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观礼日的泥泞与热粥
六月初三,雨势转为细密的绵雨。
天色未明,张林记客栈后院已经忙碌起来。王大娘带着栓子娘和几个流民妇人在灶间蒸第五锅窝头——面是昨夜赵掌柜送来的陈年杂粮面,虽然粗糙,但掺了盐和一点点猪油,蒸出来格外顶饱。三口大锅熬着稠粥,米粒开花,粥油浮在表面。
陶水生的第四窑陶器凌晨出窑,这次是四十个带把手的陶杯,还有二十个改良过的深钵——钵身加厚,保温更好。少年眼睛熬得通红,但神情亢奋:“张掌柜,这批钵俺试了,装热汤半个时辰都不凉!”
张伟拍拍他肩:“去睡会儿,今天有你忙的。”
前堂,林雅南正在分派物资。油布、铁锹、箩筐、麻绳……昨日商户们凑的东西堆了半个堂屋。陈大石带着十二个流民汉子站成一排,听候安排。
“陈大哥带六个人去镇北粥棚,继续挖排水沟。”张伟指着清单,“赵掌柜那边又送来十张油布,你们在低洼处再加两个棚子,让老弱妇孺有个干地方待着。”
“得令!”陈大石如今有了主心骨,说话都响亮。
“剩下六个人,”张伟看向李二狗,“二狗带着,照常送外卖。雨天路滑,每人发双草鞋——栓子和他娘连夜编了二十双。”
栓子挺起瘦小的胸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韩三更拄着拐杖从后院过来,递给张伟一张纸:“这是俺凭着记忆画的匠营周边地形。北高南低,若是匠营那边堵了水道,咱们镇北的排水沟挖得再深也没用。”
张伟接过图纸细看。匠营旧址在镇北二里外的小坡上,按理说积水该往南流。但图上标注了几处可能的人工改道痕迹……
“孙家会不会故意堵了水道,让水往镇北淹?”林雅南低声问。
“难说。”张伟折起图纸,“今天观礼,我去看看。”
辰时初刻,雨丝细如牛毛。张伟换上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戴了斗笠,准备去匠营。林雅南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个油纸包:“两个窝头,趁热吃。”
“客栈就拜托你了。”张伟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
“我省得。”林雅南顿了顿,“若是孙家今日发难……”
“我有分寸。”张伟微笑,“咱们现在不是孤军奋战,有互助会,有街坊,有这么多流民兄弟。孙家想动咱们,得掂量掂量。”
出得门来,街上已是泥泞不堪。青石板缝隙里冒出浑浊的黄水,几个孩童在屋檐下踩着水玩,被大人呵斥着拎回家。远处传来敲锣声——是镇上的更夫在喊:“各家各户注意疏通檐沟,莫堵了水路!”
走到镇北岔口时,张伟停下脚步。这里原本是条小水渠,此时已成了浑黄的河。十来个流民正在陈大石指挥下挖宽渠口,泥水溅得满身满脸,但没人停下。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边挖边念叨:“俺在老家年年防汛,这水啊,不能堵,得疏……”
“老丈是哪里人?”张伟问。
“山东曹州,黄河边上的。”老汉抹把脸,“那年决口,俺家就在堤下……唉,都过去了。张掌柜,您这粥棚设得好,活人无数啊。”
张伟心中感慨。这些流民,哪个不是被天灾人祸逼离故土?可他们身上那股子韧劲,那股子互帮互助的本能,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继续往北走,雨中的匠营渐渐清晰。高台已经搭好,红绸在细雨中耷拉着,十几个工匠正在最后布置。台前空地摆了几十张条凳,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商户——多是孙家的附庸,或是怕得罪孙家不得不来的。
孙文斌站在台边,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衫,正跟几个商人说笑。看见张伟,他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三分。
“张掌柜来得早啊。”孙文斌迎上来,语气亲热得虚伪,“快请坐,观礼辰时三刻开始。”
张伟拱手:“孙少爷客气。”他扫视场地,目光落在匠营旧址的几处新土堆上——那些土堆的位置,恰好是韩三更图纸上标注的水道节点。
“孙少爷这是在……修路?”张伟状似无意地问。
“哦,那些啊。”孙文斌漫不经心,“准备在匠营旧址建新窑厂,得平整土地。怎么,张掌柜有兴趣入股?”
“岂敢。”张伟微笑,“只是看这土堆的位置,似乎把原先的排水沟给填了。如今雨季,不怕积水倒灌?”
孙文斌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张掌柜多虑了,我请了懂风水的高人看过,说这般改动利财运。”
两人正说着,一阵马蹄声传来。新任县丞孙继礼的轿子到了,后面跟着赵班头等几个胥吏。商户们纷纷起身行礼。
孙继礼下轿,环视一周,目光在张伟身上顿了顿,随即走上高台。一番冠冕堂皇的开场白后,他宣布:“今日孙家窑厂开窑试火,乃本镇一大盛事。更难得的是,孙家心怀百姓,特在匠营设粥棚一座,赈济流民,此等善举,当为全镇表率!”
掌声稀稀拉拉。孙文斌得意洋洋,示意手下掀开台侧的一块油布——下面果然摆着三口粥锅,锅旁站着几个孙家伙计。
“请流民代表上前领粥!”司仪高喊。
台下却一片安静。原本安排在台前的几十个流民,此刻一个不见。
孙文斌脸色变了,低声问管事:“人呢?昨天不是说好每人给五文钱,让他们来撑场面吗?”
管事满头大汗:“少爷,那些流民……都跑去镇北张林记的粥棚干活了。说是那边管三顿饭,还有工钱拿……”
声音虽低,但前排商户都听见了。有人低头忍笑,有人交换眼色。孙继礼在台上也察觉不对,咳嗽一声:“既无流民在场,此事容后再表。下面,请孙少爷展示新窑所出第一批陶器!”
总算进入正题。几个工匠抬上一口新窑烧出的陶缸,釉色光亮,体型硕大。孙文斌恢复镇定,开始吹嘘这陶缸如何“胎薄而坚,釉润如玉”,是“请了江南名师指点”云云。
张伟静静听着,心中却想:这般大缸,寻常百姓家用不上,酒楼客栈也用不了几个。孙家投重金建窑,就为烧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展示完毕,孙文斌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嘛,陶器再好,也得有销路。今日趁各位掌柜都在,孙某宣布一事——从下月起,孙家窑厂将按片区‘统购统销’。凡是林亭镇的商户,所用陶器须从孙家窑厂进货,价格嘛,自然公道。”
台下哗然。一个开面馆的小掌柜忍不住道:“孙少爷,这……这不合规矩吧?咱们向来是从陶家窑厂进货的。”
“陶家?”孙文斌冷笑,“陶家窑厂昨日不是烧了吗?陶成根老病,他孙子才十二岁,能烧出什么好东西?再说了,孙家窑厂有县丞大人支持,有运河帮会护航,货源稳定,质量上乘,各位还有何顾虑?”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威胁。商户们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
张伟这时站起身:“孙少爷,敢问这‘统购统销’,是自愿还是强制?”
孙文斌眯起眼:“张掌柜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张伟环视众商户,“只是觉得,买卖之事,讲究你情我愿。孙家窑厂货好,自然有人买;若货不好,强买强卖,怕是有违商道。再说了,陶家窑厂虽毁,但陶老汉的手艺还在,他孙子水生这几日在客栈后院搭了小窑,烧出的陶器虽糙,但厚实耐用,价格也公道。”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陶杯——正是水生今早烧的那批:“诸位请看,这杯子带把手,不烫手;这陶钵带盖,保温防洒。虽不如孙家的精美,但胜在实用。最关键的是,陶家祖孙如今靠这小窑活命,咱们若是断了他们的生路,于心何忍?”
这番话有情有理,几个原本惧怕孙家的商户也抬起头来。赵掌柜趁机帮腔:“张掌柜说得是!咱们做生意,不能只讲利,还得讲个义字!”
孙文斌脸色铁青:“张伟,你非要跟我作对?”
“不敢。”张伟平静道,“只是孙少爷要垄断陶器买卖,总得问过全镇商户的意思。不如这样——咱们当场表决,赞成孙家‘统购统销’的,站左边;反对的,站右边。如何?”
商户们面面相觑。孙继礼在台上咳嗽一声:“此事容后再议。今日观礼,莫伤了和气。”
但已经晚了。张伟带头站到右边,赵掌柜紧随其后,接着是陈掌柜……陆陆续续,三十来个商户里,竟有十八个站到了右边。剩下十几个,要么是孙家附庸,要么是墙头草,站在中间左右为难。
孙文斌气得浑身发抖。他精心策划的观礼,本想借此立威,却被张伟搅得七零八落。流民不来,商户反水,这场戏彻底唱砸了。
“好,好得很!”孙文斌咬牙,“张伟,咱们走着瞧!”
观礼不欢而散。商户们匆匆离去,生怕被孙家记恨。张伟走出匠营时,雨又大了些。他回头望去,孙文斌正跟孙继礼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色都阴沉得可怕。
赵班头从后面追上来,低声道:“张掌柜,你今天太冒失了。孙继礼到底是县丞,他要给孙家撑腰,你能怎样?”
“赵班头说的是。”张伟拱手,“但我若不站出来,今日之后,全镇商户都得仰孙家鼻息。陶家祖孙,还有那些靠烧陶、贩陶为生的小匠人,就都没活路了。”
赵班头叹口气:“理是这个理……罢了,你自己小心。我听说孙家跟运河帮会勾搭上了,接下来怕是要在外运货上卡你。”
“多谢提点。”
回到客栈时已近午时。前堂坐满了人——不全是食客,还有来打听消息的商户、来领活干的流民、来感谢救灾的镇北居民。王大娘的大嗓门在灶间响着:“酸菜粉条煲好了!谁要加辣子说一声!”
林雅南正在柜台前跟一个老汉说话,见张伟回来,眼中闪过如释重负:“张先生,这位是镇北的王里长,他说有要紧事。”
王里长六十来岁,干瘦精悍,是镇北那片的老住户。他拉着张伟到角落,低声道:“张掌柜,今日你们的人在镇北挖沟,老朽都看见了。实不相瞒,这水患……怕是不简单。”
“怎么讲?”
“往年下雨,水都是从北往南流,经过匠营那条旧沟渠入河。可今年,水反而从匠营那边往镇北倒灌。”王里长从怀里掏出一张更旧的地图,“你看,这是弘治五年大水前的地形。匠营北面原有个泄洪口,直通白河支流。可孙家平整土地时,把这泄洪口给填了!”
张伟心头一震。果然!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林雅南不解,“让镇北淹了,对他们有何好处?”
王里长苦笑:“匠营那块地,孙家是以‘低洼易涝’为由,用低价从官府买下的。可若是镇北淹得更厉害,匠营反而成了高地……你猜接下来会怎样?”
张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会以‘整治水患’为由,申请官府拨款,甚至让镇北受灾的百姓迁走,腾出土地……然后,高价转卖或开发?”
“正是!”王里长拍腿,“老朽活了六十岁,这种把戏见多了!先人为制造灾情,再以救灾为名谋利,吃人血馒头啊!”
正说着,陈大石浑身泥水跑进来:“张掌柜!不好了!镇北李寡妇家的土墙被水泡塌了,压伤了腿,现在困在屋里出不来!”
张伟立刻起身:“二狗,带上绳子门板!王大娘,准备金疮药和干净布!雅南,你去请郎中!”
众人二话不说,冒雨冲了出去。
镇北李寡妇家是两间土坯房,此时一间已经塌了半边,另一间也岌岌可危。浑浊的泥水淹到膝盖,几个邻居正试图扒开倒塌的土墙。
“人在哪儿?”张伟问。
“在里屋炕上!墙塌的时候她往外跑,被掉下的房梁砸了腿!”一个汉子喊道。
李二狗和陈大石率先蹚水进去,张伟和其他人跟上。屋里昏暗,泥水还在上涨。炕上,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色苍白地躺着,左腿被一根碗口粗的房梁压着,动弹不得。
“别慌,我们抬开房梁。”张伟指挥,“二狗、大石,你们抬这头;老王、老赵,你们抬那头。听我口令,一、二、三——起!”
房梁被缓缓抬起。林雅南和王大娘赶紧把妇人挪到门板上。郎中也赶到了,就地检查伤势:“腿骨怕是折了,得赶紧正骨固定!”
众人七手八脚把妇人抬到粥棚下的干地方。郎中手法娴熟,正骨、上夹板、敷药,一气呵成。李寡妇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牙没喊出声。
“多谢……多谢各位……”她虚弱地道谢。
王大娘端来热粥:“先喝点,暖暖身子。孩子呢?”
“托给邻家婶子了……”李寡妇眼圈红了,“这房子……怕是住不得了……”
张伟看着那两间随时可能全塌的土屋,沉声道:“房子的事慢慢想办法。眼下你先养伤,客栈后院还有间空屋,收拾出来给你和孩子暂住。”
“这、这怎么使得……”
“都是街坊,应该的。”林雅南温声道,“你腿伤至少得养一个月,这段时间就在客栈帮忙做些轻活,管吃住,也算份工。”
李寡妇泪如雨下,挣扎着想磕头,被众人按住。
这一幕,被越来越多的镇北居民看在眼里。有人默默回家拿了木板、草席,帮着加固粥棚;有人端来自家腌的咸菜,说是“给救灾的兄弟们下饭”;几个妇人主动接过照顾伤员的活,让王大娘能回灶间忙活。
雨还在下,但镇北这片泥泞之地,却渐渐生出一种热气腾腾的生机。
傍晚,张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客栈。前堂灯火通明,居然还有几桌客人在吃饭——都是听说今日之事,特意来捧场的镇民。
“张掌柜,你们今日救人的事,全镇都传开了!”绸缎庄的陈掌柜拉着张伟坐下,“孙家那边可气坏了,听说孙文斌摔了好几个茶盏!”
赵掌柜也凑过来:“不止呢!下午有几个原本依附孙家的商户,偷偷来找我,说想加入互助会。他们也被孙家逼得够呛。”
张伟喝了口热茶,缓缓道:“互助会欢迎所有诚心做买卖的人。但有一条——不能背后捅刀子,不能见利忘义。”
“那是自然!”
正说着,秦先生匆匆进来,神色激动:“张掌柜!我查到了!孙家买匠营地块的契约副本,我从旧档里翻出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匠营旧址十亩,因“地势低洼,常年积水”,作价八十两卖予孙文斌。立契时间是弘治十四年三月——就在两个月前。
“八十两……”林雅南倒吸一口气,“那可是十亩地!市价至少三百两!”
“更关键的是,”秦先生指着契约末尾的批注,“你们看这儿——‘此地若因水患损及邻户,买主须负责疏浚,费用自理’。也就是说,孙家填了泄洪口导致镇北被淹,按契约他们得赔钱修渠!”
张伟眼睛亮了:“这契约,孙继礼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秦先生冷笑,“契约就是在他主持下立的。可他现在装聋作哑,反而要替孙家申请‘救灾款’——这不是监守自盗是什么?”
堂中一时安静。窗外雨声潺潺,屋内灯火摇曳。
许久,张伟轻声道:“这份契约,先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
“为何?”赵掌柜不解,“有了这个,就能告倒孙家!”
“告不倒。”张伟摇头,“孙继礼是县丞,他有一百种法子把这事抹平。咱们现在拿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他看向众人:“当务之急,是实实在在救灾,实实在在帮镇北的乡亲渡过难关。等孙家下一步动作,等他们自以为得计时……再一击必中。”
林雅南点头:“张先生说得对。民心才是最重的砝码。今日咱们救人,明日就会有更多人站在咱们这边。”
夜深了,雨渐渐停了。客栈后院,陶水生的第五窑陶器正在烧制。这一窑,他尝试烧制一种新器型——张伟画的“暖手壶”,双层陶壁,中间可灌热水,外层刻着简单的花纹。
少年蹲在窑边,火光映着他专注的脸。韩三更坐在一旁,慢悠悠道:“你爷爷当年,也爱琢磨新器型。他说,陶器是给人用的,得贴着人的心思走。”
水生重重点头:“俺记住了。”
前堂,张伟和林雅南最后清点今日的账目。救灾支出二两四钱,客栈收入一两八钱——净亏六钱银子。但外卖队伍扩充到十五人,覆盖全镇;互助会新增七家商户;镇北三十多户人家得了实实在在的帮助。
“亏是亏了,”林雅南合上账本,却笑了,“但心里踏实。”
张伟也笑:“是啊。有些账,不是银钱能算的。”
两人站在门口,望着雨后清澈的夜空。星星出来了,明天该是个晴天。
镇北方向,孙家匠营的红绸在夜风中孤零零飘着。孙文斌站在空荡荡的高台上,脸色阴沉如水。一个管事小心翼翼禀报:“少爷,运河帮会那边回话了,说可以卡张林记的货,但要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孙文斌咬牙,“给他们!我要让张伟的货,一件都运不出林亭镇!”
夜风带来远处客栈隐约的笑语声。孙文斌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场仗,还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