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年夜谈判与牢狱之谋
除夕夜,戌时。
衙门大牢里弥漫着霉味和尿臊气。张伟靠坐在墙角的稻草堆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牢房狭小,石墙渗着水珠,只有栅栏外一盏油灯投下昏黄的光。同牢还有三个犯人,一个醉醺醺的酒鬼,两个贼眉鼠眼的小偷,都缩在角落里打盹。
“新来的,”老狱卒提着一盏灯笼晃过来,从栅栏缝塞进个粗瓷碗,“年夜饭,吃了吧。”
碗里是半碗糙米饭,上面盖着两片腌菜。张伟接过:“多谢。”
老狱卒打量他:“看你斯文样子,不像会抢劫的。得罪孙家了?”
张伟苦笑:“算是吧。”
“孙家啊……”老狱卒摇摇头,压低声音,“这牢里关过不少得罪孙家的人。轻的关几天放出去,重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张伟心一沉。他原以为孙文斌最多关他几天折辱一番,现在看来……
“老丈,这牢里……可有什么规矩?”他试探问。
老狱卒眯起眼:“规矩就是老实待着。不过——”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你若有什么话想往外传,老夫可以帮忙,但这个……”他搓了搓手指。
张伟摸遍全身,只剩林雅南给的那个香囊,里头还有几块碎银。他全掏出来递过去。
老狱卒掂了掂,塞进怀里:“说吧,传给谁?”
“张林记客栈,林掌柜。”
“成。写个条子,老夫明早送去。”
张伟撕下一片衣襟,咬破手指,借着微光写下:“安好勿念,拖延时间,待我设法。”想了想,又加一句:“护好自己,客栈为重。”
血字在粗布上洇开,像朵朵梅花。
镇东陈府,张灯结彩。
林雅南站在朱漆大门外,深吸了口气,抬手叩响门环。开门的是个老仆,一见她,愣了愣:“三……三少奶奶?”
“我已不是陈家的人。”林雅南声音平静,“请通传,林雅南求见陈少爷。”
老仆迟疑片刻,还是进去通报了。不多时,陈文康亲自迎出来,脸上带着笑:“雅南来了?快请进,正好在吃年夜饭。”
花厅里摆着一桌丰盛酒席,陈母坐在上首,几个妯娌作陪,见了林雅南,神色各异。陈母放下筷子,上下打量她:“哟,这不是被休出去的林氏吗?怎么,客栈开不下去了,回来讨饭?”
堂中响起低低的嗤笑。林雅南面不改色,福了福身:“老夫人安好。民妇今日来,是谈客栈地契的事。”
陈文康打圆场:“娘,大过年的,不说这些。雅南,坐下一起吃吧。”
“不必了。”林雅南直视陈文康,“陈少爷,客栈的地契,可否再谈谈条件?一百四十两现银,我确实拿不出。可否分期付,或是用客栈未来三年的红利抵?”
陈母冷笑:“三年?谁知道你那破客栈能不能撑三年?要我说,趁早折价卖了,拿钱走人,还能留点体面。”
“老夫人,”林雅南语气依然平静,“客栈如今有三十多口人靠着吃饭,若真卖了,这些人何处安身?您也是信佛的人,就当积德行善。”
“积德?”陈母尖声,“我陈家买地合法合规,凭什么要为你积德?当年你嫁进来三年无所出,我陈家没休你,已经是大度!如今倒来道德绑架?”
这话刺得林雅南心口发疼。她攥紧袖子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陈文康摆摆手:“娘,您少说两句。”他转向林雅南,“雅南,不是我不通融。实不相瞒,这地契……也不是我一人能做主的。”
林雅南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迟疑:“陈少爷的意思是?”
陈文康屏退左右,只留他母子二人。他搓着手,面色为难:“这地契,当年确实是家母买下的。但去年……我做生意亏了笔钱,把地契押给了孙家。”
“孙家?!”林雅南心头剧震。
“孙文斌借了我三百两银子,地契作抵押。如今还不上钱,孙文斌就要收地。”陈文康叹气,“他让我来收客栈,事成之后,分我三成利。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原来如此。林雅南全明白了。孙文斌一箭双雕——既用码头的事扳倒张伟,又用陈文康收回客栈地皮。等客栈垮了,他再低价收购,彻底垄断林亭镇的买卖。
“陈少爷,”她声音发冷,“你可知孙文斌在镇上做了什么?他往井里下药,诬陷好人,如今又设计陷害张掌柜入狱。你与他为伍,不怕遭报应吗?”
陈文康脸色变了变:“我……我只想拿回本钱。雅南,你若能凑出一百两,我可以去跟孙文斌说情,把地契赎回来转给你。”
一百两。还是拿不出。
林雅南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忽然问:“陈少爷,你当年娶我,真是因为喜欢我吗?”
陈文康一怔。
“还是说,”她缓缓道,“是因为我爹留下的客栈,虽不挣钱,但地皮值钱?你早就知道这地会升值,所以才肯娶一个商户女,对吗?”
陈文康避开她的目光。答案不言而喻。
林雅南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明白了。陈少爷,地契的事,我会想办法。但请你转告孙文斌——客栈不会倒,张掌柜会出来,我们这些人,哪也不会去。”
她转身要走,陈母忽然开口:“林氏,你那个张掌柜,听说在牢里了?我劝你识相点,孙家势大,你们斗不过的。趁早收了客栈,找个庵堂了此残生吧。”
林雅南回头,看着她:“老夫人,被休弃不是我的错,不能生育也不是我的错。这世上不是只有相夫教子一条路。我有手有脚,有客栈,有一起过日子的同伴,活得比在陈家时踏实得多。”
她推开厅门,寒风涌进来。外面又下雪了。
客栈这边,众人无心过年。王大娘勉强做了几样菜,摆了两桌,却没人动筷。
江奕云坐立不安,终于起身:“我去给小姐送件厚衣裳,再去牢里给张先生送点吃的。”
“俺陪你去。”李二狗挣扎着站起,肩上伤口又渗出血。
“你伤还没好……”
“没事。”李二狗坚持,“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王大娘包了几个豆渣窝头,一罐热汤,用棉布裹好。江奕云又拿了件林雅南的棉袄,两人提着灯笼出了门。
雪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家门口挂着红灯笼。衙门在镇西,要穿过整个镇子。走到半路,江奕云忽然停下:“二狗哥,你看。”
前方巷口,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往客栈方向摸去,手里提着油罐。
“又是孙家的人!”李二狗咬牙,“他们还想放火!”
“怎么办?”
李二狗迅速打量四周:“你去衙门,俺去拦住他们。记住,到衙门找赵班头,就说有人要烧客栈,人赃并获!”
“可你……”
“快去!”李二狗推了她一把,自己抄起墙角的竹竿冲了过去。
江奕云一咬牙,提着食盒往衙门跑。跑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拐进一条小巷——那是去秦先生家的路。秦先生说过,若有急事,可以找他。
牢房里,张伟正跟老狱卒打听消息。
“孙文斌这几年,没少往衙门送钱。”老狱卒咂巴着嘴,“县令老爷爱收藏字画,孙家就到处搜罗。前些日子还送了一幅唐伯虎的……哦,不对,是仿的,但仿得真,值上百两呢。”
“县令收了?”
“收了能白收?”老狱卒笑,“所以孙家报案,衙门才这么积极。不过啊……”他压低声音,“县令老爷快调任了,听说新知县正月十五就到。孙家急着在年前把事定死,就是怕夜长梦多。”
张伟心头一动。这是转机。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江奕云跟着个衙役匆匆进来,一见张伟,眼泪就掉下来:“张先生,您……您受苦了。”
“我没事。”张伟忙问,“客栈怎么样?雅南呢?”
江奕云说了陈文康的事,又说路上看见有人要放火,李二狗去拦了。张伟听得心惊:“二狗有伤,怎么拦得住?你快去找赵班头报官!”
“已经报了!”江奕云抹泪,“秦先生和赵掌柜正带人往客栈赶。小姐去了陈府,这会儿应该回去了。”
张伟稍稍安心,但马上又想到:“孙家一连串动作,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等不到正月十五新知县到,他们就会下手。”
“那怎么办?”
张伟沉思片刻,对老狱卒道:“老丈,能否再帮我送个信?”
“得加钱。”
江奕云忙把身上所有铜钱都掏出来。老狱卒收了,递过纸笔。张伟快速写下几行字,折好:“交给客栈的林掌柜,务必亲手交到她手里。”
又对江奕云道:“你回去告诉雅南:第一,拖。无论孙家怎么逼,拖到正月十五。第二,查。孙文斌这么急,定有原因,查他最近和什么人来往,特别是北方来的。第三……”他顿了顿,“护好客栈,护好自己。”
江奕云重重点头,匆匆走了。
客栈后院,李二狗正和两个放火贼对峙。
他肩伤未愈,动作迟缓,竹竿舞起来已失了往日的狠劲。两个贼人看出他虚弱,左右夹攻。李二狗腿上挨了一棍,踉跄倒地。
“二狗哥!”远处传来呼喊,陈大石带着护卫队赶到了。
两个贼人见势不妙,扔下油罐就跑。陈大石带人追了上去。
江奕云扶着李二狗坐起,见他腿上又添新伤,眼泪啪嗒啪嗒掉:“你怎么这么傻……”
“俺不傻。”李二狗咧嘴笑,“俺答应过东家,要护着客栈。”
秦先生和赵掌柜也赶到了。众人七手八脚把李二狗抬回屋,江奕云重新给他包扎伤口。这一次,伤口更深,血肉模糊。
“二狗哥,”江奕云边包扎边流泪,“你老是受伤,要是……要是……”
“要是俺残了,你就不要俺了?”李二狗忽然问。
江奕云手一顿,抬头看他。油灯光里,他眼睛亮得吓人。
“俺知道俺配不上你。”李二狗声音很低,“你是林掌柜身边的体面人,识文断字,会记账。俺就是个粗人,除了力气大,啥也不会……”
“谁说你啥也不会?”江奕云打断他,眼泪掉得更凶,“你会护着客栈,护着大家,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挡在前面,会……会刻梅花簪子。”
她从怀里掏出那支木簪,紧紧攥着:“二狗哥,我不怕你粗,不怕你穷。我怕的是……怕的是你哪天真的……”
真的死了。这话她说不出口。
李二狗看着她手里的簪子,忽然笑了:“奕云妹子,等这事了了,等东家出来,俺……俺正式请媒人去跟林掌柜提亲,成不?”
江奕云脸涨得通红,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雅南回来了,一身寒气,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小姐!”江奕云迎上去。
林雅南快速说了陈府的事,又把张伟的信给大家看。信上只有三句话:“拖至正月十五,查北方客商,等我。”
“北方客商……”秦先生沉吟,“前些日子,确实有几个北方口音的人在孙家出入,说是贩皮货的。但皮货生意,何须孙文斌亲自接待?”
韩三更忽然开口:“老夫去探探。”
“太危险了!”林雅南反对。
“无妨。”韩三更道,“老夫这把年纪,他们不会提防。况且,老夫认得边军的暗号,若那些人真是军中的,老夫能看出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韩三更连夜去孙家附近蹲守,秦先生和赵掌柜分头联络商户,准备联名保状。林雅南安排众人轮流值守,严防孙家再使坏。
子时将至,爆竹声渐渐密集。新的一年要来了。
林雅南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衙门方向。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张伟,”她轻声说,“你一定要平安。”
牢房里,张伟听着远处的爆竹声,手指在墙上划着——他在计算日子。
离正月十五,还有十五天。
这十五天,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而孙家大宅里,孙文斌正对着一封信发愁。信是从云州来的,只有一行字:“货急,正月十五前必须送到。若误期,前账尽毁,后果自负。”
他攥紧信纸,眼中闪过狠色。
“张伟,林雅南……这是你们逼我的。”
窗外,风雪正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