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规初行
晨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夯土地面上投下几块晃动的光斑。
张伟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三秒,才从一夜混乱的梦境中挣脱出来。梦里全是律法条文和算盘珠子,交织着赵老四凶神恶煞的脸和周县丞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枕边放着那本《大渊户律》节选本,昨夜看到亥时末,才勉强读完小半。律法条文枯燥艰涩,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是这个时代的运行规则。
比如商税:坐贾每季按营业额三十税一,行商过关卡抽十分之一。比如契约:买卖田宅、奴婢、牲畜,必须立契,有三名以上见证人画押。比如债务:月息不得超过三分,利滚利为非法。
这些知识,对经营客栈或许有用。
张伟穿好衣裳,推门走出厢房。天井里已经有人声——王大娘在厨房生火,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李二狗正从井里打水,木桶碰撞井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张账房早!”李二狗看到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早。”张伟点头回应,走到井边洗漱。
冰凉的井水让他彻底清醒。他一边用布巾擦脸,一边观察着客栈清晨的准备工作。王大娘在厨房切菜,刀工又快又稳;李二狗把水缸挑满后,开始打扫大堂;江奕云从正房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准备擦拭柜台。
一切井然有序,像个运转良好的小机器。
但张伟知道,这只是表象。昨晚提出的新规今天就要执行,能不能顺利推行,才是真正的考验。
早饭时,他把这个担忧说了出来。
“登记住客信息?”李二狗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怕是有客人不乐意吧?”
“所以才要说这是官府的要求。”张伟解释道,“昨夜查夜之后,咱们这么说,合情合理。”
王大娘舀了一勺粥,哼道:“我看行。那些个行商,有的连真名都不报,谁知道是什么来路?登记清楚好,省得出事。”
林雅南一直安静地吃着饭,这时才开口:“奕云,登记的事你来负责。客人若问,就照张账房说的解释。若实在不愿意……也别强求,记个大概就行。”
“是,小姐。”江奕云应下,眼睛却好奇地瞟向张伟。
张伟知道,这是林雅南的妥协——新规要推行,但不能太过死板,要留有余地。她处理事情的分寸感,确实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女子。
饭后,张伟回到自己屋里,开始今日的工作。
他先把昨夜读律法时想到的几点记下来:
一、客栈每日营业额若超过三百文,按季征税时要特别注意账目清晰。
二、采购食材若有大宗交易,最好有简单契约或收据。
三、借贷方面——客栈目前没有,但要预防。
然后他开始整理前几日的账目。新设计的记账格式用起来越来越顺手,收入和支出分门别类,一目了然。只是有些旧账目还需要调整,尤其是那些模糊的条目。
正写着,门外传来江奕云的声音:“张账房,有客人要住店。”
张伟放下笔,起身出门。
大堂里站着两个男子,都是行商打扮,风尘仆仆。一个四十来岁,方脸阔嘴,背着一个大包袱;另一个年轻些,瘦高个,手里提着个木箱。
林雅南正在柜台后招呼:“二位客官要住几天?”
“先住两晚。”年长的商人说,“要两间中房,挨着的。”
“好嘞。”林雅南点头,看向江奕云。
江奕云会意,拿出那本新做的登记簿,又磨墨提笔,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二位客官,请留个姓名籍贯。”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这是官府的新规,昨夜查夜后要求的,还请行个方便。”
两个商人愣了一下。
“还要登记?”年轻的那个皱眉,“住个店这么麻烦?”
“实在对不住,官府的规矩,我们小店也不敢不从。”江奕云赔着笑脸,“就记个姓名、从哪里来就行,很快的。”
年长的商人摆摆手:“算了算了,登记就登记吧。我叫陈大富,这是我侄儿陈顺。我们从保定府来,收皮货的。”
江奕云认真记下,又问了预计离店时间,一一写清楚。
“房钱一晚八十文,两间房两晚,一共三百二十文。”林雅南算道,“先付一晚的,退房时结清余款。”
陈大富掏钱付了,接过房门钥匙。
整个过程顺利得出乎意料。
张伟站在柜台旁观察,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只要解释得当,大多数客人还是能接受的。
两个商人上楼后,江奕云放下笔,也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怕他们不乐意呢。”
“做得很好。”林雅南鼓励道,“以后就这么办。”
张伟也点头:“奕云姑娘应对得当。”
江奕云脸微微一红,低头整理登记簿。
上午陆续又来了几拨客人,有吃饭的,也有住店的。江奕云渐渐熟练起来,登记时语气自然,偶尔遇到不耐烦的客人,也能耐心解释。一天下来,登记簿上多了六条记录,字迹虽然稚嫩,但工整清晰。
午饭时,李二狗从外面回来,兴冲冲地说:“张账房,你猜怎么着?我去东市买菜,按你说的,拿着标准升去,那些菜贩子都傻眼了!”
“怎么回事?”张伟问。
“以前买米买豆,他们说多少升就是多少升,咱们也没法验。”李二狗说得眉飞色舞,“今天我带着升去,先让他们用自己的斗量,再用咱们的升量——好家伙,有三家的斗都不够数!短了起码一成!”
王大娘眼睛一瞪:“哪三家?告诉我,以后不去他们那儿买了!”
李二狗报了几个名字,王大娘一一记下,嘴里骂骂咧咧:“这些黑心肝的,赚这种昧心钱!”
“以后咱们统一采购,都用标准升斗。”张伟说,“时间长了,他们知道糊弄不了,自然会给足量。”
“就该这样!”王大娘难得对张伟露出赞许的神色,“读书人脑子就是好使。”
张伟笑了笑,没说话。这其实不是什么高深的管理学,只是最基本的计量标准化。但在古代小商户这里,却很少有人想到去做。
下午,张伟继续整理账目。他把前几个月的旧账也翻了出来,一页页核对,发现问题确实不少。
最明显的是酒水销售。客栈卖两种酒:一种是本地酿的米酒,一斤二十文;一种是外地运来的烧酒,一斤三十文。但账本上记录混乱,有时写“卖酒二百文”,不写种类和数量;有时写“米酒五斤”,但又没写总价。
张伟把这些问题一一标注,准备找时间跟林雅南商量改进。
正忙着,大堂传来喧哗声。
张伟放下笔走出去,看见柜台前站着个锦衣男子,约莫三十岁,面皮白净,手里摇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穿着青布短打,膀大腰圆。
“林掌柜,许久不见啊。”锦衣男子说话拖着长腔,眼神在林雅南脸上打转。
林雅南脸色平静,但张伟注意到她握着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孙少爷。”她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听说你这儿换了新账房?”孙少爷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张伟身上,“就这位?”
张伟上前一步:“在下张伟,客栈账房。孙少爷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孙少爷用折扇敲打着手心,“就是来瞧瞧,什么样的能人,能把我们孙家的人都挤走。”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张伟立刻明白了——这位孙少爷,恐怕就是前任孙账房的亲戚,来找茬的。
“孙少爷说笑了。”林雅南开口,语气冷淡,“孙账房是自己辞工走的,与他人无关。”
“自己走的?”孙少爷嗤笑,“我听说,是被某些人逼走的吧?查账查得严,一点小错都不放过。”
“账目不清,自然要查。”林雅南寸步不让,“这是做生意的本分。”
孙少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林掌柜说得对。那今儿我就在这儿吃饭,尝尝你们客栈的手艺。要是味道不行……可就别怪我说闲话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雅南面色不变:“孙少爷请坐。二狗,招呼客人。”
李二狗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引孙少爷三人到靠窗的桌子坐下。
孙少爷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还要了一壶烧酒。点完菜,他故意大声说:“都给我用最好的料,要是让我吃出问题,你们这店就别想开了!”
大堂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张伟回到柜台后,低声问林雅南:“这位孙少爷什么来头?”
林雅南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我前夫家的堂弟,孙记绸缎庄的少东家。孙账房就是他介绍来的。”
原来如此。张伟明白了,这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他常来闹事?”
“偶尔。主要是想让我难堪。”林雅南声音很轻,“我越过得不好,他们孙家越高兴。”
张伟沉默了。他能想象,一个被休弃的女子独自经营客栈,要面对多少这样的刁难和嘲讽。
厨房里,王大娘听说孙少爷来了,锅铲敲得哐哐响:“那个混账东西还敢来!看我不往他菜里吐口水!”
“大娘!”江奕云急忙拦住,“使不得使不得,他要真吃出问题,咱们就麻烦了。”
“怕什么?这种纨绔子弟,就该整治整治!”
最后还是林雅南进去劝住了王大娘:“大娘,咱们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他要点菜,咱们就好好做,别落人口实。”
话虽这么说,但王大娘做菜时还是憋着一肚子火。
菜很快上齐了。
孙少爷慢条斯理地吃着,每吃一口就点评几句:“这肉炖得不够烂……鱼蒸老了……菜炒得太咸……”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大堂都能听见。
其他客人都皱起眉头,有人匆匆吃完结账走了。
李二狗气得脸通红,拳头捏得紧紧的。江奕云也咬着嘴唇,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张伟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走到孙少爷桌边,拱手道:“孙少爷,菜可还合口味?”
孙少爷抬眼看他:“怎么?我说得不对?”
“孙少爷是见过世面的人,点评自然在理。”张伟话锋一转,“不过小店本小利薄,用的是市面上的寻常食材,厨娘也是寻常手艺,比不得大酒楼。孙少爷若想吃山珍海味,恐怕得去城东的‘悦宾楼’。”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嫌不好吃就别来,去更贵的地方。
孙少爷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赶客?”
“不敢。”张伟不卑不亢,“只是实话实说。小店做的就是街坊邻里的生意,图个实惠干净。孙少爷要的是精致讲究,确实不太对路。”
周围有客人点头附和:“是啊,林掌柜这儿价钱公道,味道也不差。”
“孙少爷,您将就点吧。”
孙少爷面子挂不住,啪地放下筷子:“行,你们厉害。结账!”
林雅南算了账:“一共一百七十文。”
孙少爷扔下两钱碎银:“不用找了!”
说完起身就走,两个随从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盯着张伟看了几秒,冷笑道:“张账房是吧?我记住你了。”
三人扬长而去。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议论。
“这孙少爷也太欺负人了!”
“林掌柜不容易啊……”
“那位张账房倒是硬气!”
林雅南走到张伟身边,低声道:“你不该得罪他。孙家在林亭县有势力,他要是存心找麻烦,咱们防不胜防。”
张伟摇头:“掌柜,这种人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今天咱们退一步,明天他就敢进三步。还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林雅南沉默了。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身为女子,又背着“被休弃”的名声,做事不得不处处小心。
“你说得对。”她最终轻声道,“只是以后要更小心些。”
风波暂时平息。
傍晚时分,张伟把整理好的账目问题和改进建议拿给林雅南看。
“酒水销售要明码标价,用标准酒勺,记清楚种类和数量。”
“采购要有收据,哪怕只是简单的字条,按手印也行。”
“住客登记要坚持,但可以更灵活,比如行商不愿说具体籍贯,记个府县也行。”
林雅南一一看过,点头:“都按你说的办。只是这些改动,要慢慢来,别一下子全变了,大家不适应。”
“我明白。”张伟说,“先改酒水和采购,登记已经开始了,坚持下去就好。”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一个客人。
是个老者,六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有些佝偻,手里拄着根竹杖。他走到柜台前,声音沙哑:“掌柜的,最便宜的房多少钱一晚?”
林雅南看了看他:“下房,一晚四十文。”
老者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数出四十枚铜钱,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我住一晚。”
江奕云拿出登记簿:“老伯,留个姓名吧。”
老者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都憋红了。
林雅南连忙让江奕云倒水,张伟也上前扶住老者。
好一会儿,咳嗽才缓下来。老者喘着气,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老伯,您这咳得厉害,要不要去看看大夫?”林雅南问。
“看了也没用。”老者苦笑,“肺痨,治不好的。掌柜的要是嫌晦气,我这就走。”
他说着就要去拿柜台上的钱。
林雅南按住了他的手。
“肺痨会过人吗?”她问。
“大夫说……体弱的人可能会。”老者低声道,“我住最偏的房,不出来走动,行吗?”
大堂里一时安静。
张伟心里快速思索。肺痨就是肺结核,在古代确实是不治之症,而且有传染性。让这样的客人住店,其他客人知道了会怎么想?万一传开了,客栈名声就毁了。
但看着老者佝偻的背影、哀求的眼神,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林雅南也在犹豫。她看了看张伟,又看了看老者,最后轻声说:“老伯,您住下吧。不过确实得住偏些,吃饭我让伙计给您送到房里。”
老者眼眶瞬间红了,连连鞠躬:“谢谢掌柜!谢谢!您是大善人!”
江奕云登记了姓名——老者叫吴有田,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具体哪里没说。
李二狗领着吴老汉去后院最西边的厢房,那间房最小最偏,平时很少住人。
人走后,林雅南叹了口气。
“掌柜心善。”张伟说。
“心善有什么用?”林雅南苦笑,“这事要是传出去,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闲话。”
“咱们小心些就是。”张伟想了想,“让老汉单独用一套碗筷,用完煮沸消毒。房间每天通风,被褥勤晒。应该问题不大。”
林雅南有些意外:“你还懂这些?”
张伟含糊道:“书上看过一些防病的法子。”
其实是他现代的卫生知识。肺结核通过飞沫传播,注意隔离和消毒,可以大大降低风险。
晚饭时,张伟把这个安排跟大家说了。
王大娘第一个反对:“肺痨啊!那是要过人的!你们年轻人不懂厉害,我小时候村里闹过,死了好多人!”
“大娘,咱们注意些,应该没事。”张伟耐心解释,“单独碗筷,煮沸消毒,房间通风。老汉也说了,不出来走动。”
“那也不行!万一其他客人知道了,谁还敢来住店?”
“所以咱们要保密。”林雅南开口,“就当普通客人住店,谁也不许往外说。”
掌柜发话了,王大娘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嘟囔着答应。
李二狗和江奕云倒没太多意见,只是有些紧张。
晚饭后,张伟特意去看了吴老汉。老人已经吃了饭——饭菜是李二狗送到房门口的,他自己端进去吃的。碗筷单独放在门外,等着煮沸消毒。
“老伯,还缺什么吗?”张伟站在门外问。
“不缺了,不缺了。”吴老汉在屋里说,声音还是沙哑,“掌柜的菩萨心肠,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
张伟心里不是滋味。在这个时代,一场大病就能拖垮一个家庭,让一个老人流落至此。
他回到自己屋里,点上油灯,继续看那本《大渊户律》。
读到“户婚”篇时,他忽然想起林雅南的处境。被休弃的女子,在律法上其实有一定保障:可以带走嫁妆,可以独立立户,可以从事经营。但社会观念上的歧视,是律法无法消除的。
就像今天孙少爷的刁难,就像平时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张伟放下书,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还亮着灯,是王大娘在烧水消毒碗筷。
他忽然觉得,这家小小的客栈,就像风浪里的一叶小舟。外有赵老四、孙少爷这样的恶浪,内有经营难题、人事纠纷。而林雅南一个女子,要掌着舵,在这片海上航行。
不容易。
但他既然上了这条船,就要帮着把舵掌稳。
第二天一早,张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张账房!张账房!快起来!”
是李二狗的声音,透着惊慌。
张伟披衣开门:“怎么了?”
李二狗脸色发白,语无伦次:“吴老汉……吴老汉他……吐血了!地上全是血!”
张伟心里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