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尘归尘,土归土
“怀瑾。”徐静斋看到李寒,老泪更加汹涌,“文渊他昨夜忽然在房中狂呼乱叫,说什么‘有鬼’。等我们冲进去……他就这般模样了。”
老人显然受惊过度,语无伦次。
林昭强忍悲恸,嘶声道:“已请了金陵最有名的张天师来看过,天师说,柳老是被极凶的厉鬼冲撞,惊散了魂魄,这才暴毙。这几日金陵闹鬼传闻愈烈,没想到竟害了柳老。”
他看向李寒的目光充满痛心与担忧,“怀瑾,此地恐已成凶宅,你和诸位姑娘,不宜再住。”
“厉鬼?”李寒缓缓直起身,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如刀。
视线扫过棺中恩师的遗容,扫过众人惊恐的脸,最后落在那位正在洒符水的张天师身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几乎喷薄而出的怒吼与悲泣死死压下。
“林大人,徐老,诸位,“先生骤然仙去,学生肝肠寸断。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先生一生不信怪力乱神,若真有邪祟作乱,学生更不能让他走得不明不白,让这宅院永蒙污秽,令诸位亲友担惊受怕。”
他转向那位张天师,躬身一礼:“有劳天师。请天师尽力施为,驱邪镇宅,所需一应物品,尽管开口,务求稳妥,以安逝者之灵,定生者之心。”
他需要这场法事,不仅是为了安抚惊恐的众人,更是为了麻痹那可能藏在暗处的黑手,让他们以为,他真的信了这是“厉鬼作祟”。
张天师连忙还礼:“公子节哀。贫道自当尽力。此宅阴气骤聚,邪祟凶厉,需做七七四十九日水路道场,辅以七星镇宅之法,或可化解。”
“一切依天师所言。”
李寒点头,对韩礼道,“韩伯,全力配合天师。另外,府中所有人等,近期出入需格外小心,夜间莫要独自走动。”
吩咐完毕,他走到徐静斋和林昭面前,深深一揖:“徐老,林大人,先生后事,还需二位长辈主持。怀瑾年轻,虑事不周,但有所需,万死不辞。眼下,怀瑾需稍作安排,稳住局面。”
徐、林二人见他虽悲痛却沉稳有度,安排有条不紊,心下稍安,含泪点头。
李寒这才转身,对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的萧夜低声道:“大哥,随我来。”
两人来到李寒的书房,关紧房门。隔绝了外面的香烛味与隐隐的诵经声,书房内一片死寂。
“贤弟,你……”萧夜看着李寒冰冷的脸,欲言又止。
“大哥,”李寒打断他,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我不信鬼。”
萧夜眼中精光一闪:“我也不信。柳老的死,有蹊跷。那脖子上的指痕……绝非自缢或寻常病症所能致。”
“是。而且时机太巧。”李寒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开始搭建的法事棚架,“闹鬼传闻始于我们南下前后,宁姑娘受惊在会试前夕,先生暴毙在会试结束当日。这像不像……有人在一步步试探,一步步紧逼,最后,选择在我最不可能防备、也最无力他顾的时候,给我最沉重的一击?既能打击我心神,扰乱我后续计划,又能制造恐慌,让我投鼠忌器,甚至逼我离开金陵?”
萧夜脸色阴沉下来:“你想到了谁?”
“谁最不想我顺利参加会试?谁最不愿我留在金陵,甚至崭露头角?”
李寒缓缓道,“二皇子霸道,四皇子阴险,他们都有可能。但用这种阴毒诡谲、装神弄鬼的手段,不像他们的风格,至少,不是首选。”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冷绝艳、却深不可测的面容,“倒是有一位,心思缜密,手段莫测,既能于宫中为我说话,也能在宫外布下杀局。她示好是假,掌控是真。若我不能为其所用,便要彻底毁掉,或逼入绝境,不得不依靠于她。”
萧夜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七公主?”
“只是猜测。”
金陵的春日,暖阳终究驱不散乌衣巷这座新宅弥漫的悲戚与寒意。
柳文渊的棺椁停在临时布置的灵堂正中,香火缭绕,张天师手持桃木剑,步罡踏斗,诵经声低沉悠远。
法事的排场极大,是李寒亲自定的,要用最郑重的仪式送恩师最后一程,更要让所有明里暗里的眼睛都看到——他信了这是“厉鬼索子命”。
李寒一身缟素,跪在灵前,腰背挺得笔直,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徐静斋老先生由人搀扶着坐在一旁,老泪纵横,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
宁皖、楚湘灵、柳红绡等女眷则在内堂啜泣,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尘归尘,土归土,邪祟退散,魂归极乐……”
张天师最后一道符纸燃尽,法事暂告一段落。
李寒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天师一触即分,声音沙哑却清晰:“有劳天师。一切用度,但凭天师吩咐,务求稳妥,让恩师安息。”
夜幕降临,吊唁的宾客逐渐散去,宅院重归沉寂。
李寒将徐老等人劝回房休息,自己则称要为恩师守灵。
子夜时分,灵堂内只剩下李寒一人,以及棺椁中永远沉睡的柳文渊。
脚步声极轻地响起,萧夜和楚湘灵出现在灵堂侧门阴影处。
“如何?”
萧夜上前一步,低声道:“查过了,这七八日金陵城内‘闹鬼’的传闻,起于城西的几家大户,说法类似,都是夜半哭声、白影飘忽。但我暗中探了其中两家,所谓的鬼影痕迹粗糙,像是有人用磷粉、丝线之类故弄玄虚。更蹊跷的是,这几家报官后,巡检的衙役要么姗姗来迟,要么随便看几眼就以‘野猫’、‘眼花’搪塞过去,甚至有衙役私下喝酒时透露,上头打了招呼,这类事不必深究。”
楚湘灵接口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我留意了那些衙役的交谈,他们提及上头时语焉不详,但有几个老油条暗示,是府衙的某位书办递的话,而那位书办,据说和漕帮一个姓钱的小头目过往甚密。”
“漕帮……”
李寒轻轻捻着手中的纸钱边缘,眸色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