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七公主
傍晚,他在离码头稍远、看起来干净普通的客栈要了间二楼的上房。
掌柜见他虽是书生打扮,但气度沉稳,不似穷酸,便也客气。
入夜,镇江城华灯初上,江风带着湿润的气息。
李寒在房中简单用了晚饭,没有点灯,和衣靠在床头假寐。
他将行囊放在枕边,里面除了一些银两、换洗衣物和书籍笔记,最重要的便是那份系统给予的金陵宅契,以及七公主当年所赠的凤凰玉佩。
这两样东西,他贴身收藏。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更梆声和江上夜船的笛。
李寒呼吸平稳绵长,仿佛沉睡,但全身肌肉却处于一种微妙的放松与警觉并存的状态。
轻微的“咔嗒”声从门栓处传来。
来了。
李寒屏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眸光清冷。
黑影动作轻捷,落地无声,显然身手不弱。
他没有立刻动作,似乎在黑暗中适应和观察。
李寒依旧保持着假寐的姿态,甚至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呼吸声。
黑影确定床上之人“沉睡”,开始行动。他目标明确,并非奔向床铺,而是径直来到李寒放置行囊的桌边,小心地摸索。
很快找到行囊,解开,双手快速而仔细地翻检。
银钱、衣物、书籍被一一触碰又放下,显然目标不在财物。
是在找东西。
随即,他转向床边,目光落在李寒身上,犹豫了一下,竟伸出手,缓缓探向李寒的胸口位置——那里正是李寒贴身收藏重要物件之处。
就在那手指即将触碰到衣襟的刹那,李寒原本平放的手如电探出,精准无比地叼住了黑影的手腕,顺势一拧。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熟睡”的目标竟是如此硬茬,闷哼一声,手腕剧痛,半个身子酸麻,但反应也极快,未被扣住的左手一翻,一柄短刃已刺向李寒咽喉。
角度刁钻,速度奇快,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李寒侧头急闪,短刃擦着脖颈划过,带起一阵凉意。
他扣住对方手腕的手毫不放松,顺势向前一带,同时提膝猛撞对方小腹!
一声闷响。
黑影吃痛,身体弓起。
李寒趁机欺身而上,手肘狠狠砸在对方后颈。
这一下力道十足,黑影闷哼都未及发出,便软软倒了下去。
李寒迅速将其拖到窗边微弱的光线下检查。
此人一身黑色劲装,蒙面,身材中等,无甚特征。
搜身,除了那柄短刃、几样开锁探路的小工具,别无长物。
但李寒在其贴身内衣的夹层里,摸到一枚硬物。
取出一看,是一枚铜钱,制式与寻常铜钱无异,但翻到背面,在模糊的纹路旁,有一个需仔细辨认才能看出的奇特暗纹,又像某种徽记的局部。
李寒正在辨认,忽然,那本已昏迷的黑影身体猛地抽搐一下,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气息瞬间断绝。
服毒自尽。
李寒心中一沉,立刻捏开其嘴,果然在槽牙后发现碎裂的蜡丸。
如此决绝,是死士,至少也是经严格训练、绝不能泄露身份的秘密人手。
线索到此中断,唯有那枚奇特的钱币暗纹。
李寒迅速处理现场,将尸体用床单裹了,连同其随身物品(除那枚铜钱)塞进房内衣柜深处。
他整理好自己的行囊,将可能暴露身份特征的物件再次检查,确认无误。
他推开后窗,这里是二楼,窗外是客栈后院,不远处便是小巷。
他没有再回码头找原先的客船。
在天色将明未明、江上泛起浓雾之时,他在镇江另一处僻静的小码头,找到一艘即将出发、送往金陵郊区菜蔬的短篷小船,多付了银钱,登船躲入舱中。
小船破开晨雾,向着那座巍峨帝都的轮廓,悄然驶去。
船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黝黑汉子,收了加倍船资,只道了声“公子保重”,便撑着船迅速消失在浓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寒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湿滑的石阶。雾气濡湿了他的发梢和肩头,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远处的金陵城墙只余下一道巍峨厚重的暗影。
码头上人迹稀疏,只有几个早起的力夫在雾中若隐若现地搬运货物,梆子声和零星的咳嗽声显得格外清晰。
他并未急于入城。系统给予的乌衣巷宅邸地契上地址详实,但初来乍到,贸然寻去并非明智之举。
他需要先观察,了解这座帝国心脏最细微的脉搏。
正思忖间,一阵轻微却异常平稳的轱辘声穿透雾气传来。
李寒抬眼望去,只见一辆青绸覆盖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朝着码头方向驶来。
马车形制并不张扬,甚至有些普通,但那拉车的两匹白马神骏异常,步伐矫健匀称,车辕的木质和铜饰在雾中泛着沉敛的光泽,驾车的车夫脊背挺直,目视前方,毫无寻常车把式的懒散。
马车在他身前不远处稳稳停住。
车帘被一只纤白素手轻轻掀起,露出一张令晨雾都仿佛为之一清的容颜。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浅淡却线条优美。
她未施过多粉黛,只挽着简单的云髻,簪一支白玉簪,身着月白色宫装常服,气质清冷绝伦,却又在眉宇间蕴着一丝与生俱来的、不容忽视的威仪。
正是当年端阳文会上,曾让侍女传话,并赠他凤凰玉佩的七公主——周清珞。
李寒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迎上公主的视线。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她如何知晓自己行程?是那夜客栈之事已然泄露,还是自己一路行踪,始终在某些人的注视之下?
周清珞的目光落在李寒身上,细致地打量了一瞬。
相比当年端阳文会上那个虽才华初显却难掩青涩的书生,眼前之人身姿更为挺拔,肤色因边关风霜略显深了些,眉眼间那份沉静气度下,隐约可见金戈铁马淬炼出的锋锐。
变化不可谓不大,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深处藏着她曾留意过的坚韧与智慧。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李公子,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
说着,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赫然躺着那枚李寒一直贴身携带的、温润莹白的凤凰玉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