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暖手壶与孩童的笑声
六月初四,天终于放晴。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林亭镇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水汽。张林记客栈的门板早早卸下,王大娘指挥着栓子娘和几个流民妇人把浸了雨水的被褥抱到后院晾晒。空气里有种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气味。
林雅南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支兼毫笔,却迟迟没有落墨。账本摊开着,上面是昨日的进出项——救灾支出一栏,她多添了三十文:给李寡妇的儿子小石头买了双新鞋。
那孩子七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昨日被邻家婶子送来时,脚上穿的是用破布条绑着的烂草鞋,脚趾冻得发紫。林雅南给他换鞋时,孩子怯生生地问:“婶子,俺娘……俺娘的腿还能好吗?”
“能的。”林雅南轻声说,手指拂过孩子枯黄的头发,“郎中说了,好生养着,一个月就能下地。”
“那俺娘还能给人洗衣裳吗?”小石头仰着脸,“从前在老家,娘给人洗衣裳,一天能挣三文钱……”
林雅南心头一窒。她想起自己被休弃那日,前夫家的嬷嬷往她手里塞了五两银子,说的话冰冷刺骨:“夫人……不,林娘子,主母说了,您既不能为陈家开枝散叶,留着也是碍眼。这银子够您盘个小铺面,往后自谋生路罢。”
不能生育——这四个字像烙印,烙在她二十四岁的人生里。成亲三年,婆婆日日送来的汤药,丈夫渐渐冷淡的眼神,妯娌们背后的指指点点……最后那一纸休书,不过是早就注定的结局。
所以她理解李寡妇的惶恐。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失了住处,伤了腿,往后靠什么活?
“你娘不用给人洗衣裳了。”林雅南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她在客栈帮忙,管吃住,每月还有二百文工钱。你呢,就在客栈里玩,帮着递个碗筷,王大娘会给你做好吃的。”
小石头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此刻,林雅南看着账本上那三十文,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这笔钱不在预算里,但她觉得该花。她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但至少,能让别人的孩子少受点苦。
“雅南,”张伟从后院过来,手里拿着个新出窑的陶器,“你看这个。”
那是个扁圆形的壶,一手可握,外层刻着简单的缠枝纹,壶嘴小巧,配着个严丝合缝的盖子。最妙的是,壶身是双层的,张伟打开注水口:“中间灌热水,外层隔热,握在手里不烫。水生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林雅南接过来,掌心顿时传来温润的暖意。“这叫什么?”
“暖手壶。”张伟说,“雨天湿冷,老人孩子握着取暖。也可以装热水温被窝——比汤婆子轻便,不怕烫伤人。”
林雅南仔细端详着纹路:“这缠枝纹刻得细致,是韩老丈指点的手艺?”
“嗯,韩老丈说当年大同军中有类似的东西,给守夜的兵士暖手。”张伟顿了顿,“我有个想法——把这暖手壶,连同水生的那些带盖陶钵、带把陶杯,打包成一套‘雨天暖食套装’,往外销销看。”
“外销?”林雅南抬头,“运河帮会不是要卡咱们的货吗?”
“所以不走运河。”张伟展开一张粗纸,上面是简易的路线图,“让陈大石他们跑陆路。林亭镇往南三十里是清河镇,往东四十里是柳河镇,都是大镇,有码头有集市。咱们先小批量试销,若是卖得好,再找那边的铺子代卖。”
林雅南心中飞快盘算:“陆路运费高,一套陶器本就利薄……除非能卖出价。”
“所以得包装。”张伟指着暖手壶,“单卖一个壶,最多二十文。但若是一套——暖手壶、两个带盖陶钵、四个带把陶杯,配上几包王大娘秘制的调料包,说是‘雨天在家也能吃上热乎饭’,整套卖一百五十文,你说有没有人买?”
林雅南眼睛亮了。她想起那些雨天来客栈订餐的客人,多是家里有老人孩子的。“不止雨天,”她补充道,“冬日也能用。若是再精细些,壶身可以烧制不同的花纹——缠枝纹给老人,小动物纹给孩子,素纹给读书人……”
两人正说着,后院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林雅南望过去——是小石头和另外两个流民的孩子,正围在陶水生的窑边看热闹。水生从窑里夹出个烧坏的陶偶,原本是试手做的兔子,耳朵烧裂了,他却没扔,递给小石头:“给,拿去玩。”
小石头小心翼翼捧着,像得了什么宝贝。另外两个孩子眼巴巴看着,水生笑道:“别急,下窑给你们烧小狗。”
林雅南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软软的。她转身对张伟说:“张先生,我想……咱们能不能在客栈辟出个小角落,让这些孩子有个去处?雨天他们没处玩,总在泥地里跑,容易生病。”
张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林雅南向来务实,很少主动提这类“不挣钱”的事。
“地方倒是有的,”他说,“后院那间堆杂物的耳房,收拾出来能放几张小板凳。只是谁来看顾?咱们都忙。”
“我可以。”林雅南脱口而出,随即又顿了顿,“我是说……账目的事,奕云现在也能帮着处理大半。我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教孩子们认几个字,讲讲规矩,总比他们野着强。”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缘。张伟注意到,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也好。”张伟点头,“孩子安顿了,大人干活也更安心。只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雅南低下头,继续看账本,耳根却微微发红。
她没说的是,每次看到小石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就会想——如果自己有个孩子,该是什么模样?会像他一样瘦小吗?还是圆润些?是男孩还是女孩?这些念头像细小的针,轻轻扎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午时前后,赵掌柜匆匆来了,脸色不好看:“张掌柜,林掌柜,出事了!”
“慢慢说。”
“运河帮会真动手了。”赵掌柜喘着气,“我油坊今日要往清河镇送十桶油,船刚到码头,帮会的人就说要‘验货’,把油桶挨个打开看,看完又不给好好封上,撒了一地!这分明是刁难!”
林雅南皱眉:“理由呢?”
“说是什么‘防夹带私货’!”赵掌柜拍桌,“从前哪有这规矩!分明是孙家使的坏!”
正说着,陈大石也回来了,一身尘土:“东家,咱们往柳河镇试销的陶器,在镇口被拦了。说是要收‘过路费’,一套陶器收五文!咱们统共才带二十套,这一趟就白跑了!”
张伟沉吟片刻:“赵掌柜,您油坊的油,能不能改走陆路?”
“陆路运费翻倍啊!”赵掌柜苦笑,“一桶油运到清河镇,走水路运费十文,陆路得三十文。这差价谁出?”
林雅南忽然开口:“若是几家商户合雇一支陆运队呢?比如赵掌柜的油、咱们的陶器、陈掌柜的绸缎边角料——都是小件货,凑够一车,分摊运费,是不是就划算了?”
张伟眼睛一亮:“对!互助会不光是救灾,也该互助运货。咱们凑钱买两辆板车,雇流民里会赶车的,专跑陆路。帮会能卡码头,总不能在官道上设卡吧?”
赵掌柜思索着:“这倒是条路子……可孙家要是连陆路也卡呢?”
“那就得看谁更快了。”张伟看向陈大石,“大石,流民里有没有做过车把式的?”
“有!”陈大石点头,“老马头就是!从前在老家赶大车,后来遭了灾才逃荒过来。他还有两个儿子,都会赶车。”
“好。”张伟拍板,“雅南,你算算,买两辆二手板车要多少银子?雇三个车夫,月钱多少?跑一趟清河镇、柳河镇的运费定多少合适?”
林雅南早已拿出算盘。噼啪声中,她报出数字:“旧板车一辆约五两,两辆十两。车夫月钱每人四百文,三人一两二钱。跑清河镇三十里,一车货运费四十文;柳河镇四十里,运费五十文。若每日各跑一趟,一月收入约五两四钱。扣除车夫工钱、车马损耗,净利约二两——这是按一辆车算。若两辆车,翻倍。”
赵掌柜咂舌:“林掌柜这账算得真快!”
林雅南微微一笑,没说话。这些数字早就烂熟于心——三年前她刚接手娘家客栈时,也是这样一笔笔算过来的。只是那时有父亲在背后撑着,如今……她看了眼张伟,心里踏实了些。
“那就干。”张伟道,“赵掌柜,烦您联络其他商户,统计这几日要外运的货物。雅南,你去跟老马头谈工钱。大石,你带人去骡马市看车——要结实耐用的,别图便宜。”
众人分头行动。林雅南收拾了柜台,往后院去找老马头。经过耳房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稚嫩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
她推门进去,见韩三更坐在小板凳上,面前围着四五个孩子,小石头也在其中。老人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字,孩子们跟着念。
“韩老丈,您这是……”
韩三更抬头,笑得慈和:“闲着也是闲着,教娃娃们认几个字。林掌柜有事?”
林雅南心里一暖:“没事,您继续。”她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找到老马头时,这老汉正在后院劈柴。听说要雇他赶车,他搓着粗糙的大手,有些不敢相信:“林掌柜,俺……俺这岁数了,还能行?”
“怎么不行?”林雅南温声道,“您有手艺,咱们正好需要。工钱每月四百文,管吃住。您两个儿子若是愿意,也一起来,工钱一样。”
老马头眼眶红了:“林掌柜,您这是……这是救俺一家啊!这些日子在粥棚干活,俺就想着,要是能有个长久营生……俺一定好好干!”
谈妥了工钱,林雅南又去找陶水生。少年正在收拾窑边的碎陶片,见林雅南来,忙站起身:“林掌柜。”
“水生,暖手壶能烧几种花纹?”
水生想了想:“简单的缠枝纹、回纹都能刻。若是要小动物,得先画样子,俺试试看。”
“好。”林雅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刚才抽空画的草图——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蜷着身子睡觉,“先烧这个。另外,壶身能不能烧两个字?”
“啥字?”
“安暖。”林雅南轻声说,“平安的安,温暖的暖。”
她希望握这壶的人,都能平安温暖。就像此刻客栈里的这些人,虽然各有各的难处,但至少能互相取暖。
水生郑重地接过图纸:“俺一定烧好。”
傍晚时分,两辆板车买回来了。虽然旧,但轮轴结实,车板宽敞。老马头带着两个儿子仔仔细细检查,又去铁匠铺配了几个备用零件。赵掌柜那边也统计好了货物:油坊十桶油、绸缎庄三匹粗布、杂货铺一批针头线脑,加上客栈的三十套“雨天暖食套装”,正好凑够一车。
“明日一早出发!”陈大石摩拳擦掌。
张伟却道:“不急。今晚先把货装好,明日辰时,咱们搞个简单的发车仪式。”
“仪式?”众人不解。
“对。”张伟微笑,“就在客栈门口,让全镇的人都看见——孙家卡咱们的水路,咱们就开自己的陆路。互助会的招牌,得亮出来。”
林雅南明白他的意思。这不只是运货,更是表态。她想起前日观礼时商户们犹豫的眼神,想起孙文斌那得意的嘴脸。是得让大伙儿看看,除了依附孙家,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夜里,林雅南在灯下给暖手壶的套装写说明。她字迹娟秀,用的是通俗的白话:
“雨天湿冷,老人孩子易受寒。此暖手壶双层陶壁,灌热水可暖手两个时辰。配带盖陶钵,饭菜保温;配把杯,喝茶不烫。居家出行皆宜。”
写罢,她看着纸上“安暖”二字,出了会儿神。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小石头的声音:“林婶子,睡了吗?”
林雅南开门,见孩子端着一碗糖水:“王大娘让俺送来的,说是您今日说话多,润润喉。”
“谢谢石头。”林雅南接过,糖水温热清甜,“你娘腿还疼吗?”
“郎中来换过药,说好多了。”小石头站着不动,欲言又止。
“怎么了?”
“林婶子,”孩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韩爷爷今日教俺写名字了。他说……他说等俺娘腿好了,俺还能继续认字吗?”
林雅南蹲下身,与孩子平视:“能。只要你想学,天天都可以来。”
小石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俺以后认好多好多字,帮您记账!”
“好。”林雅南摸摸他的头,“快去睡吧。”
孩子蹦跳着走了。林雅南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细密的刺痛又泛上来。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不能生育不是她的错。郎中说过,是先天不足,药石罔效。可世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看结果——三年无所出,就是女子的罪过。
但在这里,在张林记客栈,似乎没有人用那种眼光看她。王大娘常夸她“比男子还能干”,张伟信她能把账目理清,就连这些孩子,也亲热地叫她“婶子”。
也许,她可以换一种活法。不做谁的妻子,不做谁的母亲,就做林雅南,林掌柜。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她走回桌边,重新铺开纸,开始画第二张图——这次是一对依偎在一起的小鸟。
她想让陶水生烧一对这样的暖手壶,送给李寡妇和她的孩子。让她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给她们一点暖。
窗外月色正好。后院窑火未熄,明日,又有新的陶器要出窑了。
而镇北孙家大宅里,孙文斌听着管事的禀报,冷笑:“陆路?就凭那几辆破板车?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瓷杯,杯身上绘着金线牡丹。
那瓷杯,是从江西景德镇运来的,一套值十两银子。
他要让张伟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