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精彩
当李寒终于写完第三章的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他转过头,看到林昭正呆立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案上的手稿,脸色涨红,嘴唇微微哆嗦。
“林大人?”李寒轻声唤道。
林昭猛地一颤,仿佛魂魄这才归位。
他抬起手,指了指案上的稿纸,手指都在发抖,张了张嘴,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喃喃道:
“怀瑾此篇一出,世间……世间再无小说矣!”
李寒被他如此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谦道:“大人过誉了。这只是初稿,还需打磨。”
“打磨?还需要如何打磨?”林昭激动道,“这已是浑然天成,怀瑾,你务必,务必要将此书完成,这不仅是小说,这是功业!是足以让你名垂青史的功业!”
他紧紧抓着稿纸,生怕李寒反悔似的:“前十章!怀瑾,你方才说十日后交付前十章,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李寒点头。
林昭连说三个好字,如同捧着命根子般将手稿小心拢在怀里,“那本官……本官就不打扰你创作了。十日后,我亲自来取。不,我派最可靠的人来取!怀瑾,你专心写,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他像是生怕多待一刻就会影响李寒创作,又像是迫不及待要找个安静地方再细细品读这惊世之作,语无伦次地说完,便离去了,连告辞都显得仓促。
李寒看着林昭几乎是“逃”也似的背影,摇头失笑。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手腕,将写好的稿纸简单整理了一下,放在书案一角。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王叔进来通报:“寒哥儿,徐老先生和苏老先生联袂来访。”
李寒一怔,连忙起身出迎。
这两位致仕的大儒,徐静斋清正刚直,苏文正博学圆融,都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前辈,在他微末时便多加照拂,后来他发配边关,二老也一直暗中关注,多有回护。
“学生见过徐先生,苏先生。”李寒将二老迎入厅堂,恭敬行礼。
徐静斋上下打量李寒一番,微微颔首:“气色比昨日所见好了些,但眉宇间仍有郁结,伤及肺腑,非一日可愈,还需静养。”
他一开口便是关切身体,语气虽硬,情意却真。
苏文正则笑呵呵的,显得随和许多:“怀瑾啊,我们二人今日来,一是看看你恢复得如何,二来,也是问问你会试备考可有打算?若在经义上有何疑难,尽管来问我们这两个老头子。”
李寒心中温暖,忙道:“劳二位先生挂念,学生伤势已无大碍,正在按计划温书。林大人方才来,是商议一桩合作事宜。”
“哦?合作?”苏文正好奇。
李寒便将与林昭合作创作小说,并将大部分收益成立“寒门助学基金”的事情简单说了。
徐静斋听完,冷哼一声:“林昭此人,功利心重,但此事倒也算做了件好事。你那助学基金的想法,甚好!寒门出仕,难于登天,若真能形成长效机制,功德无量。”
苏文正则捻须微笑:“小说教化,寓教于乐,亦是先贤提倡之道。怀瑾文武双全,若能以妙笔导人向善,开启民智,亦是莫大功德。不知怀瑾欲写何故事?”
谈话间,苏文正目光随意扫过书房,忽然瞥见书案一角那叠墨迹犹新的手稿。他是极爱书之人,好奇心起,便道:“怀瑾,那莫非是你方才所写?老夫可否一观?”
李寒自无不可:“只是粗浅草稿,请先生指正。”
苏文正走过去,拿起稿纸。徐静斋虽未说话,但也踱步过去,站在他身侧。
起初,二老神色还算平静。但当苏文正的目光落在开篇那首《临江仙》上时,他捻须的手陡然停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微微放大。
徐静斋也看到了,他原本略显严厉的面容陡然一肃,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稿纸上。
书房内,落针可闻。
半晌,苏文正才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好一个‘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好一个‘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此词气魄之雄,意境之远,老夫平生仅见。”
不待李寒回答,他已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
两位此刻全然不顾仪态,脑袋几乎凑在一起,贪婪地阅读着那三章手稿。
时而看到精彩处,苏文正抚掌赞叹;时而又为某个情节争论起来。
当看到第三章末尾,李寒搁笔之处,二人竟同时生出意犹未尽、抓心挠肝之感。
“没了?这就没了?”苏文正急道,“怀瑾,你快写下一章!”
李寒只得苦笑道:“先生,今日只来得及写这些。学生承诺十日内写完前十章。”
“十日?太慢!太慢!”苏文正连连摇头,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失态,咳了一声,郑重道:“怀瑾,此书……此书绝非寻常小说可比。有史家之笔,诗家之情,更兼英雄气、忠义魂。务必精益求精,此乃可传后世之经典!”
徐静斋也深深看了李寒一眼,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期待:“放手去写。若有人敢以此道为难于你,老夫虽致仕,尚有一二薄面。”
送走两位激动不已的老先生,日头已然西斜,天边泛起绚烂的晚霞。
李寒刚回书房,准备将手稿收好,王叔又来通报:“寒哥儿,宁家小姐来了。”
豁,今天真够忙的。
今日的宁皖,与昨日似乎有些不同。
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织金襦裙,发髻梳成了时下京城流行的惊鹄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珠,淡扫蛾眉,薄施脂粉。
比之往日的清雅素淡,今日的装扮明显更为精心,色彩也明丽了许多,衬得她肌肤胜雪,眸若秋水。
既有少女的明媚,又带着大家闺秀的端庄。
或许是因为与林家的婚约已解除?李寒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注意到,宁皖的神情举止间,少了几分过去那种隐隐的克制与距离感,多了几分自然流露的关切,甚至一丝主动与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