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教梁国文吏写小篆,被夸“笔走龙蛇”
晨雾未散,城西十里外的山谷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中。
刘武披着件深色斗篷,骑马走在最前面。韩安国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四名亲兵,都穿着便装,马背上驮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山谷入口设了哨卡,八名士兵持戟而立。见到刘武,齐齐行礼,无声地放行。穿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谷中有一片空地,盖着几间简易木屋,屋前用石块围出个圈,圈内土地焦黑,显然是烧过什么。
“王爷。”一个五十来岁、面容精瘦的老工匠迎上来,他是这次火药试验的负责人,叫鲁大,世代都是木匠,但心灵手巧,什么都会一点。
“准备得如何?”刘武下马,走到石圈边。圈中央摆着几个陶罐,大小不一。
“按王爷吩咐,硫磺、硝石、木炭都已磨成细粉,分别存放。”鲁大指着木屋,“三种原料,按不同比例混合,做了十份样品,从一钱到一两不等。只是……”
“只是什么?”
鲁大搓着手,有些不安:“王爷说的‘火药’,真能炸开陶罐?小人试过将硫磺、硝石单独烧,无非冒些烟,有些味。加木炭,也就是烧得快些。要说炸开陶罐……”他摇摇头,显然不信。
刘武也不解释,只道:“取一份来,一钱量的。”
鲁大从木屋捧出个陶碟,碟中是一小堆黑灰色的粉末,看起来平平无奇。刘武用手指捻起一点,颗粒细腻,混合均匀——工匠们做事确实认真。
“装进那个小陶罐。”刘武指着最小的一个罐子,那罐子只有拳头大,口很窄。
鲁大小心翼翼地用竹片将粉末拨入罐中,装满约八成。刘武又让他用干草塞住罐口,留出一截草茎作引信。
“所有人退到三十步外,趴下,捂耳朵。”刘武命令。
众人虽疑惑,但不敢违命。刘武亲自拿着陶罐走到石圈中央,放在地上,然后掏出火折子——这是西汉就有的东西,用易燃的艾绒制成,吹燃后有明火。
他点燃草茎,转身就跑。跑出二十步,扑倒在地,双手捂耳。
草茎燃烧得很快,咝咝作响。几息之后——
“轰!”
一声闷响,像夏日远雷。陶罐炸裂,碎片四溅,最远的飞到了十几步外。黑烟腾起,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地上被炸出个小坑,周围的草都焦了。
一片寂静。
韩安国第一个爬起来,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坑,又看看散落的陶片,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鲁大和工匠们更是目瞪口呆,有个年轻的直接瘫坐在地上。
“威力……竟如此之大?”韩安国声音发干。他打过仗,见过战场厮杀,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一个小小的陶罐,一点粉末,竟能炸成这样!若换成大罐,装十斤粉末……
“这才一钱。”刘武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若是十钱,百钱,威力更大。若是装在铁罐里,碎片能飞五十步,中人即死。”
鲁大颤巍巍地走过来,盯着那个坑,又盯着刘武,忽然跪下:“王爷!此乃神物!神物啊!”
“不是神物,是火药。”刘武扶起他,“记住配方,比例不能错,错一点,要么不炸,要么炸得不好。还有,研磨要细,混合要匀,不能受潮,不能见明火。存放时要分开,用时再混合。”
他一边说,鲁大一边拼命记,手指在空中比划,生怕漏掉一个字。
“今日就试这么多。”刘武看了眼天色,“记住几条:第一,每次试验不得超过三钱。第二,所有原料、成品,必须分开存放,远离火源。第三,参与之人,不得外传,违者斩。第四,继续试验,试试不同比例,不同颗粒大小,记录结果。”
“诺!诺!”鲁大连连应声,眼睛还盯着那个坑。
离开山谷时,太阳已经升起。刘武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静静立在谷中,像普通的工匠作坊。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孕育改变世界的力量。
“王爷,此物若用于战场……”韩安国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
“还早。”刘武摇头,“现在只是能炸,但要可控、可用,还需时日。而且产量有限,硝石不易得。”
“可以买,可以找。”韩安国道,“臣知道,有些山洞里会结硝,刮下来就能用。”
“那就去找。”刘武翻身上马,“但记住,秘密进行。在成熟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臣明白。”
回到睢阳城,已近午时。刘武没回王府,直接去了东城的官署。今天是他定下的“书法教学日”,他会亲自教梁国的文吏们写小篆。
官署大堂里,三十多名文吏已经坐好。每人面前一张矮几,几上铺着帛布,摆着笔墨。见刘武进来,齐齐起身行礼:“参见王爷。”
“都坐。”刘武走到上首的案前,那里已经备好了笔墨和一大张帛布。
他今天穿的是常服,玄色深衣,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这身体的原主刘武本就擅长书法,加上李杰穿越前的十年功底,写小篆已是炉火纯青。
“上月教了基本笔法,今日教结字。”刘武提起笔,蘸饱墨,在帛布上写下四个大字:“日、月、山、川”。
笔走龙蛇,力透帛背。每个字都结构匀称,笔画圆润,起收有度。
文吏们伸长脖子看,发出低低的赞叹。他们都是抄写文书出身,书法是基本功,但看到王爷这一手字,还是自愧不如。
“篆书贵在圆转,贵在匀称。”刘武一边写一边讲解,“‘日’字,外圆内点,圆要饱满,点要居中。‘月’字,像月缺之形,弯弧要流畅。‘山’字,三峰并立,中间高两侧低。‘川’字,三笔如水流,要有动势。”
他写得很慢,让每个人都能看清运笔轨迹。写完后,让文吏们临摹。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毛笔在帛布上摩擦的沙沙声。刘武走下台,一个个巡视指导。
“手腕要活,不要僵。”
“这一笔,起笔要藏锋。”
“这个‘山’字,中间一竖写短了,再长些。”
走到一个年轻文吏身边时,刘武停住了。这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握笔的姿势很别扭,手腕僵硬,写出的字歪歪扭扭。
“你叫什么?”刘武问。
“下、下吏陈平,字子衡。”年轻文吏紧张得声音发颤。
“陈平……”刘武想了想,“陈县丞是你何人?”
“是家父。”
刘武点点头。陈县丞是睢阳老吏,为人耿直,他儿子看来是荫补入仕的。
“你握笔太紧。”刘武伸手,轻轻握住陈平的手,“放松,手指虚握,手腕悬空。对,就这样。写篆书,靠的是腕力,不是指力。”
他握着陈平的手,在帛布上写了个“永”字。永字八法,是书法的基础。刘武的手很稳,带着陈平的手,一笔一画,圆转流畅。
陈平感受着王爷手掌的温度,心跳如鼓。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体会那股力道,那种节奏。当“永”字写完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多谢王爷指点!”陈平激动得要跪下。
“不必多礼。”刘武松开手,“书法如做人,要外圆内方。笔画可圆转,但骨架要挺立。你回去多练,下月我检查。”
“诺!”
巡视一圈后,刘武回到上首,看文吏们习作。大多数人写得中规中矩,少数几个有灵气的,已经能看出韵味。他挑了几份好的,让侍从挂起来展示。
“今日习字到此。”刘武道,“接下来,说说文书之事。”
文吏们放下笔,正襟危坐。
“你们平日抄写公文,用何物?”刘武问。
“回王爷,用竹简。”一个老文吏答道,“重要文书用帛,但帛贵,不常用。”
“竹简多重?”
“一卷寻常公文,约重三斤。若是长篇,如律令、账册,重十余斤也是常事。”
刘武拿起案上一卷竹简,确实沉手。他又拿起一块帛布,轻软,但手感粗糙,且昂贵。
“太笨重,也太贵。”他摇头,“若有一样东西,轻如帛,贱如简,可书可画,你们以为如何?”
文吏们面面相觑。轻如帛,贱如简?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东西?
“王爷说的是……纸?”陈平忽然开口。
刘武看向他:“你知道纸?”
“下吏曾听闻,宫中有人用‘絮纸’,以蚕茧絮漂制而成,轻薄可书,但价逾黄金。”陈平道,“还有‘麻纸’,以麻纤维捣制,但粗糙不堪,无法书写。”
刘武点头。西汉确实有纸,但都是偶然产物,不是成熟的造纸术。絮纸是制丝绵的副产品,产量极少;麻纸是沤麻时留下的纤维膜,质地粗糙,只能用来包裹东西。
“本王要造的纸,非絮非麻。”刘武走到大堂中央,那里已经摆好了几样东西:树皮、破布、渔网、还有一口大缸。“而是用这些——树皮、破布、渔网,加上石灰,一同沤制,捣烂成浆,再用竹帘抄起,晾干而成。”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将树皮、破布撕碎,放入缸中,加入石灰和水,用木棍搅拌。
“石灰能腐蚀纤维,使之软化。沤制七日,每日搅拌,直至烂如泥。”刘武放下木棍,“而后用水冲洗,去其杂质,留其纤维。再将纤维捣烂,愈烂愈好,直至成浆。”
文吏们围过来,好奇地看着缸中浑浊的液体。他们无法想象,这些破烂玩意儿能变成可以写字的东西。
“成浆后,以此帘抄之。”刘武拿起一个竹帘——这是他让工匠特制的,细竹篾编成,缝隙极密。“抄起一层薄浆,沥去水分,反扣在板上,便是一张湿纸。层层叠起,以重物压之,挤出余水,再揭下晾干,便是成纸。”
他描述得很详细,但文吏们还是将信将疑。这也难怪,造纸术要到东汉蔡伦才完善,现在才西汉中期,没人见过真正的纸。
“此物若能成,将有大用。”刘武正色道,“公文、书信、书籍,皆可用纸书写,轻便易携,成本低廉。更重要的——”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可大量复制。”
“复制?”陈平不解。
“对,复制。”刘武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那是他的梁王印。他蘸了印泥,在帛布上盖了一下,留下“梁王之玺”四个反字。
“印章可复制印文,若将一篇文章刻在木板上,涂墨覆纸,不就能复制文章了吗?”刘武缓缓道,“一版可印百张,千张,万张。届时,典籍不再昂贵,学问不再垄断,寻常百姓家的子弟,也能读得起书。”
这话如石投水,激起千层浪。梁国当朝文吏们有不少人是寒门出身,深知书籍的珍贵。一卷《诗经》要价数金,一套《春秋》能换一头牛。若真能有便宜的书……
“王爷,此事……真能成?”老文吏声音发颤。
“能不能成,试试便知。”刘武笑道,“陈平,此事交你负责。所需人手、物料,皆可调取。三个月内,我要见到第一张‘梁王纸’。”
陈平扑通跪下:“下吏必竭尽全力!”
其他文吏也纷纷请命,都想参与这“造纸大业”。刘武点了十个人,以陈平为首,组成造纸作坊。地点就设在官署后院,方便他随时指导。
教学结束,已过午时。刘武留文吏们在官署用膳。今天厨房送来的是“豆腐宴”——麻婆豆腐(虽然没有辣椒,用茱萸代替)、红烧豆腐、豆腐羹、炒豆腐干,还有一大盆豆腐脑,咸甜两种口味。
文吏们哪见过这个?一个个吃得赞不绝口。陈平尤其喜欢豆腐脑,连吃了三碗。
“王爷,这豆腐……也是新制?”老文吏问。
“是,用大豆所制,价廉物美。”刘武道,“将来纸若成了,豆腐、纸张,皆可惠及百姓。”
正吃着,韩安国匆匆进来,在刘武耳边低语几句。刘武神色不变,点点头,继续用膳。
饭后,文吏们散去。刘武这才问:“何事?”
“鲁大派人来报,火药试验有进展。”韩安国压低声音,“他们试了不同比例,发现硝石越多,爆炸越猛。但硝石超过八成,反而易受潮,不易燃。另外,颗粒越细,燃得越快,爆炸越突然。”
刘武眼睛一亮:“好!让他们继续试,找出最佳比例。还有,试试将火药压实,装进竹筒、铁管,看看威力如何。”
“竹筒?铁管?”
“对。”刘武比划着,“竹筒一头堵死,装入火药,插引信,点燃后能喷火,可做火枪。铁管更结实,若能铸成,可做大炮。”
韩安国倒吸一口凉气。火枪?大炮?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但听起来就威力无穷。
“不过这些都还早。”刘武摆摆手,“先让鲁大把基础试验做扎实。每一步都要记录,不能出错。”
“诺。”
韩安国退下后,刘武独自在官署后院散步。这里已经腾出几间屋子,作为造纸作坊。陈平正带人清理场地,搬来大缸、石臼、竹帘等物。
见刘武来,陈平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刘武摆摆手,“造纸之事,有头绪了吗?”
“已有方略。”陈平显然做了功课,“按王爷所说,原料取树皮、破布、渔网。树皮以楮树皮为佳,柔韧易烂。破布需洗净,去其油污。渔网需煮过,去其腥咸。石灰已购得百斤,竹帘正在编造。”
“好。”刘武点头,“记住几个要点:第一,沤制时间要足,不可心急。第二,捣浆要烂,纤维越细,纸越平滑。第三,抄纸时厚薄要匀,太厚不易干,太薄易破。第四,晾纸要阴干,不可曝晒,否则纸脆。”
陈平一一记下。
刘武又想起一事:“纸成之后,可试着染色。加些颜料,可得色纸。也可加香料,得香纸。还可加胶,使纸更韧,宜于书写。”
陈平眼睛越来越亮。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参与一件了不起的事。造纸,印书,传道授业……这是能名垂青史的事业。
离开官署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睢阳城的屋檐染上金红。刘武骑马慢行,看着街市上熙攘的人群,卖饼的吆喝,孩童的嬉笑,妇人的讨价还价。
这是公元前155年,一个普通的秋日傍晚。但在这平静之下,火药在试验,纸张在研制,新犁在翻土,新兵在训练。变革的种子已经播下,正在悄悄发芽。
回到王府,周仓迎上来:“王爷,长安来人了。”
“谁?”
“是袁盎先生的家仆,送信来的。”
刘武接过信。信写在帛上,字迹工整,是袁盎亲笔。内容很简单:袁盎已完成楚地巡视,不日将回长安,路过梁国时想再来拜会,有要事相商。
要事?刘武眯起眼睛。袁盎是景帝近臣,他口中的要事,必与朝局有关。算算时间,现在已是七月,离晁错上《削藩策》只有两个月了。离吴王刘濞联络诸侯,也只有三个月。
山雨欲来风满楼。
刘武将信收起,对周仓道:“准备一下,袁公来时,以豆腐宴招待。还有,将新制的酱油装几坛,作为回礼。”
“诺。”
晚膳时,刘武特意让厨房做了炒鸡蛋、麻婆豆腐、红烧肉,都用酱油调味。他慢慢吃着,思考袁盎的来意,思考接下来的路。
酱油很鲜,豆腐很嫩,炒鸡蛋很香。
但最让他惦记的,是那张还未造出来的纸,是那罐还未成熟的火药,是那些还在训练的士兵。
路还长,但一步一步,总能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