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招与旧客
晨光再次洒进林氏客栈的天井,照亮了那块依然焦黑的地面,也照亮了张伟脸上尚未消退的红肿。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焦糊味顽固地残留着,像昨夜噩梦的余烬。
但客栈已经开门了。
门板卸下,柜台擦亮,大堂里桌椅整齐。王大娘在厨房里剁馅的声音比往常更用力,铛铛铛的,带着一股狠劲,仿佛砧板上的不是肉,是某个纵火贼的脑袋。李二狗眼睛还有些红血丝,但精神头十足,拎着水桶把门口的青石板泼洒得干干净净。江奕云将柜台后的酒坛、茶罐擦拭得一尘不染,又将那本住客登记簿端端正正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一切都像往常,又有些不同。一种紧绷的、沉默的、却又透着韧劲的气氛,弥漫在客栈的每一个角落。
林雅南从正房出来,已经梳洗整齐,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换了身稍显庄重的靛蓝色衣裙。她走到柜台后,目光扫过大堂,又看向后院那片焦土,眼神沉静。然后,她拿起鸡毛掸子,开始轻轻掸拭柜台和货架上的浮灰。动作从容,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大火从未发生。
张伟脸上涂着药膏,坐在柜台旁一张高脚凳上,面前摊开账本和几张草纸。他没有立刻开始记账,而是用那支秃了毛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在规划。
昨夜他对林雅南说,要让客栈生意“真正好起来”。这不是一句空话。经过近十天的观察和亲历,他对客栈的优劣势、对这个时代的消费习惯、对林亭镇的商业环境,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
优势:位置不错(进城主路旁),价格实惠,林雅南口碑尚可(尤其经过昨夜之事,同情分可能增加),内部团队初步成型且经过考验。
劣势:规模小,菜品普通无特色,服务基本靠自觉无标准,缺乏稳定客源(尤其高端客源),潜在敌人虎视眈眈。
机会:经过纵火事件,客栈获得了一定关注度和同情;春季到来,客流量可能增加;孙家和赵老四短期内可能收敛。
威胁:孙家的恶意竞争不会停止,可能转为更隐蔽的方式;赵班头那条线上的官方潜在刁难;镇上其他竞争对手(如悦宾楼)的挤压。
“让我想想……”张伟低声自语,笔尖在“特色”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直接引入现代菜品?不现实。材料、调料、烹饪工具都受限,而且太突兀,容易惹人怀疑。但可以在现有基础上微调,突出“实惠、干净、放心”的特点,并增加一点点吸引人的“小花样”。
他的目光落在草纸的另一处,那里写着“熟客”二字。客栈目前有一些回头客,但维系松散。如何增加他们的粘性?会员制?太超前。但也许可以有一种更朴素的“熟客优惠”?
还有服务。李二狗和江奕云都很努力,但服务意识基本靠个人悟性。需要简单培训,形成基本规范。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招呼声。
“林掌柜!张账房!各位早啊!”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背着个布褡裢的中年文人踱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拘谨又努力亲切的笑容。是常来的熟客之一,镇上学塾的秦先生。他靠教几个蒙童为生,手头不宽裕,但每隔几天总会来客栈要一壶最便宜的茶,坐上小半天,有时看书,有时听旁人闲聊。
“秦先生早!快请坐!”李二狗热情地迎上去,引他到靠窗的老位置,“还是老规矩,一壶清茶?”
“哎,对,对,劳烦二狗兄弟。”秦先生坐下,把褡裢小心地放在脚边。
江奕云很快端上了一壶茶和一个粗陶杯。秦先生自斟自饮,目光却不由地瞟向后院方向,欲言又止。
林雅南走了过来,微微福了一礼:“秦先生,昨夜惊扰了。”
“哎,林掌柜客气了!”秦先生连忙摆手,压低声音,“昨夜……真是吓煞人也!亏得贵店上下齐心协力,才没酿成大祸!那纵火的歹徒,着实可恨!可有线索了?”
“尚无确切线索。”林雅南语气平静,“已经报知地保,也请街坊们帮着留意了。多谢秦先生关心。”
“应该的,应该的。”秦先生叹口气,“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恶行!林掌柜一个女子支撑门户,不易啊!日后若有需要秦某帮忙说道的地方,尽管开口!”他是读书人,虽然穷,但在街面上说话还算有些分量,尤其在同为读书人的小圈子里。
“秦先生高义,民女先行谢过。”林雅南真诚道谢。这就是昨晚张伟说的“人心向背”,秦先生的态度很有代表性。
张伟在一旁听着,心中一动。他起身走了过去,拱手道:“秦先生。”
“张账房!”秦先生也拱手回礼,看到他脸上的伤,关切道,“张账房这伤……昨夜救火所伤?可还严重?”
“皮外伤,不碍事,多谢先生挂怀。”张伟笑了笑,状似随意地问道,“秦先生是学塾的先生,想必对咱们镇上的读书人、乃至来往的文人客商,都颇为了解吧?”
秦先生脸上露出些微自得:“略知一二。镇上读书人不多,来往的客商里,倒偶有附庸风雅的。”
“那先生觉得,咱们客栈,若是想吸引多一些这样的客人,该当如何?”张伟虚心请教。
秦先生愣了一下,没想到张伟会问这个。他看了看客栈朴素的环境,沉吟道:“这个……悦宾楼那边,环境雅致,菜品精细,价钱也高,多是体面人去。贵店嘛……胜在清净、实惠。若是想吸引读书人,光靠便宜恐怕不够。读书人嘛,好个面子,也讲究个‘雅趣’。哪怕东西不贵,但若能有些许文墨气息,或者一两个别处没有的、清爽可口的菜式、茶点,或许能吸引些清贫些的士子,或者不喜喧嚣的客人。”
文墨气息?清爽可口的特色菜式茶点?
张伟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自己大学时为了写论文,研究过明代中后期江南市镇的饮食文化,当时还抄录过几个简单易做的点心方子,比如“桂花白糖糕”、“绿豆凉糕”之类,用料简单,做法也不复杂,胜在清爽甘甜,在春夏季节应该受欢迎。
还有“文墨气息”……或许,可以在客栈里增加一点低成本的文化点缀?比如,请秦先生这样的落魄文人,写几幅便宜的对联或雅句?或者,在墙上挂些本地风光的水墨小品(复制品或便宜货)?
“先生高见,令在下茅塞顿开。”张伟真诚道谢,“不知先生可认识擅长丹青或书法的朋友?润笔不必丰厚,但求雅致清新。”
秦先生眼睛一亮。他本人字写得还算端正,偶尔也替人写写家书、对联,赚点润笔补贴家用。“这个……秦某不才,字迹尚可入目。镇上东街的贾秀才,擅长画些花鸟小品,只是性子孤高,润笔要价不低……”
“多谢先生指点!”张伟心中有数了。
这时,又有几个熟客进门,都是附近的街坊或小生意人。看到林雅南和张伟,都纷纷询问昨夜火灾之事,表达关切和愤慨。林雅南和张伟一一应对,态度谦和,只陈述事实,不指控谁,但也不回避客栈遭受的无妄之灾。
很快,客栈里坐了四五桌客人,话题都围绕着昨夜的火。张伟注意到,这种公开的议论和同情,无形中形成了一种保护。至少,在大庭广众之下,孙家或赵老四的人,绝不敢轻易再来捣乱。
午市过后,客人渐少。张伟把林雅南、王大娘、李二狗、江奕云都叫到后院——避开那片焦黑之地,在井台边开了个小会。
“各位,昨夜大难不死,咱们客栈算是过了第一道坎。”张伟开门见山,“但孙家不会罢休,只是暂时换了法子。咱们不能只防着,还得让自己变得更结实,让客人更喜欢来咱们这儿。”
他把早上和秦先生聊的想法说了出来:增加一点文墨点缀,开发一两种清爽便宜的点心或特色小菜,同时规范伙计的服务。
王大娘首先对“特色小菜”感兴趣:“清爽可口的?这个时节,蕨菜正嫩,山笋也鲜,拌个凉菜,或者用鸡蛋炒,成本不高,也爽口。点心……白糖糕我会做,就是费点糖。绿豆糕麻烦些,但夏天吃最好。”
“白糖糕可以,先试试。”张伟道,“大娘,您研究一下,能不能做出点新意?比如,加点桂花?或者做成不同的形状?”
“加点桂花?那得买干桂花,又是一笔钱……”王大娘嘀咕,但眼神已经在思考了,“形状……倒是可以试试用模子。”
林雅南对“文墨点缀”有些顾虑:“请人写字画画,哪怕润笔不高,也是一笔开销。而且,挂出来是否合适?咱们毕竟是客栈,不是书院。”
“不需要多名贵的字画。”张伟解释,“就请秦先生写几幅关于‘客舍’、‘静心’、‘清欢’这类主题的对联或条幅,纸质普通些无妨,字端正即可。挂在柜台两侧或雅间(如果以后有)里,花费不大,但能让人感觉这家店有点不一样,掌柜是个雅致人。这对吸引秦先生那样的客人,或者来往的文人客商,可能有奇效。”
林雅南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她明白张伟的意思,这不是附庸风雅,而是在客栈现有的“实惠干净”基础上,增加一点细微的、低成本的文化附加值,拉开与纯粹路边饭铺的差距。
“至于服务规范,”张伟看向李二狗和江奕云,“二狗,奕云,不是信不过你们。只是咱们既然想做得更好,有些细节就得注意。比如,客人进门,怎么打招呼?点菜时怎么介绍?上菜时注意什么?客人有吩咐时怎么应答?咱们定几条简单的规矩,大家一起遵守,不仅客人觉得舒服,咱们自己做事也有章法,不容易出错。”
李二狗挠挠头:“张账房,您说,我们听着!”
江奕云也认真点头。
张伟拿出早就写好的几张纸,上面是他根据观察和现代服务理念简化出来的几条:
一、迎客:客人进门,主动招呼“客官里面请”,视情况引座(尤其是生客或人多时)。
二、点菜:熟悉菜品和价格,主动介绍今日特色或推荐搭配。记录清楚,复述一遍确认。
三、上菜:报菜名,提醒“客官请慢用”。注意别让汤汁洒出。
四、应答:客人呼唤,及时应声“来了”,快步上前。遇事不懂或不能做主,明确说“请您稍等,我去问问掌柜”,不胡乱承诺。
五、送客:客人结账离开,说“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非常基础,但在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小店,伙计都是靠本能做事,很少有明确规范的。
张伟一条条解释,并让李二狗和江奕云现场模拟了几遍。一开始两人有些别扭,但很快发现,按这个来,虽然稍微繁琐点,但确实显得更周到、更专业。
“咱们不用一下子全做到完美,慢慢来,养成习惯就好。”张伟鼓励道,“关键是让客人感觉到,咱们是认真在做生意,在乎他们的感受。”
林雅南在一旁看着,心中波澜起伏。这个张伟,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细致又实用的想法?有些东西,她经营客栈两年多都没想到,或者想到了也没系统去整理。他不仅想到了,还能有条有理地教给伙计。
“就按张账房说的办。”林雅南最后拍板,“大娘,点心的事您多费心,需要买什么,跟张账房说。秦先生那边,我下午亲自去拜访,谈谈润笔的事。二狗,奕云,这些新规矩,你们好好记下,用心做。”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干劲似乎比火灾前更足了。一种“要把店做得更好”的共同目标,将大家更紧密地凝聚在一起。
下午,林雅南去了秦先生那间简陋的学塾。张伟则在柜台后,一边留意生意,一边继续完善他的“客栈改良计划”。他在草纸上又添加了几条:
考虑推出“套餐”:一荤一素一汤+米饭,固定价格,方便赶时间的行商或单独吃饭的客人。
研究是否可以提供简单的“外送”服务,针对附近不愿出门的住户或商铺?用李二狗跑腿。
收集客人意见:是否可以有更隐蔽的方式,了解客人对菜品、服务的真实看法?
正写着,门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张伟抬头,脸上习惯性地露出笑容:“客官里面请……”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进来的是个陌生人。一个约莫四十岁、面皮焦黄、眼神有些飘忽的瘦高个。他穿着普通的灰色短褐,但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底边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像是干涸泥土的东西。他的目光在大堂里快速扫了一圈,尤其在通往后院的那扇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看向张伟,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伙计,还有空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