子全湿透了。”

　　话音未落，两个同样浑身湿透的窈窕身影已一前一后弯腰钻了进来。

　　为首一人，红衣劲装，马尾高束，眉眼飞扬，正是楚湘灵！

　　她身后跟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少女，穿着杏色骑装，鹅蛋脸，大眼睛，气质爽利中带着几分娇憨，是个生面孔。

　　楚湘灵刚进洞，习惯性地拂了拂脸上的雨水，抬头一看——

　　篝火熊熊，温暖明亮。

　　火堆一侧，李寒背对洞口，上身仅着贴身短靠，肌肉线条与累累伤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显然是脱了外衣在烤火。

　　火堆另一侧，宁皖面向李寒背影坐着，身上也只穿着月白中衣，湿发贴颊，双颊绯红若霞，眼中水光盈盈，那含情脉脉、欲语还休的姿态，任谁看了都不会误解。

　　更重要的是，宁皖听到动静转头看来，见是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随即，竟下意识地将身体朝李寒的方向又靠拢了些，手臂也微微收拢，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楚湘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洞内温暖依旧，气氛却骤然降至冰点。

　　后进来的杏衣少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看楚湘灵铁青的脸，又看看洞内那明显暧昧的场景，尴尬地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宁皖在最初的怔愣后，迅速恢复了镇定，但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迎上了楚湘灵锐利的目光，并无退让之意。

　　李寒此刻已转过身来，脸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错愕与尴尬。

　　他下意识地想找件衣服披上，可湿衣都在架子上烤着。

　　李寒身处二女目光交汇的中心，只觉得比当初在鹰嘴崖面对狄人千军万马冲锋时的压力还要大，额角隐隐渗出冷汗，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解释什么？

　　说他们只是避雨烤火。

　　宁皖那显而易见的倾慕姿态如何解释？自己这衣衫不整的样子又如何解释？

　　正当这尴尬至极、一触即发的“修罗场”僵持不下时，洞外雨幕中，恰巧传来一个由远及近的喊声，听起来像个年轻伙计：

　　“几位客官，雨大天寒，莫要在野地里久留。前面不远，翻过这个小坡，就有一家‘悦来客栈’。干净宽敞，可梳洗歇息，热汤热饭俱全！掌柜的吩咐了，雨天留客，价钱公道！”

　　楚湘灵猛地收回目光，冷哼一声，也不看李寒和宁皖，转身对那杏衣少女道：“走，去客栈。”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宁皖微微松了口气，紧抿的唇线放松了些许，但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复杂地瞥了李寒一眼，低声道：“李公子，我们也走吧。”

　　他胡乱地将半干的、尚带湿气的外袍套在身上，也顾不得许多，对宁皖点了点头：“走。”

　　三人前后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楚湘灵二人身后，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在山坡背面看到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门前挑着个灯笼，上书“悦来客栈”四字。

　　虽略显简陋，在这荒郊野岭已是难得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