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约会
“宁姑娘。”李寒将她请入厅堂。
“李公子。”宁皖微微颔首,目光在李寒脸上停留片刻,柔声道,“昨日见公子气色仍有些憔悴,心中挂念。今日天气甚好,秋景正浓。城郊栖霞山南麓有一处‘沁芳谷’,此时枫叶如丹,溪水澄澈,景致极佳,且颇为清静。不知公子明日可有闲暇?皖儿想邀公子同去散心,一来赏景怡情,于公子伤势恢复或有裨益;二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清澈的目光直视李寒,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二来,公子心中若有什么郁结,或许对着山水,能略略排解一二。总闷在家中,终究不利于身心。”
“宁姑娘盛情,李寒岂敢推辞。”李寒拱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明日,便劳烦姑娘引路了。”
宁皖眼中瞬间漾开真切的笑意,如同春冰乍裂,清泉流淌:“那便说定了。明日辰时三刻,皖儿在巷口等候公子。”
送走宁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次日,天光微熹。
李寒准时来到巷口。
宁皖已在此等候。
“宁姑娘早。”李寒回礼,目光掠过她身后——只跟了一名身材健硕、目光沉稳的仆妇,显然也是懂些武艺的护卫,并未带大队仆从。
“我们不走官道。”宁皖一抖缰绳,指向镇子西边,“那边有条小路,可直通栖霞山南麓,虽有些绕,但沿途景致清幽,少有人迹,正适合散心。”
两人并辔而行,马蹄嘚嘚,很快将身后的烟火气抛在身后,没入一片连绵的秋色山林之中。
小径蜿蜒,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筛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落叶与野菊混合的清冽气息,偶尔有松鼠抱着松果从枝头掠过,惊起几声鸟鸣。
确如宁皖所言,此地人迹罕至,唯有潺潺溪水声与风声相伴。
远离了尘嚣与那些或崇拜或探究的目光,李寒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在这静谧山林间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
宁皖与李寒独处似乎很少开心,微微一笑,转而道:“说起来,皖儿一直对凉州边塞风物颇为好奇。除了黄沙战阵,边关的落日、星空、胡杨、羌笛,想必也与江南水乡、幽州之地迥然不同吧?李公子可否讲讲?”
“……雁门关外的落日,确实极大,壮观至极。夜里,若是无云,星河便低低地垂下来,仿佛伸手可摘。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至于羌笛……声音呜咽苍凉,尤其在月夜风中听来,确能勾动‘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的愁绪。”
他声音平缓,娓娓道来。
宁皖听得很专注,时而发出轻轻的惊叹,时而陷入遐思。
不知不觉,两人已深入密林。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三面环山的幽静谷地。
一道银练似的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崖壁上飞泻而下,注入下方一湾碧玉般的深潭,水声轰鸣,雾气氤氲。
潭边枫树如火,银杏似金,色彩斑斓倒映水中,美不胜收。
“便是此处了,沁芳谷。”宁皖勒住马,眼中满是欣赏与得意,“如何,可还入得了李公子的眼?”
“飞瀑流泉,古木参天,层林尽染,实乃仙境。”李寒由衷赞叹。此等幽绝之地,确实能涤荡心胸。
两人下马,将马匹拴在潭边树下吃草。宁皖兴致颇高,引着李寒沿潭边漫步,指点着各处景致,言笑晏晏。
她今日谈吐比往常更为开朗主动,少了些大家闺秀的矜持,多了几分少女的烂漫与真诚。
李寒受她感染,也暂时抛开了诸多心事,沉浸在这难得的山水之乐中。
他们在潭边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坐下,取出带来的简单干粮清水,边用边赏景。宁皖甚至轻声哼起了一曲江南小调,嗓音柔美,与瀑布的水声相和,别有一番韵味。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方才还晴空万里,午后时分,天色却骤然阴沉下来。
大片大片的乌云不知从何处涌来,迅速遮蔽了阳光,山谷中光线迅速变暗。风起,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不好,怕是要下雨。”李寒皱眉望天。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便连成一片雨幕,最后竟成了倾盆瓢泼之势。
山谷中水汽弥漫,视线迅速模糊,瀑布的轰鸣声与震耳的雨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找地方避雨。”李寒喊道,一把拉起还有些发愣的宁皖,两人也顾不得形象,顶着倾盆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间奔跑。
好在宁皖对此地似乎颇为熟悉,慌乱中仍记得方向,指着一处崖壁下方喊道:“那边!那边好像有个山洞!”
果然,在藤蔓掩映之后,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两人也顾不得许多,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颇为宽敞干燥,有一股淡淡的土石气息,并无野兽腥臊,显然并非兽穴。洞深约两三丈,最里面还有些许干草,似是过往樵夫或猎户偶尔歇脚之处。
两人站在洞口,浑身上下已无一丝干爽之处。
雨水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很快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
宁皖的鹅黄骑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的身形,她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双手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己。
“得把火生起来,不然非得染上风寒不可。”李寒当机立断,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在洞内摸索寻找。
运气不错,在洞壁角落找到一些不知何时留下的、颇为干燥的枯枝和几缕引火的干草苔藓。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这是军中养成的习惯——熟练地吹燃,引燃干草,小心翼翼地搭起枯枝。
很快,一团温暖明亮的篝火在洞中跳跃起来,驱散了黑暗与寒意。
火光映照下,两人的狼狈更显清晰。湿透的衣物不仅沉重冰冷,更是不便。
宁皖看着跳跃的火焰,又看看自己滴水的衣裳,脸上泛起难色,贝齿轻咬下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