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井边擒贼与豆腐飘香
腊月二十五,寅时三刻,匠营旧址旁的老井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井台边的青石板上结了层薄霜,林雅南和江奕云蹲在井边,佯装浆洗衣物。木槌敲打粗布的闷响在静夜里传得很远,王大娘在一旁添柴烧水,铁锅里热气腾腾。
陈大石带着三个护卫队的汉子藏在三十步外的枯草丛里,眼睛死死盯着井台。张伟和韩三更则伏在更远处的土坡后,身旁放着绳索和麻袋——这是备着捆人用的。
“林掌柜,”江奕云压低声音,手在冷水里冻得通红,“他们会来吗?”
“老七的消息应当不假。”林雅南搓洗着一条旧床单,目光不时扫过四周,“若是下药,这是最好的时辰——再晚些,打水的人就多了。”
王大娘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紧绷的脸:“这帮天杀的,断人水源,这是要绝户啊!老天爷怎么不降道雷劈了他们!”
正说着,远处传来窸窣声响。三个黑影沿着田埂摸过来,肩上扛着麻袋,脚步很轻。月光照出他们脸上的布巾——蒙着脸,只露眼睛。
林雅南心跳如擂鼓,手上却不停,依旧有节奏地捶打衣物。江奕云低下头,手指悄悄摸向怀里——那里揣着个哨子,是张伟给的信号。
三个黑影摸到井边,为首的那人探头看了看井里,从麻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就在他要撒药的瞬间,林雅南猛地站起:“几位夜半打水?”
那人手一抖,油纸包掉在地上,白色粉末撒了一片。他身后的两人立刻抽出短棍。
草丛里的陈大石一声唿哨,四人如豹子般扑出。井台边顿时扭打成一团。林雅南拉着江奕云退到灶后,王大娘抄起烧火棍就要上前帮忙。
“大娘别去!”林雅南拦住她,“交给大石他们!”
三个贼人身手不弱,但陈大石带的都是护卫队里最精壮的汉子,又是有备而来,不到半刻钟就把人按倒在地。张伟和韩三更也赶了过来。
扯下蒙面布,是三个生面孔。张伟捡起地上的油纸包,凑到鼻前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涩味。
“泻药。”韩三更皱眉,“这分量,够全镇人拉三天肚子。”
为首的汉子挣扎道:“你们……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张伟冷笑,“带着泻药路过井边?走,见官去!”
“不能见官!”汉子急了,“是孙少爷让我们干的!他说事成之后每人给五两银子!”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张伟没想到他们招得这么快。
陈大石啐了一口:“孙文斌真不是东西!”
张伟沉吟片刻,忽然改了主意:“不送官了。把他们捆结实,嘴堵上,先带回客栈关着。”
“东家,这是为啥?”陈大石不解。
“送官,孙家顶多赔点钱,孙文斌照样逍遥。”张伟看着那三个面如土色的汉子,“人证物证在咱们手里,反倒是个筹码。等天亮,咱们再跟孙家‘谈谈’。”
腊月二十五,做豆腐的日子。天还没亮透,镇上的石磨就吱呀吱呀转了起来。黄豆是前夜泡好的,颗颗饱满,磨出的豆浆白如乳汁。
客栈后院新搭的豆腐坊里,王大娘正带着几个流民妇人忙活。大锅里的豆浆煮沸了,舀进铺着细纱布的木框,压上石板,沥出的便是豆腐脑。再压得重些,时间长些,就成了结实的豆腐。
“这豆子好!”王大娘尝了口豆腐脑,赞不绝口,“二狗他们从山东拉回来的豆,就是比本地豆出浆多!”
林雅南坐在豆腐坊门口的小凳上监工。她脸色仍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昨夜井边擒贼后,她回客栈又喝了剂药,睡了两个时辰,此刻虽然乏,但心里踏实。
“林掌柜,”江奕云端着一碗热豆腐脑过来,加了勺红糖,“您尝尝,甜滋滋的。”
林雅南接过,小口吃着。豆腐脑滑嫩,红糖香甜,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奕云,前堂那些抓来的人,怎么样了?”
“关在后院柴房,陈大石看着呢。”江奕云压低声音,“张先生一早就去孙家了,说是要‘谈谈’。”
林雅南手一顿。她没想到张伟这么快就找上门去。
“他一个人去的?”
“带了韩老丈。”江奕云担忧道,“小姐,您说孙家会不会……”
“不会。”林雅南放下碗,“人证物证在咱们手里,孙家不敢硬来。张先生这是要逼他们退一步。”
正说着,前堂传来喧哗。林雅南起身去看,见赵掌柜、陈掌柜等互助会的商户都来了,个个面带喜色。
“林掌柜!大喜事!”赵掌柜嗓门洪亮,“咱们的豆油今早开卖,比孙家便宜两文,半个时辰就卖了三十斤!好些老主顾都说,往后就认咱们互助会的牌子了!”
陈掌柜也道:“布匹也是!咱们从山东进的粗布,厚实耐磨,价钱还低,刚开门就卖出两匹!”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全镇。孙家油坊、布庄门前冷落,而互助会商户的铺子前排起了队。不止是因为便宜——昨夜井边擒贼的事,不知被谁传了出去,镇民们都说孙家心黑,连吃水都要下药,还是客栈的人护住了水源。
民心,就这么悄悄转向了。
孙家大宅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张伟和韩三更坐在偏厅,孙文斌坐在主位,脸色铁青。管家站在一旁,额头冒汗。
“张掌柜,”孙文斌咬牙,“你凭空污蔑我孙家下药,可有证据?”
张伟不紧不慢:“三个人证,一包物证,都在客栈柴房里关着。孙少爷若想看,我现在就可以让人送来。不过——”他顿了顿,“若是送官,按《大渊律》,投毒未遂,杖一百,流三千里。主使者罪加一等。”
孙文斌手指掐进椅子扶手。那三个人是他从外地雇的泼皮,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
“你要怎样?”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三件事。”张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从今日起,孙家不得再阻挠互助会商户正常经营,不得卡货源,不得压价钱。第二,孙家油坊、布庄、窑厂的价钱,须与市价持平,不得恶意降价倾销。第三——”他看向孙文斌,“镇西那片流民落户的地,孙家须出具文书,放弃优先回购权,让他们安心住满五年,按律买断。”
孙文斌脸色变了又变。前两条他都能忍,第三条却戳中他痛处——那片地他本打算等流民住稳了,再以“违契”为由收回,转手高价卖给北方来的客商。
“张伟,你别得寸进尺!”他猛地站起。
“孙少爷,”韩三更慢悠悠开口,“昨夜那三个人,招供时可不止说了下药的事。他们还提到,孙少爷让他们事成之后,去镇北土地庙后墙根下取尾款——那儿埋着个罐子,里头除了银子,还有几封书信。老朽不才,昨夜顺路去挖了挖……”
孙文斌脸色唰地白了。那些信,是他和北方客商往来的密信,虽用了暗语,但若落到懂行人手里……
“你……你挖走了?”他声音发颤。
“暂时还没有。”韩三更微笑,“不过老朽记性不好,保不准一会儿回去,就忘了那罐子在哪儿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孙文斌胸口剧烈起伏,半晌,颓然坐回椅子:“好……我答应。”
管家立刻去写文书。张伟仔细看过,盖了孙文斌私印,又让孙文斌画押,这才收好。
“孙少爷,”临走前,张伟回头,“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你若真想斗,咱们明面上来,别使这些下作手段。否则——”他指了指文书,“这东西送到县衙,或是送到府城,都不好看。”
孙文斌死死盯着他背影,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客栈后院豆腐坊飘出的香气,引来了第一批客人。是镇北的王里长,带着几个老者。
“林掌柜,”王里长拱手,“昨夜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多亏你们,全镇人才没遭殃。这点心意——”他递过一篮鸡蛋,“给客栈的兄弟们补补身子。”
林雅南忙推辞:“王里长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该收着!”一个老者道,“孙家这些年,仗着有钱有势,欺压乡里。你们客栈来了,咱们才有盼头。这豆腐,我们也要买,支持你们!”
王大娘乐呵呵地切豆腐,秤杆打得高高的:“今日开张,买一斤送二两!”
消息传开,来买豆腐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一买就是三五斤,说要过年炖肉、做丸子。客栈前堂临时摆起了豆腐摊,江奕云带着两个流民女孩收钱记账,忙得不可开交。
午时,张伟回来了。他把文书交给林雅南,说了孙家谈判的经过。林雅南看着文书上孙文斌的画押,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扳回一城。”
“还没完。”张伟低声道,“孙文斌不会善罢甘休。而且,韩老丈说的那个罐子,我今早真去挖了——里头除了银子,确实有几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是三封短信。信上用的是商行暗语,但韩三更破译出几个关键词:“弩机”“北边”“腊月三十”“运河三号码头”。
“腊月三十……那不是除夕吗?”林雅南心惊,“他们要在除夕夜运货?”
“看来是。”张伟面色凝重,“秦先生说‘神机弩’可能流往云州,这信上说的‘北边’,怕是同一个方向。若真是通敌的军械……”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已不是商业竞争,是涉及国法的大罪。
“得报官。”林雅南道。
“单凭这几封信不够。”张伟摇头,“孙家完全可以推说是伪造。咱们得抓到现行——腊月三十,运河三号码头。”
正说着,秦先生匆匆来了,手里拿着那本夹册,脸色激动:“张掌柜,林掌柜!老朽破译出来了!账簿最后一页被墨污的地方,用醋熏后显出了字迹!”
两人忙凑过去。被墨污处,显出几行淡淡的字:
“弘治九年正月十五,三件‘特殊’发往云州,接货人‘白先生’。银三百两,孙千户分二百,王把总八十,余二十为运费。马监工押送,刘、王、赵三人随行,此后无音讯。”
“白先生……”张伟皱眉,“云州……白莲教?”
秦先生点头:“极有可能!云州地处三省交界,白莲教活动频繁。若孙敬当年私造的‘神机弩’流入了白莲教……”
后果不堪设想。白莲教是朝廷心腹大患,若得利器,必生大乱。
“腊月三十的货,可能也是去云州。”张伟思忖,“孙家这条线,从弘治九年断到现在,如今孙文斌重启,是要步他叔父后尘?”
“得阻止他们。”林雅南握紧拳头,“不是为了咱们客栈,是为了那些可能受害的百姓。”
张伟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明知害怕,依然前行。
“让我想想……”他揉着太阳穴,“腊月三十,运河码头……咱们得有个周密的计划。”
傍晚时分,客栈前堂挂起了红灯笼。豆腐卖完了,王大娘又蒸了几笼豆渣窝头,分给流民们。前几日挤兑工分券的流民,如今都羞愧地低着头,陈大石一个个安抚:“过去了,不提了。往后咱们一条心,跟着客栈干。”
李二狗的伤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他坐在井台边,看江奕云教小石头打算盘。孩子的小手笨拙地拨着算珠,嘴里念叨着“一上一,二上二”,江奕云耐心纠正。
“二狗哥,”江奕云抬头,见他看着自己,脸一红,“你伤还没好,别吹风。”
“不碍事。”李二狗憨笑,“奕云妹子,你打算盘真厉害。”
“小姐教的。”江奕云低头,“小姐说,女子也得会算账,才能不被人欺。”
李二狗沉默片刻,忽然说:“等过了年,俺想……俺想跟东家说个事。”
“什么事?”
“俺……”李二狗耳朵通红,“俺想成个家。”
江奕云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响。她没抬头,声音细如蚊蚋:“那……那是好事。”
“俺想……”李二狗鼓起勇气,“俺想问问你……”
话没说完,前堂传来王大娘的喊声:“开饭了!今儿有豆腐炖肉!”
李二狗的话卡在喉咙里。江奕云抱起算盘,小声说:“先……先吃饭吧。”转身跑了。
李二狗看着她的背影,懊恼地捶了下腿。
晚饭很丰盛。豆腐炖五花肉,豆渣炒野菜,还有一大盆杂粮饭。客栈里的人围坐三桌,热气腾腾。张伟举起碗:“今日咱们赢了第一仗,但前路还长。我敬各位一碗,谢谢大家同心协力。”
众人举碗。林雅南以茶代酒,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王大娘、江奕云、李二狗、水生、韩三更、陈大石、栓子娘……还有那些流民、匠户、商户。半年多前,他们还是陌生人,如今却成了一家人。
“过了年,”她轻声说,“咱们把后院那片空地盖成屋,让大伙儿都有像样的住处。再开个学堂,让孩子们都识字。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众人眼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
夜深了,雪又飘起来。张伟和林雅南站在后院,看着纷飞的雪花。
“腊月三十,”林雅南轻声问,“你真要去码头?”
“得去。”张伟点头,“但你不能去。你身子还没好,留在客栈。”
“我不放心。”
“你留在客栈,我才放心。”张伟看着她,“雅南,你得好好的。等这事了了,等客栈稳了,咱们……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没说“成亲”,但林雅南听懂了。她低下头,雪花落在她睫毛上。
“我等你回来。”
两人静静站着。远处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而孙家大宅里,孙文斌正对着一封信发愁。信是北方客商刚送来的,只有一行字:“货已备齐,腊月三十子时,码头交接。若再失手,前账尽毁。”
他攥紧信纸,眼里闪过狠色。
“张伟,这是你逼我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