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除夕伏击与地契惊变
腊月三十,清晨。
雪停了,林亭镇的屋檐下垂着冰凌,在晨光里晶莹剔透。客栈前堂已挂起大红灯笼,王大娘领着妇人们剪窗花、写春联,江奕云带着孩子们打扫庭院,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可这喜庆下藏着紧绷。后院里,张伟、韩三更、李二狗、陈大石和五个精挑细选的护卫队汉子聚在一起,检查着装备——短棍、绳索、渔网、石灰包,还有李二狗那张弓。
“记住,”张伟声音低沉,“咱们的目的是拿到证据,不是拼命。看到货箱,确认是军械,立刻发信号,秦先生和赵掌柜带人在外围接应。若遇埋伏,按第三套方案撤。”
“东家放心。”陈大石紧了紧腰带,“俺们都演练过三遍了。”
李二狗肩上伤口还缠着布,但他坚持要去:“俺箭法准,能在远处盯着。”
张伟看向韩三更:“韩老丈,您年纪大了,要不留在客栈……”
“不成。”韩三更摇头,“老夫认得军械制式,也认得孙家那些暗号。码头地形复杂,没有老夫带路,你们找不到真正的三号码头。”
张伟不再劝。他转头望向灶间方向——林雅南正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晨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她朝他轻轻点头。
“辰时出发,申时前必须回来。”张伟最后交代,“无论如何,不能误了客栈的年夜饭。”
众人应声散去准备。张伟走到林雅南面前,想说什么,却只道:“等我回来。”
“我等你。”林雅南将一个小香囊塞进他手里,“里头是艾草和雄黄,防蚊虫,也……保平安。”
香囊绣着简单的缠枝纹,针脚细密。张伟握在手里,还带着她的体温。
辰时三刻,三辆板车驶出客栈。车上装着“年货”——其实是空的木箱,盖着油布。张伟等人扮作送货伙计,韩三更正坐在头辆车辕上指路。
客栈这边,林雅南刚安排完年夜饭的采买,前堂就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宝蓝绸面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面皮白净,眉眼间有股读书人的斯文气,但眼神飘忽。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个红木礼盒。
“雅南,”男子开口,声音温和,“许久不见。”
林雅南僵在柜台后,手指掐进掌心。江奕云从后院过来,一见这人,脸色骤变:“陈……陈姑爷?”
正是林雅南的前夫,陈文康。
堂里瞬间安静。王大娘从灶间探出头,一见来人,锅铲差点掉地上。几个流民妇人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
陈文康仿佛没察觉这尴尬,自顾自坐下:“听说你在这儿开了客栈,经营得不错。今日除夕,特来拜个早年。”他示意小厮放下礼盒,“一点心意。”
礼盒打开,是两匹上好的杭绸,几盒点心,还有一对鎏金镯子。
“陈少爷客气。”林雅南稳住心神,语气疏离,“客栈简陋,怕是招待不周。若要用饭,还请去镇上酒楼。”
“我不是来吃饭的。”陈文康微笑,“是来谈正事——关于这客栈的地契。”
林雅南心头一紧。
陈文康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你当年离开陈家时,带走了一张地契,说是你娘家留下的产业。可我记得,岳父大人生前说过,这客栈的地皮,是租的官地,地契原件一直在衙门存着,你家那张,不过是租赁凭证。”
他将纸推到柜台上:“你看,这才是真正的地契原件——弘治十一年,县衙将此地发卖,家母出资买下。换句话说,这客栈所在的地皮,是我陈家的产业。”
林雅南手指颤抖着拿起那张纸。纸张陈旧,印章清晰,确实是真的地契。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林亭镇南街甲字七号,计地一亩三分,卖与陈刘氏”,时间是弘治十一年十月——正是她嫁入陈家的第二年。
“这……这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我爹从未说过……”
“岳父大人怕是也没想到,陈家会买下这块地吧。”陈文康慢条斯理,“按《大渊律》,地随房走。你有房契,我有地契,这客栈……你说该归谁?”
堂里炸开了锅。王大娘冲出来:“姓陈的!当年你们欺负雅南还不够,现在又来抢客栈?!”
“大娘此言差矣。”陈文康依旧笑着,“我只是依法办事。这地是我陈家的,雅南若要继续经营,须得补交这些年的地租——按市价,一年五两,六年三十两。或者……”他顿了顿,“将客栈折价卖给陈家,我念在旧情,可以出个公道价。”
“你休想!”江奕云气得浑身发抖,“小姐为了这客栈吃了多少苦!你们凭什么……”
“凭律法。”陈文康收起笑容,“白纸黑字,官府备案。若不服,咱们可以衙门见。不过——”他看向林雅南,“雅南,你应当知道,打官司耗时耗财。你这客栈刚有起色,禁得起折腾吗?”
林雅南看着那张地契,眼前发黑。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雅南,客栈的地是租的,但租期长,你好好经营,总能立足……”原来,父亲也留了后手——若客栈真能兴旺,再筹钱买地不迟。可他没想到女儿会被休弃,更没想到地会被陈家暗中买走。
“你要多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客栈折价一百两。”陈文康伸出两根手指,“或者,地租连本带利四十两,地契转卖给你,再加一百两。”
一百四十两。客栈现在全部现钱加起来,不到五十两。
“你……你这是要逼死小姐!”江奕云眼泪涌出来。
陈文康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我给你三日考虑。正月初三,我再来。若到时没有答复,我只能请衙门来清场了。”
他带着小厮走了,留下那盒扎眼的“年礼”。堂里死一般寂静。
林雅南扶着柜台,身子晃了晃。王大娘赶紧扶住她:“雅南!雅南你别吓大娘!”
“我没事。”林雅南深吸口气,推开她的手,“奕云,去请秦先生和赵掌柜。快。”
运河三号码头,午时。
这里是个废弃的小码头,栈桥木板朽了一半,芦苇长得比人高。张伟等人藏在芦苇丛里,盯着河面。寒风刺骨,李二狗拉紧弓弦的手冻得发僵。
“韩老丈,”张伟低声问,“确定是三号码头?”
“确定。”韩三更指着对岸一棵枯柳,“你看,柳树上绑了条红布——那是暗号,表示‘安全可卸货’。”
河面空荡荡,只有几只水鸟掠过。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传来摇橹声。一艘乌篷船缓缓驶来,船头挂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来了。”陈大石握紧短棍。
船靠上栈桥,舱里钻出三个人,都是短打扮,腰间鼓囊囊似有兵器。他们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才朝船上打了个手势。又有两人抬着个木箱出来,箱子不大,但两人抬着很吃力的样子。
“是军械箱。”韩三更眯眼,“那种制式,装弩机正好。”
张伟正要下令动手,河对岸忽然亮起火光。七八条小船从芦苇荡里冲出,船上的人举着火把,手里拿着刀棍。
“有埋伏!”李二狗低呼。
乌篷船上的人也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反而朝小船挥手。领头的小船上站起个人,正是孙文斌。
“孙文斌亲自来了?”张伟心往下沉。这不是交易,是陷阱——孙文斌根本不怕人看,因为他早就打点好了。
果然,那些小船靠岸后,孙文斌和乌篷船上的人寒暄几句,就开始卸货。一共五个木箱,都抬上了孙家带来的马车。
“东家,还动手吗?”陈大石急问。
张伟脑中飞快算计。对方至少二十人,都有兵器。自己这边九人,只有李二狗一张弓。硬拼必败。
“撤。”他咬牙,“但得留下证据。二狗,射那辆马车的车轮!大石,你带两个人从侧面绕过去,用石灰包迷他们眼睛,抢一个箱子就跑!”
“得令!”
李二狗搭箭拉弓,瞄准马车车轮。箭离弦,噗地射穿轮轴。马车一晃,差点倾倒。趁这间隙,陈大石带着两人如豹子般窜出,石灰包漫天撒开。
“有埋伏!”孙家人乱成一团。
陈大石扑向一个木箱,扛起就跑。孙文斌反应过来,拔刀就砍:“拦住他们!”
韩三更忽然站起,吹响竹哨——尖锐的哨声在河面回荡。这是第二套方案的信号,让外围的秦先生和赵掌柜带人接应。
芦苇丛另一侧果然冲出十几人,都是互助会的青壮,拿着扁担、铁锹。双方混战在一起。
张伟冲过去接应陈大石,刚接过箱子,斜刺里一刀砍来。他侧身躲过,箱子却被另一人抢回。混乱中,他看见孙文斌正盯着自己,嘴角挂着冷笑。
“张伟,”孙文斌扬声,“你私闯码头,抢劫货船,该当何罪?”
“孙文斌!”张伟怒喝,“你私运军械,通敌叛国!”
“军械?”孙文斌大笑,“你打开箱子看看,里头是什么!”
一个手下撬开木箱——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瓷碗,景德镇的青花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张伟怔住。
“这是孙家窑厂的新货,运往府城的年礼。”孙文斌慢悠悠道,“张掌柜,你诬告我私运军械,还带人抢劫,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说,衙门会信谁?”
中计了。张伟瞬间明白——孙文斌故意泄露假消息,引他来码头,再用这出“人赃俱获”反咬一口。
“撤!”他高喊。
互助会的人且战且退。李二狗连发三箭,逼退追兵。众人退入芦苇丛,借着夜色掩护,往镇子方向跑。
孙文斌没有深追,只是站在码头,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笑容冰冷。
“张伟,这下看你怎么翻身。”
申时末,张伟等人一身狼狈回到客栈。李二狗肩上伤口崩裂,血浸透了棉袄。陈大石额头擦伤,其他几人也有轻伤。
林雅南一见他们这样,心都揪起来:“快!拿金疮药!烧热水!”
王大娘和江奕云忙着给人包扎。张伟坐在堂里,面色铁青。秦先生和赵掌柜听完经过,都沉默了。
“咱们中计了。”赵掌柜叹气,“孙文斌这是要一举扳倒咱们。码头那么多人看着,他完全可以告咱们抢劫。”
“不止。”秦先生忧心,“孙文斌和官府关系密切,若真告上去,咱们百口莫辩。”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两个衙役进来,正是赵班头的手下。
“张掌柜,”衙役拱手,语气还算客气,“孙家报案,说你们在码头抢劫货船。赵班头让小的来请各位去衙门问问话。放心,只是例行问话。”
堂里空气凝固。林雅南挡在张伟身前:“衙役大哥,此事有误会……”
“林掌柜,”衙役无奈,“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张掌柜若问心无愧,去一趟说清楚便是。赵班头说了,会秉公办理。”
张伟站起身:“我跟你们去。其他人留下。”
“东家!”众人急道。
“没事。”张伟看向林雅南,“你看好客栈。”
林雅南嘴唇颤抖,最终只点了点头。
张伟被衙役带走了。堂里死一般寂静。江奕云忽然想起什么,脸色煞白:“小、小姐,还有件事……”
“什么事?”林雅南心乱如麻。
江奕云哭着说了陈文康来过的事,拿出那张地契。林雅南看着地契,又想起被带走的张伟,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雅南!”“小姐!”
众人七手八脚扶住她。王大娘掐她人中,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眼泪无声地流。
“老天爷啊……”王大娘抱着她哭,“这是什么年关啊!”
秦先生捡起地契仔细看,眉头紧锁:“这地契……是真的。但当年县衙发卖官地,按规矩该公示,林家若真租着地,有权优先购买。陈家暗中买下,怕是用了手段。”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赵掌柜跺脚,“张掌柜进了衙门,孙家不会让他轻易出来。客栈地契又在陈家手里……咱们、咱们难道真要散了?”
堂里一片绝望。流民们默默垂泪,匠户们唉声叹气。半年多的心血,眼看就要付诸东流。
林雅南擦干眼泪,缓缓站起。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渐渐坚定。
“还没到绝路。”她声音不大,却让堂里安静下来,“张先生说过,困难总会有,但咱们不是一个人。”
她看向众人:“秦先生,劳烦您去县衙打点,无论如何,不能让张先生在牢里过年。赵掌柜,您联络互助会商户,把今日码头的事原原本本传出去——孙家设局陷害,咱们是被迫自卫。”
“可地契……”
“地契的事,我来解决。”林雅南深吸口气,“陈文康要的,无非是钱。客栈拿不出,但咱们有这么多人。我去跟他谈,分期付,或是用客栈分红抵。”
“小姐,那陈姑爷心黑得很,他不会同意的!”江奕云急道。
“那就打官司。”林雅南一字一句,“《大渊律》有规定,租户有优先购买权。陈家当年暗中买地,本就违规。咱们把事闹大,看谁更怕。”
她环视堂里一张张焦虑的脸:“各位,客栈不是我和张先生两个人的,是咱们大家的。有地契在,咱们是合法经营;没地契,咱们换个地方,从头再来。但只要人在,心齐,天就塌不下来。”
她的话像火种,点燃了众人眼里的光。陈大石第一个站出来:“林掌柜说得对!俺们流民当初什么都没有,是客栈给了俺们活路。现在客栈有难,俺们不能怂!”
“对!不能怂!”“咱们跟客栈共进退!”
呼声渐起。林雅南看着这一幕,眼泪又要涌出,但她忍住了。
“现在,各司其职。王大娘,带人准备年夜饭,再难,年也得过。奕云,你照顾二狗他们。秦先生、赵掌柜,衙门的事拜托你们了。我……”她顿了顿,“我去见陈文康。”
“小姐,我陪你去!”江奕云道。
“不用。”林雅南摇头,“你留下,守着客栈。”
她回房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铜镜仔细绾好发髻,插上那支素银簪子。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柔和,但眼底多了种从未有过的决绝。
从前在陈家,她逆来顺受,最终被休弃。如今,她有了要守护的人和事,不能再退了。
推开房门,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提醒着这是个本应团圆的日子。
客栈门口,小石头和几个孩子正踮脚挂灯笼。见她出来,孩子怯生生问:“林婶子,张伯伯会回来吃年夜饭吗?”
林雅南摸摸他的头:“会的。你们乖乖的,等我们回来。”
她走出客栈,走向镇东陈家的方向。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肩头,很快融化成湿痕。
而衙门大牢里,张伟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上,听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
“雅南,”他低声自语,“一定要撑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