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窑户联盟与冬衣计划
六月初六,晨光透过客栈窗棂,在账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雅南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抬头看向后院——张伟正蹲在陶水生的小窑边,手里拿着根炭笔在石板上画着什么,王瓦匠和另外三个面生的匠人围在一旁,不时摇头。
“林掌柜,”江奕云端着茶进来,压低声音,“张先生一早就把那几位请来了,说要搞什么‘窑户联盟’,可王瓦匠他们好像……不太乐意。”
林雅南接过茶,目光落在后院那些匠人紧锁的眉头上。她懂这种 reluctance——手艺是匠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哪能轻易与人分享?
后院传来王瓦匠瓮声瓮气的声音:“张掌柜,不是俺们不识抬举。这烧窑的手艺,是祖师爷赏饭吃的,传儿不传女,传内不传外。您让咱们几家凑一块儿烧,这……这不合规矩!”
张伟放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让我想想……”
这是林雅南最熟悉的开场。每当张伟说这三个字,就意味着他要开始拆解一个复杂的难题了。
“王师傅,您说的规矩,我懂。”张伟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急躁,“可咱们先算笔账——您的小窑,一窑能烧多少件?”
“二十件碗碟,三日一窑。”王瓦匠挺直腰板。
“好,二十件,一件卖三十文,一窑收入六百文。陶土成本一百六十文,柴火八十文,您自家三口人的人工不算,净利三百六十文。一个月十窑,净利三两六钱。”张伟语速不快,每个数字都清晰,“可若是遇上雨天,柴湿火不稳,废品率能到三成。若是孙家再抬陶土价,或是压您出货的价……”
王瓦匠脸色变了变。另外三个匠人也互相看了一眼——张伟说的,正是他们日日悬心的事。
“但若是咱们五家联手呢?”张伟在石板上画了个圈,“五口窑,统一进陶土,量大就能压价。统一制坯,专人负责和泥,专人负责拉坯,专人负责刻花——这叫‘分工’,效率能提三成。最重要的是,能接大单。”
他指向客栈前堂:“林掌柜昨日接了五十套暖手壶的订单,一套一百五十文,总价七两五钱。单靠水生一口小窑,十日内烧不完。可若是五口窑一起烧,三日就能出第一批。”
一直沉默的赵窑匠开口了:“可手艺……手艺不一样啊。俺家烧青釉,王家烧白釉,烧出来色都不对,客人能认?”
“所以咱们得‘标准化’。”张伟又在石板上写写画画,“统一陶土配比,统一釉料配方,统一烧窑火候。我这儿有本《天工开物》的残卷,上面记了些釉料配方,咱们可以试试。”
几个匠人眼睛亮了。《天工开物》是匠人眼中的宝书,可惜流传不广,寻常匠户哪有福分得见?
“张掌柜真有这书?”最年轻的李窑匠忍不住问。
张伟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册子——其实是他凭着记忆默写的现代陶瓷知识片段,掺了些明代已有的技术。他翻开一页:“看,这是‘草木灰釉’的改良配方,加少量铁粉可得青灰色,加铜末可得淡绿色……”
匠人们围上去,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纸页。王瓦匠识字不多,但图看得懂:“这……这是窑炉改良图?”
“对,这是‘龙窑’的简图,依坡而建,火势自然上行,省柴,温度均匀。”张伟指着图,“咱们不用一次建这么大,可以先改现有窑炉的结构。”
林雅南在窗内静静看着。她发现张伟有个本事——能把复杂的事说得让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匠人听懂,还能让他们自己觉得“这主意是我想通的”。
果然,王瓦匠搓着手,语气软了:“那……那这赚的钱咋分?”
“两种法子。”张伟早就想好了,“一是按窑分红,你家出几口窑、烧几件货,按件算钱。二是成立‘窑户社’,五家入股,年底按股分红。我建议先试第一种,等磨合好了,再谈第二种。”
几个匠人低声商量起来。林雅南知道,这事成了七八分。她转身对江奕云说:“去准备午饭,多加两个菜,烫壶酒。这几位师傅,今日得留在客栈吃饭。”
前堂,李二狗领着小石头和另外两个流民孩子进来,孩子们的手都冻得通红。林雅南正在柜台后整理昨日带回的布料——那是万货记掌柜送的边角料,说是“卖得好的谢礼”。
“林婶子,”小石头吸着鼻子,“韩爷爷说今日识字课改下午,因为……因为太冷了,手僵写不了字。”
林雅南心一紧。她拉起小石头的手,那双手粗糙皲裂,指关节处已经生了冻疮。另外两个孩子也一样,有个女孩的耳朵都冻肿了。
“怎不早说?”她声音发涩。
“俺娘说……说忍忍就过去了。”女孩小声说,“以前在老家,冬天也这样。”
林雅南想起自己被休弃那年的冬天。陈家宅院里有地龙,有暖炉,丫鬟婆子们捧着汤婆子候着,她还嫌屋里闷。而这些孩子……她蹲下身,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去灶间找王大娘,让她烧点热水给你们泡泡手。等等——”
她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三个小小的暖手壶,是陶水生试手烧的次品,釉色不均,但能用。“灌上温水,握着暖手。小心别摔了。”
孩子们捧着壶,欢天喜地去了。林雅南站在柜台后,看着手里的布料——大多是粗麻和棉布,也有几块稍细的绸缎边角。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渐渐成形。
午饭后,窑户们终于谈妥了。五家先按“按件计酬”合作,统一接客栈的订单,十日内交出五十套暖手壶。张伟当场写了契约,不识字的按手印,识字的签名画押。
送走匠人,林雅南叫住张伟:“张先生,我有事商量。”
“你说。”
“天冷了,流民孩子缺冬衣。我想……用这些边角料,再买些棉花碎布,组织流民里的妇人缝制冬衣。”她语速有些快,像是怕被拒绝,“不是白给,是让她们做工,按件给工钱。孩子有衣穿,妇人也有活干。”
张伟看着她,眼里有光:“好主意。但棉花不便宜,钱从哪儿出?”
“从客栈账上借,冬衣做好后,一部分发给流民孩子,一部分拿到集市卖。”林雅南早已想好,“样式我想过了——不要那种宽袍大袖的,费布还不保暖。做夹袄,外层用耐磨的粗麻,内层絮薄棉,袖口收紧,领子立起来护住脖子。”
她边说边在纸上画了个简图。张伟凑近看,惊讶地发现这设计竟有些现代“派克大衣”的影子。
“你怎么想到的?”
林雅南低头:“从前……从前我给夫君缝过骑射服,袖口就是收紧的,防风。”她顿了顿,“其实女子心思细,知道怎样穿着既暖和又不妨碍干活。那些流民妇人,定有更好的主意。”
张伟点头:“那就办。让王大娘帮着张罗,她认得镇上的布庄。工钱怎么定?”
“缝一件夹袄二十文,裤子十五文。手快的妇人两天能做一套,一个月能挣……”林雅南心算,“五百多文,够一家三口吃饭了。”
“不只。”张伟补充,“等手艺熟了,可以接外面的活儿。客栈可以开个‘成衣代做’的服务,镇民拿布料来,咱们出人工,收加工费。”
两人正说着,后院传来陶水生的欢呼:“成了!新釉色成了!”
他们赶过去,只见少年捧着一只陶杯,釉色是温暖的米黄中泛着淡淡的青,像初春的柳芽。杯身上刻的竹叶纹理清晰,栩栩如生。
“这是按张掌柜给的方子试的!”水生眼睛发亮,“加了点石灰和草木灰,火候多烧了一刻钟——您看,这颜色多润!”
张伟接过杯子,对着光看。釉面均匀,没有气泡和裂纹。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参观过的陶瓷博物馆,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瓷,最初也不过是匠人一次偶然的尝试。
“水生,这釉色起个名吧。”他说。
少年挠头:“俺……俺不会起名。”
林雅南轻声说:“叫‘柳芽黄’可好?看着像柳树新发的芽。”
“柳芽黄……好!就叫柳芽黄!”水生宝贝似的捧着杯子,“俺这窑再烧一炉,要是都这个成色,那五十套订单就能烧更漂亮的壶了!”
希望像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接下来的三天,林雅南忙得脚不沾地。她在客栈后院辟出一间厢房做“缝纫间”,王大娘从流民里挑出八个手巧的妇人,栓子娘也在其中。李寡妇腿伤未愈,但能坐着纺线,林雅南特意给她安排了纺车的活计。
第一日,妇人们还有些拘谨。栓子娘拿起针线手都在抖:“林掌柜,俺……俺怕缝不好……”
“不怕,慢慢来。”林雅南坐在她们中间,也拿起针线,“我先教最简单的针法。你们看,这样走针,线脚密实又省布。”
她垂着头,一针一线地示范。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妇人们渐渐安静下来,跟着学。有个年轻妇人手法娴熟,飞针走线,不一会儿就缝好了一只袖子。
“你以前学过?”林雅南问。
妇人低头:“俺娘家是裁缝铺的,后来……后来遭了灾。”她没再说下去,但眼圈红了。
林雅南拍拍她的手:“那以后你当组长,帮着教其他人。工钱多加五文。”
妇人猛地抬头,眼泪掉下来:“谢谢……谢谢林掌柜!”
第二日,缝纫间里有了笑声。妇人们边做活边聊家常,说起老家的风俗,说起路上的见闻。王大娘端来热姜汤,每人一碗。小石头和几个孩子扒在门边看,被林雅南叫进来:“来,试试袖子长短。”
她蹲在地上,用软尺给孩子量尺寸。小石头乖乖站着,小声问:“林婶子,这衣裳……真是给俺做的?”
“嗯,给你,给所有没冬衣的孩子。”林雅南量到他的腰围,心里一酸——太瘦了,七岁的孩子,腰还没她小臂粗。
“那……那俺娘也能有吗?”另一个女孩怯生生问。
“有,大人也有。”林雅南摸摸她的头,“等这批孩子的做好了,就做大人的。”
女孩笑了,露出缺牙。
第三日傍晚,第一批十件童袄做好了。林雅南一件件检查,针脚虽有粗有细,但都结实。她在每件袄子的内衬角落,用红线绣了个小小的“安”字。
“这是咱们‘安暖坊’的记号。”她对妇人们说,“以后凡是从咱们这儿出去的衣裳,都有这个字。要让人知道,这是林亭镇的妇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暖和,实在。”
妇人们抚摸着那个小小的红字,眼里有光。栓子娘低声说:“俺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个儿的手艺值钱。”
就在这时,赵掌柜匆匆来了,脸色不好看:“张掌柜,林掌柜,出事了!”
“慢慢说。”
“孙家开始收陶土了!”赵掌柜喘着气,“镇南陶土坑的杨老头今早来说,孙家伙计把他家的存土全包了,出价比市价高两成!还说以后他家的土,只卖孙家!”
张伟眉头一皱:“其他土坑呢?”
“俺去问了,三家有两家已经被孙家订了,剩下一家……那掌柜支支吾吾,怕是也悬!”赵掌柜急道,“没了陶土,咱们那五十套订单,还有窑户联盟,全得黄!”
林雅南心往下沉。她看向张伟,却见他并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丝……了然?
“果然来了。”张伟低声说,像是在意料之中,“孙家这是要从源头掐死咱们。”
“那咋办?”王瓦匠不知何时也来了,满脸焦急,“俺窑里就够烧三天的土了!”
张伟沉默片刻,忽然问:“王师傅,您烧窑这么多年,可知道陶土除了镇南那几处土坑,还有别的地儿能挖吗?”
王瓦匠一愣:“有是有……镇北野狐岭那片就有陶土,土质还行,就是离得远,挖起来费劲。再说了,那是无主荒地,挖了怕惹官司……”
“无主荒地,就是谁先占谁用。”张伟转向赵掌柜,“您认识镇北那片的地保吗?”
“认识!老熟人!”
“那麻烦您跑一趟,就说咱们客栈要雇人开荒挖土,按方给钱,一日一结。”张伟语速快起来,“王师傅,您带几个懂土性的匠人去勘测,看哪片土合适。大石,你组织流民里的壮劳力,准备好镐头箩筐,明天一早开工。”
众人领命而去。林雅南这才轻声问:“野狐岭……那不是匠营北面那片荒岭吗?离镇子七八里地呢。”
“远是远了点,但土是自己的,不用看人脸色。”张伟看着她,“雅南,你知道孙家最怕什么吗?”
林雅南摇头。
“最怕咱们不按他们的规矩玩。”张伟嘴角微扬,“他们以为掐了陶土供应就能卡死咱们,那咱们就自己挖。他们以为妇人只能在家缝缝补补,你偏让她们出来挣钱。他们以为流民是负担,咱们偏把流民变成人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在……在老家时,见过太多这种事了。大公司垄断资源,小企业看似无路可走。但其实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规矩也是人定的。”
林雅南静静看着他。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给张伟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说的“老家”,她一直好奇,但从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不愿多提陈家的事。
“张先生,”她忽然说,“等这批冬衣做好了,我想……给客栈的伙计们也做一套。二狗、水生、奕云、王大娘……还有您。”
张伟一愣,随即笑了:“好。不过我的那件,袖子要做长些——我胳膊比一般人长。”
林雅南也笑了:“我省得。”
窗外,暮色四合。后院缝纫间里,油灯已经点上,妇人们还在赶工。前堂,李二狗在教小石头打算盘,笨拙的手指拨着算珠,嘴里念叨着“一上一,二上二”。
陶水生的窑火又烧起来了,新一炉“柳芽黄”釉的陶器正在窑中。野狐岭的陶土,明日就要开挖。
孙家大宅里,孙文斌听着管事的禀报,冷笑:“挖土?就凭那些流民?我看他们能挖出什么花来!”
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张伟这个人,好像总能从绝境里找出路。
就像那暖手壶,就像那陆路车队,就像现在这窑户联盟、缝纫间、自挖陶土……一环扣一环,织成一张他越来越难撕破的网。
夜色渐深。林雅南在灯下绣最后一个“安”字。红线在粗布上蜿蜒,像冬日里的一簇小火苗。
她想,这个冬天,或许不会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