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市集风波与前夫阴影
六月初五,清河镇的市集日。
天刚蒙蒙亮,林雅南就检查了最后一箱货。二十套“安暖”套装整整齐齐码在板车上,每套都用干草间隔防止磕碰。暖手壶上刻的缠枝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手指抚过“安暖”二字,心里莫名安定。
“林掌柜,都装妥了。”老马头的大儿子马栓子搓着手,憨厚地笑,“俺爹说这趟他亲自赶车,保准稳当。”
张伟从客栈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路上吃的,王大娘烙的饼,夹了酱肉。”他看向林雅南,顿了顿,“真不用我陪你去?”
“客栈不能没人。”林雅南接过布包,手指无意间触到张伟的掌心,温热的。她收回手,语气尽量平常,“赵掌柜说今日有批豆油要到,得您盯着过秤。再说了,”她低头整理了下衣襟,“清河镇我熟,小时候跟爹去赶过集。”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去过清河镇,但那是出嫁前的事了。成亲后,婆家嫌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再没让她出过远门。
张伟看着她——今天她穿了件半旧的靛蓝棉布裙,头发用木簪绾得一丝不苟,脸上薄薄施了点粉,遮住了眼下的青黑。明明只是去邻镇卖货,却有种上战场的郑重。
“让我想想……”张伟习惯性揉了揉太阳穴,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小动作,在古代人看来有些怪异,“这样,让二狗跟你去。他力气大,万一有泼皮找茬……”
“二狗得留下送外卖。”林雅南摇头,“陈大石跟我去就成,他机灵,也认路。”
其实她还有句话没说:她需要独自面对一些东西。自从被休弃后,她就怕见生人,怕人问起过往。清河镇虽不远,但总有往来客商,万一……遇上认识的人呢?
辰时初刻,板车驶出林亭镇。雨后初晴的官道泥泞未干,车轮轧出深深浅浅的辙印。林雅南坐在车辕旁,看着沿途的田垄——早稻已经抽穗,绿油油一片,几个农人在田埂上修补被雨水冲垮的地头。
陈大石跟在车旁走,不时说些闲话:“林掌柜,您说咱们这暖手壶,真能卖出去吗?一百五十文一套,抵得上三斗米了……”
“试试才知道。”林雅南轻声说,“清河镇比林亭镇富庶,码头工多,常有船工家的老人孩子需要取暖。再说了,”她从箱里取出一套,“你看这做工,这心思——双层陶壁是水生试了七八次才成的,盖子上的气孔是韩老丈的主意,说不然热气闷着容易炸。”
她摩挲着壶身上的小猫图案,那是她昨夜画的。小石头见了喜欢得紧,抱着不肯撒手,最后还是水生答应给他单烧一个小的,才恋恋不舍放下。
“张掌柜脑子真好使。”陈大石感慨,“这暖手壶,还有之前的外卖陶钵、带把杯子……俺从前在老家,见都没见过这样的物件。”
林雅南没接话。她想起张伟画草图时的样子——眉头微蹙,嘴里念叨着“热传导率”“人体工学”这些听不懂的词,但画出来的东西,却实实在在好用。有时候她觉得,张伟好像来自一个很不一样的地方,那里的人想事情的方式都不同。
比如对流民。在大多数人眼里,流民是麻烦,是隐患。可张伟却说“他们不是负担,是人力资本”,给他们活干,给他们尊严。结果呢?陈大石这些人,现在比本地伙计还卖力。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林雅南扶住车板,布包里掉出个小木盒。她捡起来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
“路上含一块,防晕车。”张伟的字迹,工整得过分,每个字大小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林雅南捏着纸条,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这种细致的关怀,她很久没收到了。从前在夫家,夫君讲究的是“举案齐眉”的礼数,送东西也是让下人端来,从不会亲手准备这些。
她剥开一块糖含进嘴里,甜丝丝的桂花香在舌尖化开。
巳时三刻,清河镇到了。
市集设在镇东的关帝庙前,早已人声鼎沸。卖菜的、卖布的、卖山货的摊位挨挨挤挤,空气里混杂着牲畜、香料、汗水的味道。林雅南找了一块靠边的空地,和马栓子一起卸货。
刚把货摆好,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哟,这不是陈家的三娘子吗?”
林雅南背脊一僵。
回头,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绛紫绸衫,脸上扑着厚厚的粉,正用帕子掩着嘴,上下打量她。妇人身边跟着个丫鬟,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孙二娘。”林雅南认出来了,这是她前夫陈家的远房表亲,从前在府城见过两面。她稳住心神,福了福身,“许久不见。”
“可不是许久不见!”孙二娘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林雅南的摊位,又落到她身上那件半旧棉裙上,嘴角撇了撇,“听说你……离开了陈家?怎么,现在做上买卖了?”
这话里的讥讽,像针一样扎过来。林雅南手指在袖子里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孙二娘,在陈家老太太寿宴上拉着她的手说:“三娘子好福相,定能三年抱俩。”后来她被休弃,这些话就成了笑话。
“是,开了间小客栈。”林雅南抬起脸,语气平静,“今日来卖些陶器。”
“陶器?”孙二娘随手拿起一个暖手壶,瞥了眼,“做工倒是细巧……不过三娘子啊,”她压低声音,却刚好让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听见,“你这抛头露面地做买卖,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再说了,你一个妇道人家,又……又生养不了,何苦折腾这些?找个庵堂清修,或是给富户当个嬷嬷,岂不省心?”
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个摊主交换着眼神,有人摇头,有人撇嘴。
陈大石忍不住要上前,被林雅南用眼神止住。
她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汗,但声音稳住了:“孙二娘说笑了。大渊律并无规定女子不能经商,前朝还有女商人得封诰命的先例。至于生养之事,”她顿了顿,拿起那个刻着小猫的暖手壶,“这壶能暖手,能温被,能让孩子冬天少生冻疮。我做这买卖,能让更多孩子过得暖和些,比起在庵堂念经祈福,倒觉得更实在些。”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周围有人点头:“这话在理。”“这壶看着是精巧,怎么卖?”
孙二娘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林雅南已经转向问价的客人:“一百五十文一套,暖手壶、两个带盖陶钵、四个把杯。单买暖手壶四十文。”
“贵了点……”客人犹豫。
“您摸摸这壶壁。”林雅南递过去,“双层陶壁,灌了热水握在手里不烫,能暖两个时辰。寻常汤婆子铜铁所制,易烫伤人,这个不会。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最合用。”
客人试了试,又看那小猫图案:“这画的什么?”
“猫。”林雅南声音柔和了些,“猫蜷着睡觉,最是安详温暖。孩子看了喜欢,也愿意抱着取暖。”
“倒是别致。”客人掏出钱袋,“来一套,给我家小子。”
开张了。
接下来半个时辰,林雅南忙得顾不上孙二娘。她给客人讲解用法,演示盖子怎么盖才不漏,说陶钵可以装热粥热汤,杯子把手的弧度如何不烫手……陈大石帮着收钱打包,马栓子维持秩序。
孙二娘站了会儿,自觉没趣,讪讪走了。走时还嘀咕:“不守妇道……”
林雅南听见了,但没回头。她正给一个老妇人挑花样:“您要缠枝纹还是回纹?缠枝纹寓意福寿绵长,回纹寓意吉利不断。”
“都要缠枝纹吧,给我那瘫痪的老伴儿用。”老妇人掏出钱,叹口气,“冬天他手冷得像冰,汤婆子又怕烫着他……”
林雅南多包了两块糖在货里:“这糖给您孙子,壶您拿好,三天内若有裂纹,拿来换新的。”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到午时初,二十套卖出去十二套,单卖的暖手壶也卖出八个。林雅南让陈大石去买几个烧饼,自己坐在摊位后的小凳上,这才觉得腿有些软。
她看着熙攘的人群,突然想起张伟说过的一句话:“市场是最公平的裁判。”当时她不懂,现在有点明白了——在这里,没人管你生不生养,没人管你被没被休弃,他们只看你的货好不好,值不值这个价。
“林掌柜,喝水。”陈大石递过水囊,眼里满是钦佩,“您刚才……真厉害。”
林雅南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里面好像还泡了点甘草。
“其实我也怕。”她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怕人指指点点,怕人笑话。但怕有什么用?日子总得过。”
陈大石沉默片刻:“俺懂。俺逃荒路上,也有人笑俺‘河南佬’‘叫花子’。可如今俺在客栈干活,能吃饱穿暖,还能往家寄钱——那些笑话俺的人,有几个比俺强?”
正说着,摊位前来了个穿绸衫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个小厮。男子拿起一套“安暖”仔细看,又敲了敲壶身听音。
“掌柜的,这货还有多少?”
林雅南起身:“今日带了二十套,还剩八套。您若要得多,可以预订,三日后送到。”
“我是清河镇‘万货记’的掌柜。”男子递过名帖,“这暖手壶有点意思。这样,这八套我全要了,另外订五十套,十日后交货,可能办到?”
林雅南心算:水生的小窑一窑最多烧二十套,三日一窑,十日内最多烧三窑六十套。但还要供应客栈日常用的碗碟……
“能。”她点头,“但得先付三成订金,余款交货时结清。若有延误,订金双倍退还。”
男子挑眉:“你倒爽快。不怕我拿了货不给钱?”
“万货记是清河镇老字号,我信得过。”林雅南微笑——这话是张伟教的,说做生意要“给对方面子,也立自己规矩”。
男子笑了:“成!就按你说的。不过样式能不能改改?除了缠枝纹、小猫,能不能烧点梅兰竹菊?读书人喜欢。”
“可以,但每套加五文刻花工钱。”
“好说。”
一笔大单成了。林雅南收了订金,写了契约,双方按了手印。送走万货记掌柜,她看着手里的六两银子订金,还有点恍惚。
“林掌柜,咱们……发财了?”陈大石眼睛发直。
“这才刚开始。”林雅南把钱仔细收好,心里却在想:得赶紧回去找水生商量,还得再搭个小窑,还得找王瓦匠多订陶土……张伟说得对,机会来了,你得接得住。
回程路上,夕阳西下。板车空了,但林雅南心里满满的。她数着今天的收入:卖货收入三两二钱,订金六两,扣除成本,净利至少五两。抵得上客栈半个月的流水了。
“林掌柜,您说张掌柜咋懂这么多?”马栓子赶着车,闲聊道,“俺看他画图、算账、想主意,跟戏文里的诸葛孔明似的。”
林雅南望着天边渐暗的云霞,忽然想起张伟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疏离感。有时候他说话用词很奇怪,比如管流民叫“人力资源”,管账目叫“现金流”。还有他那些图纸,标注的尺寸精确到分毫,连窑火温度都要记下来对比。
“他……读过很多书吧。”林雅南轻声说。
其实她隐约觉得,张伟的来历可能不简单。但他不说,她就不问。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往事,就像她自己。
车轮辘辘,官道两侧的稻田在暮色里变成深绿。远处林亭镇的灯火渐渐亮起,星星点点。
“林掌柜,”陈大石忽然说,“等俺攒够了钱,想把俺娘和妹子接来。您说……客栈还能收留人不?”
林雅南回过神:“你娘会做什么?”
“俺娘会织布,手艺可好了!俺妹子十三了,能帮着洗衣做饭……”
“等她们来了,让王大娘看看。”林雅南说,“客栈现在缺人手,只要肯干,总能有口饭吃。”
陈大石眼眶红了:“谢谢林掌柜!谢谢!”
林雅南转过头,看向越来越近的镇子。灯火最亮的那处,就是张林记客栈。她忽然想:如果当初没遇到张伟,她现在会在哪里?也许真如孙二娘所说,在哪个庵堂里,或是给富户当嬷嬷,了此残生。
而现在,她有客栈,有一起做事的人,有等着她回去的……同伴。
板车在客栈后门停下时,天已黑透。张伟提着灯笼等在门口,灯光映着他有些疲惫的脸。
“怎么样?”
林雅南跳下车,从怀里掏出钱袋和契约:“卖了二十套,接了五十套的订单,十日后交货。”
张伟接过契约,就着灯光看,嘴角渐渐扬起:“万货记……这是清河镇最大的杂货铺。雅南,你这趟……”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灯光下,林雅南额角有块淤青,不明显,但在他眼里格外刺目。
“怎么弄的?”
林雅南下意识摸了摸额角。是下午摆货时不小心碰到的,她自己都忘了。
“没事,碰了一下。”她转身去帮马栓子卸车板,却听张伟在身后说:
“孙二娘的事,我听说了。”
林雅南动作一僵。
“陈大石刚才悄悄跟我说的。”张伟声音很轻,“雅南,你……”
“我没事。”林雅南打断他,继续搬东西,“她说她的,我做我的。买卖成了,这才是实在的。”
张伟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穿越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在一家公司做项目管理,每天对着数据、报表,觉得人情世故都是累赘。直到有一天,女友分手时说:“张伟,你活得像个机器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就是不会心疼人。”
他当时不服。可现在看着林雅南——这个被礼教伤害、却依然努力站起来的女子,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
心疼。是的,他心疼她。
“雅南,”他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车板,“先去吃饭,王大娘留了饭。这些我来弄。”
林雅南抬头看他。灯光下,张伟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钦佩,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好。”她轻声应道,转身进了客栈。
后院小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陶水生蹲在窑边,见林雅南回来,兴奋地跳起来:“林掌柜!俺又试了新釉色,您看看!”
少年手里捧着一只陶杯,釉色是温暖的米黄,杯身上刻着几片竹叶。
“好看。”林雅南接过,指尖传来陶土的温热,“水生,咱们得加量了。十日内要烧五十套暖手壶,还要改花样……”
“俺行!”少年眼睛发亮,“俺今晚不睡,再搭个小窑!”
“不许熬夜。”张伟从后面过来,拍了拍水生的肩,“身体要紧。明天我找王瓦匠商量,联合几家小窑户一起干。”
林雅南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客栈真的成了个家。不是血缘相连的家,而是风雨同舟的家。
夜深了,她回到自己房间。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红枣粥,旁边有张小纸条:“趁热喝,安神。”
又是张伟的字迹。
林雅南坐下,慢慢喝着粥。甜丝丝的红枣味在嘴里化开,暖意一直流到心里。
窗外,月光如水。镇北孙家大宅的方向,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听说孙文斌今天又摔了一套茶具。
而张林记客栈的后院,新一窑陶器正在烧制。窑火噼啪,映着守窑少年专注的脸。
这一夜,有人愤怒难眠,有人满怀希望。
但无论如何,天亮了,日子还得继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