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梁王与窦太后的“塑料母子情”
七月的睢阳,热得像蒸笼。
刘武一大早起来就满头是汗,这时代没有空调,连风扇都没有,只能靠侍女打扇。他索性只穿一件单衣,赤脚坐在凉席上,盯着面前摊开的帛书发呆。
这是袁盎的信,三日前收到的。信上说他已经离开楚地,正往睢阳来,约莫七八日可到。信中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切——“有要事相商,关乎梁国安危”。
“关乎梁国安危……”刘武咀嚼着这句话。袁盎不是危言耸听的人,他这么说,说明长安那边一定出了大事。联想到历史上的时间线,现在应该是晁错紧锣密鼓准备上《削藩策》的时候了。
削藩啊。刘武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蝉鸣聒噪,阳光白花花的刺眼。他知道历史走向:晁错力主削藩,景帝犹豫,最终采纳,引发七国之乱。梁国首当其冲,被吴楚联军围攻三月,死伤惨重。
但现在不同了。他有火药在研制,有新军在训练,有农具在推广,有纸张在试制。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始偏转,虽然只是微小的角度,但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王爷。”周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窦太后遣使来了。”
刘武一愣。窦太后?他那位偏心眼的母亲?这个时间点派人来,是什么意思?
“请到正厅。”
来的是个中年宦官,姓赵,是窦太后身边的老人了。他捧着一个锦盒,见到刘武便拜:“奴婢赵常,奉太后之命,来给梁王送些解暑的物事。”
“母亲有心了。”刘武虚扶一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把精美的纨扇,扇面绣着花鸟,扇柄是象牙的。还有一包茶叶——不是西汉常见的茶汤料,而是真正的茶叶,晒干的叶片,闻着清香。
“太后说,睢阳暑热,梁王要保重身体。”赵常细声细气道,“这茶是南越新贡的,太后尝着好,特地留了一半给王爷。还有这扇,是太后亲手选的样式。”
“替我谢过母亲。”刘武让周仓收好锦盒,又对赵常道,“赵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去歇息,午间本王设宴为公公接风。”
“谢王爷。”赵常却没有退下的意思,反而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太后还有几句话,让奴婢私下转告。”
刘武会意,屏退左右。
赵常这才道:“太后让奴婢问王爷,睢阳城防可还牢固?粮草可还充足?兵马可还精锐?”
来了。刘武心里冷笑。窦太后这是不放心,派人来探虚实呢。表面上送茶送扇,实则是问梁国的战备情况。
“请回禀母亲,睢阳城高三丈,池深一丈,存粮可支三年,兵马五万,日日操练。”刘武顿了顿,补充道,“儿臣近日新得几种农具,可使耕地增产三成;新练一支精兵,名曰‘梁锐营’,虽只千人,可当万军。”
他故意把屯田护农军说成“五万”,又突出“梁锐营”,是在暗示窦太后:我有兵,有粮,城防坚固,您老人家别担心——同时也别想让我当枪使。
赵常显然听懂了,躬身道:“奴婢一定原话转告太后。太后还说了,陛下近日心情不佳,常与晁错密议至深夜。朝中议论纷纷,都说晁错又要上书了。”
晁错又要上书。这几乎是明示了:削藩之事,箭在弦上。
“母亲可有什么嘱咐?”刘武问。
“太后说……”赵常声音更低了,“梁王是陛下亲弟,当为陛下分忧。但分忧也要量力而行,莫要强出头。有些事,让别人去争,梁王只需守好封地便是。”
“儿臣明白。”刘武点头。窦太后的意思很明确:削藩的事,让别的诸侯王去闹,你刘武别掺和,保存实力要紧。
送走赵常,刘武回到书房,心情复杂。窦太后确实偏爱他这个小儿子,但这份爱里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政治算计?历史上,窦太后一直想立刘武为储君,但景帝不答应,最后母子三人闹得很僵。现在赵常这番话,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在为窦太后的政治布局铺路——让刘武保存实力,将来有机会夺储。
“塑料母子情啊。”刘武苦笑。用得上时是心肝宝贝,用不上时呢?
他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晁错要削藩,诸侯要反,梁国要自保,还要趁机壮大。
“王爷。”周仓又来了,这次神情有些古怪,“那个……造纸作坊那边,陈平求见,说有事禀报。”
“让他进来。”
陈平进来时,身上还沾着纸浆,手上脸上都是白点子。但他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捧着一叠黄褐色的东西。
“王爷!成了!纸成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刘武接过那叠“纸”。粗糙,厚薄不均,边缘毛糙,颜色也不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但确实是纸,能看出纤维纹理,摸起来比麻纸细腻,比絮纸厚实。
“这是第一版。”陈平语速飞快,“按王爷说的,楮树皮、破布、渔网,沤了七日,捣了三百杵,抄了十次,才得这二十张。虽粗糙,但能写字!”
刘武取过笔,蘸墨,在纸上试写。纸吸墨很快,墨迹有些洇,但字迹清晰。他写了个“梁”字,又写了个“王”字。
“好!”刘武赞道,“虽不完美,但确实是纸。陈平,你有功!”
陈平扑通跪下:“下吏不敢居功,全是王爷指点!”
“起来。”刘武扶起他,“纸的品相还能改进。第一,沤制时间可延长,十日或半月。第二,捣浆要更细,可设水碓,用水力捣。第三,抄纸时用细目竹帘,纸会更薄更匀。第四,加些滑石粉或淀粉,可减少洇墨。”
他一边说,陈平一边拼命记。这些建议,每一条都直指要害。
“还有,纸成之后,可用石板压平,或用熨斗烫平,使之光滑。”刘武补充道,“此纸可称‘梁王纸’,你为监造,再拨你十人,三个月内,我要见到能用于书写的良纸。”
“诺!”陈平激动得脸都红了。
陈平退下后,刘武看着那叠粗糙的纸,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这是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纸,虽然粗糙,但意义重大。有了纸,知识传播的成本将大大降低,他的许多计划才能实施。
比如——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火药配比:硝七五,硫一,炭一五。颗粒宜细,混合宜匀。”
这是给鲁大的指示。火药试验已经进行了十天,有了初步成果,但还不够稳定。有时炸得猛,有时只冒烟。他需要更精确的数据。
写罢,他将纸折好,交给周仓:“密送鲁大。记住,阅后即焚。”
“诺。”
处理完这些,已是午时。刘武简单用了午膳——豆腐脑配烙饼,加一碟酱油腌菜。饭后小憩片刻,他换了身衣服,准备去校场看看梁锐营的训练。
但还没出门,韩安国匆匆来了。
“王爷,火药有新进展。”韩安国声音压得很低,“鲁大试出了最佳配比:硝石七成,硫磺一成半,木炭一成半。以此比例,颗粒研磨至细沙粗细,混合均匀,装入竹筒,以泥封口,留引信。点燃后,竹筒可飞十步,炸裂后碎片伤人。”
竹筒手榴弹的雏形。刘武眼睛一亮:“威力如何?”
“可破皮甲,入肉寸许。若是铁片,可破铁甲。”韩安国道,“只是准头不佳,十步之外,难中目标。且引信燃烧时间不一,有时快有时慢。”
“引信要用油纸包裹,长度固定,燃烧时间就固定了。”刘武道,“至于准头……本来也不是用来精准打击的。数量,关键是数量。一百个竹筒同时扔出去,总有几个能中。”
韩安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一百个会爆炸的竹筒在敌阵中开花……那场面,想想都可怕。
“还有一事。”韩安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铁管,长约一尺,拇指粗细,一头封闭,一头开口。“鲁大按王爷说的,做了这个。装入火药,压实,插引信,点燃后火焰喷出三丈,声如霹雳。”
这是最原始的火枪,或者说喷火器。刘武接过铁管,沉甸甸的,内壁光滑,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
“试过几次?”
“三次。第一次铁管炸了,伤了两个工匠。第二次改厚了管壁,成了,但只能喷一次,管身就烫得无法手持。第三次加了木托,可在肩上,但后坐力大,常人难以驾驭。”
刘武点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火药的早期应用,必然伴随着危险和不可靠。但有了开端,就有改进的可能。
“告诉鲁大,安全第一。铁管再加厚,试射时用绳子拉动机关,人远离。记录每次试验的数据:管壁多厚,装药多少,喷火多远,管身温度。慢慢改进,不急。”
“诺。”
“另外,开始试制‘霹雳炮’。”刘武在地上画了个草图,“用粗竹筒,内衬铁皮,装入火药、碎石、铁钉。点燃后,可抛射至百步外,落地爆炸,碎片伤人。”
这是最原始的开花弹。韩安国看着草图,眼睛越来越亮。他是老将,立刻明白了这种武器的价值:攻城时往城里扔,野战时往敌阵扔,骑兵冲锋时往马群里扔……
“王爷,此物若成,可抵千军!”韩安国激动道。
“所以更要保密。”刘武正色道,“所有参与工匠,一律不得离开山谷。所需物资,由你亲自调配,不走少府账目。试验场地再加一道哨卡,闲人靠近,格杀勿论。”
“臣明白!”
韩安国退下后,刘武还是去了校场。他需要看看,他寄予厚望的梁锐营,练得怎么样了。
校场上,一千名梁锐营士兵正在操练。他们是从屯田护农军中精选出来的,个个身强体壮,训练刻苦。此刻,他们正练习一种新的阵型——鸳鸯阵。
这是刘武“发明”的。实际上是他根据记忆中的戚继光鸳鸯阵改编的。十一人一队:队长一名,持旗指挥;盾牌手两名,持大盾在前;长枪手四名,持一丈长枪在盾后;刀手两名,持环首刀在侧翼;弩手两名,持强弩在后。
阵型可圆可方,可攻可守。盾牌手挡箭,长枪手刺敌,刀手近战,弩手远程。小队之间还可配合,组成更大的阵型。
“变阵!”韩安国在场边高喊。
只见场中十个鸳鸯阵忽然变化,盾牌手聚拢,组成盾墙;长枪手从盾隙刺出,如刺猬般;弩手在后方抛射,箭雨覆盖。然后盾墙分开,刀手冲出,模拟近战搏杀。
虽然还显生疏,但已经有模有样。刘武看得点头。冷兵器时代,阵型和纪律比个人勇武更重要。梁山好汉再能打,遇上岳家军也得跪。
“王爷。”王二狗跑过来,他是梁锐营的一名什长,管十个人。此刻他满头大汗,但精神抖擞,“新阵型真好用!上次剿匪,我们一队十一人,对上三十多个土匪,一个没伤,全歼!”
“剿匪?”刘武挑眉。他确实下令梁锐营以剿匪练兵,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战果。
“是,就在睢阳西边五十里的黑风山。”王二狗兴奋道,“那伙土匪盘踞多年,劫掠商旅,官府剿了几次都没成。我们一队人,诱敌深入,用鸳鸯阵围住,弩手先射倒几个,长枪手突刺,刀手收割,一刻钟就解决了。”
“伤亡如何?”
“匪徒死十二,伤十八,俘虏五。我们无人伤亡,只有个兄弟被石头蹭破了皮。”
刘武满意地点头。实战是检验训练的唯一标准。梁锐营能打出这样的战绩,说明训练方向对了。
“赏。”他对韩安国道,“参战士兵,每人赏钱五百。王二狗指挥有功,擢为屯长,月钱八百。”
“谢王爷!”王二狗激动得脸通红。五百钱,够他家一年的开销了。屯长,月钱八百,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好好干。”刘武拍拍他的肩,“跟着本王,有功必赏。”
离开校场时,夕阳西下。刘武骑马慢慢往回走,看着睢阳城的炊烟袅袅升起,街上行人匆匆归家,小贩收摊,孩童嬉闹。
这是他的封国,他的子民。七国之乱一旦爆发,这里将成战场。他能守住吗?能改变历史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做该做的事。
回到王府,晚膳已经备好。今天有红烧肉、炒鸡蛋、豆腐羹,还有一碟新腌的酱菜——用酱油腌的萝卜,咸鲜爽脆。
刘武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这是公元前155年的味道,是他亲手推动的变革的味道。
饭后,他照例去书房。今天要写两封信:一封给窦太后,感谢她送茶送扇,顺便汇报梁国“一切安好,兵精粮足,母亲勿忧”。一封给袁盎,表示“翘首以盼,扫榻相迎”。
写信用的是新制的“梁王纸”。虽然粗糙,但比竹简轻便多了。刘武用的是小篆,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写罢,他吹干墨迹,装函密封。
窗外,月明星稀。
周仓进来添灯油,见刘武还坐着,小心问:“王爷,可是有心事?”
刘武摇头:“无事。只是在想,这天下大势,如棋局变幻。落子无悔,你我皆是棋子,亦是棋手。”
周仓听不懂,但觉得王爷说得深奥,便道:“王爷睿智,必能步步为营。”
步步为营。刘武笑了。是啊,步步为营。改良农具,训练新军,研制火药,造纸印书……每一步都在夯实基础,每一步都在积蓄力量。
他起身,走到院中。夜空如洗,银河浩瀚。
“还有一年。”他轻声说,“一年时间,够我做很多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