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探者
五月的夜风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从客栈后院的门缝里钻进来。
张伟蹲在灶台后的阴影里,已经蹲了快一个时辰。腿麻了,他就轻轻挪一下;蚊子嗡嗡地往脸上扑,他只能忍着——王大娘特意给他熏了艾草,说是驱蚊,但显然蚊子不买账。
他在等。
等那个夜探客栈的人。
侧门边撒的香灰上,傍晚时又出现了新的脚印——还是那双小脚的。张伟这次看清楚了,脚印前浅后深,进来时很轻,出去时却有些拖沓,像是带了什么东西。
不能再等了。他让李二狗今晚守前堂,自己则藏身在后院。灶台旁的柴堆是绝佳的藏身处,既能看清整个院子,又不显眼。
梆,梆,梆。
三更了。
就在张伟以为今夜不会有人来时,侧门处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是门闩被拨开的声音。
来了。
一个瘦小的黑影从门缝里溜进来,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月光下,能看清是个少年身形,穿着深灰短打,头上包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巾。
少年先是在院中站定,警惕地环顾四周。张伟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
确认安全后,少年直奔那堆陶钵。他蹲下身,开始一个一个地翻看钵子——不是看外面,而是看里面。每拿起一个,都要凑到月光下仔细看内壁,再用手摸一圈。
他在找什么?
张伟看着少年翻到第八个钵子时,忽然停住了。少年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太小,看不清——在钵子里比划了一下,又摇摇头,放下。
然后,少年站起身,走向井边。
这是张伟没想到的。前几次夜探,少年看过井,摸过灶台,但这次,他竟开始数井台边的青砖。
井台是用老青砖垒的,年深日久,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少年蹲在井边,手指从第一块砖开始,一块一块点过去,嘴里低声数着:“一、二、三…”
数到第三块时,他停住了。
那块砖比周围的要松动些。少年从腰间摸出把小刀,插进砖缝,轻轻撬了撬——砖动了。
就在这时,张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别动。”
少年浑身一僵,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张伟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但足够看清少年的脸——十二三岁模样,脸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满是惊恐。
“你是谁?”张伟问,声音放得平和,“在这儿找什么?”
少年不答,转身想跑。张伟一把抓住他胳膊——很细,隔着粗布都能摸到骨头。
“跑什么?”张伟没松手,“我又不抓你去见官。就是问问。”
少年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忽然不动了,只是低着头。
张伟把他拉到灶台边,让他坐下,自己也搬了个小凳坐下。灯光下,他仔细打量这少年:衣服虽破旧,但针脚细密,不是胡乱补的;手指上有细小的伤口和老茧,像是做手艺活的。
“你姓陶?”张伟忽然问。
少年猛地抬头。
“看来我猜对了。”张伟说,“窑厂陶老师傅的孙子小陶,我认识。你是他弟弟?堂弟?”
少年咬紧嘴唇,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打听出来。”张伟不急,“但你要是说了,说不定我能帮你。”
少年眼神动了动。他盯着张伟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终于,他开口,声音干涩:“我…我叫陶水生。小陶是我哥。”
“你夜探客栈,是为了找东西?”
陶水生点头。
“找什么?”
少年又不说话了。张伟也不催,就这么等着。夜风吹得灯笼晃了晃,灯影在地上摇曳。
“我爷爷…”陶水生终于开口,“去年冬天没了。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水生啊,爷爷这辈子,对不起人。林亭客栈井边第三块砖底下,有东西…你得找出来,还给该还的人’。”
“什么东西?”
“不知道。”陶水生摇头,“爷爷没说清楚就咽气了。我只听他说过,那东西是‘前朝的债’,不还,心里不踏实。”
前朝的债?张伟想起那些陶片。
“你爷爷…以前是做什么的?”
“窑匠。”陶水生说,“但年轻时,好像在驿站做过工。”
驿站!对上了。
“那你为什么翻我们的陶钵?”
陶水生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陶制印章,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个模糊的图案。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他把印章递给张伟,“他说,要找的东西,上面有这个印记。我哥给客栈烧陶钵时,我偷看过那些钵子,想看看有没有这个印…但没有。”
张伟接过印章,凑到灯下细看。印章上的图案是只鸟,鸟脚下踩着什么,磨损太严重,看不清。印面刻的字更是模糊,只能辨出“…铺”二字。
“所以你翻墙进来,是想看看井边的砖?”
陶水生点头:“我来过三次了。第一次看井,第二次摸灶台——爷爷说过那口井和灶台的位置没变过。第三次才敢动砖…可今晚刚撬开,你就…”
张伟站起身,走到井边。第三块青砖果然松动了。他伸手进去,砖后面是空的,能摸到些潮湿的泥土。
“你说你爷爷觉得对不起人…是对不起谁?”
陶水生低下头:“他没说。但我听我爹提过,说爷爷年轻时在驿站做事,出了事,害得一个同僚丢了差事,还…还搭上了命。”
张伟心里一凛。他想起秦先生说的“前朝急递铺的旧案”。
“你等等。”他回屋,取出之前挖到的那些陶片,“你看看,见过这个吗?”
陶水生接过陶片,手忽然抖了起来。他拿起那片有完整印戳的,又掏出自己的小印章,对比着看——印章的图案,和印戳边缘的花纹,一模一样。
“这…这是我爷爷的印!”他声音发颤,“这陶片哪儿来的?”
“客栈扩建挖地基时挖出来的。”张伟看着他,“你爷爷说的‘东西’,可能跟这些陶片有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陶水生忽然跪了下来:“张先生,求您…让我把第三块砖撬开看看吧。我爷爷临终还念叨这事,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想…想替他老人家还了这债。”
张伟扶他起来:“行,但今晚不行。动静太大,会吵醒别人。明天白天,咱们光明正大地挖。”
陶水生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张伟让陶水生先回去,约好明日巳时再来。少年走时,一步三回头,眼里全是感激。
回到大堂,张伟没睡。他坐在柜台后,对着油灯仔细看那个小印章。
鸟的图案…驿站常用的印戳里,有“飞鸟传书”的意象。但具体是什么?
他想起秦先生。明日得去请教。
第二天一早,张伟先去窑厂找了小陶。
小陶正在拉坯,听说弟弟夜探客栈被抓住了,吓得差点把坯摔了:“张先生!水生他…他没偷东西吧?”
“没有。”张伟安抚他,“他是为了你爷爷的事。你爷爷临终前,是不是交代过什么?”
小陶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爷爷是说过…说他在驿站做过事,后来驿站撤了,他藏了样东西,心里一直不踏实。但我爹说那都是老糊涂了的话,不让提。”
“你爷爷在驿站做什么?”
“好像是…管文书的?”小陶不确定,“我爹说爷爷识字,年轻时还帮人写过信。但后来手抖了,就不写了。”
管文书…藏了东西…
张伟心里有数了。他回到客栈时,陶水生已经等在门外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也洗过了,看着清秀不少。
后院,井边围了一圈人——张伟把事跟林雅南、王大娘、李二狗都说了。王大娘直念佛:“我说呢,总觉得这井边阴气重,原来真有故事。”
李二狗拿着铁锹:“张先生,挖吗?”
“挖。”张伟点头,“轻点,别伤着砖。”
第三块青砖被小心撬开。砖后面是个不大的空洞,里面塞满了泥土和碎石。李二狗用手一点点掏,掏到一尺深时,碰到了硬物。
是个陶罐。
和挖出来的陶片质地一样,灰褐色,罐口用油布封着,绳子系得死紧。李二狗把罐子抱出来,放在地上。
陶水生盯着罐子,呼吸都紧了。
张伟解开绳子,掀开油布——里面又是一层油纸。揭开油纸,终于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一叠发黄的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官府用的公文纸,纸边还印着暗纹。最上面一张的抬头还能看清:“林亭急递铺弘治三年六月收支册…”
果然是驿站的东西。
张伟小心翼翼地把纸拿出来。一共七张,都是账册。但奇怪的是,每张账册的末尾,都用另一种笔迹添了几行小字:
“七月十五,收棉布十匹,未入账。”
“八月初三,收银五两,未入账。”
“九月廿二,收…”
这些添加的条目,笔迹相同,但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后来陆陆续续写上去的。
“这是…”林雅南凑过来看,“私账?”
张伟翻到最后一张纸的背面,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了几句话:
“王班头逼我作假账,吞没军饷。今事发,皆推于我身。此册为证,藏于井边。若我身死,望后人持此证我清白。陶成根绝笔。弘治四年三月初七。”
陶成根——应该就是陶水生的爷爷。
张伟看向陶水生:“你爷爷…是被冤枉的?”
陶水生眼眶红了:“我不知道…我爹只说爷爷当年在驿站犯了事,被革了差事,还差点坐牢。后来是当时的周驿丞保了他,只罚了半年工钱了事。但爷爷从那以后就蔫了,再也不提驿站的事。”
周驿丞?张伟心里一动——会不会是周县丞的父亲?周县丞曾说过他父亲早年也在驿站做过。
“这东西,”张伟把账册小心收好,“得交给该给的人。”
“给谁?”陶水生问。
“给周县丞。”张伟道,“他父亲当年可能知道这事。而且周县丞就要离任了,在他走之前,得把这事了了。”
正说着,前堂传来江奕云的声音:“张先生!周县丞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周县丞是来道别的。他后日就要启程赴任新职,今日特意来客栈坐坐。见后院聚着人,他走过来:“这是…”
张伟把账册递过去:“大人,您看看这个。”
周县丞接过,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陶成根绝笔”那几个字时,手抖了一下。
“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张伟把事情原委说了。周县丞听完,长叹一声:“陶成根…我父亲提过这人。说他老实本分,却被人陷害。但当时证据确凿,我父亲虽保下他性命,却无法还他清白。”
他翻着账册:“这些私添的条目…笔迹是王班头的。我认得他的字。这账册若是真的,就能证明当年军饷亏空案,主犯是王班头,陶成根只是被胁迫做假账。”
“那王班头现在何处?”张伟问。
“早死了。”周县丞摇头,“弘治六年就病死了。这案子…已成无头案。”
陶水生急了:“那我爷爷的清白…”
“清白能还。”周县丞看着少年,“我父亲临终前,还念叨这事,说对不住陶成根。如今证据在此,我可以写份文书,说明原委,附上这账册抄本,存入县衙架阁库。虽不能翻案,但至少后世查档时,能知道真相。”
陶水生眼泪掉下来了:“谢谢…谢谢大人!”
周县丞拍拍他肩膀:“该谢的是张先生。若不是他心细,这东西怕是要永远埋在地下了。”
张伟却想到另一层:“大人,这账册里提到的‘棉布十匹’‘银五两’…都是赃物。这些东西当年追回了没有?”
周县丞翻看账册:“按记载,当年只追回部分。剩下的…不知所踪。”
“会不会…”张伟压低声音,“还藏在某处?”
周县丞眼睛一亮:“你是说…”
“陶师傅临终让孙子来找‘东西’,可能不单指这账册。”张伟分析,“账册是证清白的,但那些赃物…若是没追回,会不会也被他藏起来了?”
众人都看向陶水生。少年茫然摇头:“爷爷没说…”
“不急。”周县丞道,“账册我先带走,抄录一份存档。原件你们收好。至于赃物…若真有,迟早会现世。”
他把账册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入怀中:“张伟,这事你处理得妥当。记住,暂时不要声张——毕竟牵扯前朝旧案,谨慎为好。”
送走周县丞,陶水生对着张伟深深一揖:“张先生,我…我不知道怎么谢您。”
“不用谢。”张伟扶起他,“你爷爷若在天有灵,知道真相大白,也该安心了。”
陶水生抹了抹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爷爷还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懂。他说‘东西在砖下,钥匙在画中’…”
“钥匙在画中?”张伟皱眉,“什么画?”
“不知道。”陶水生摇头,“爷爷就说了这么一句,再问就不说了。”
画…客栈里哪来的画?张伟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二楼雅间里,挂着秦先生写的那幅“宾至如归”。
难道…
他让陶水生先回去,答应有消息会告诉他。少年千恩万谢地走了。
傍晚打烊后,张伟独自上了二楼雅间。
那幅字挂在东墙正中。秦先生的字好,纸也好,裱得也讲究。张伟把字摘下来,对着光仔细看——纸是普通的宣纸,裱褙的绢布也没异常。
他摸了摸画轴。轴头是普通的木头,没机关。
“钥匙在画中…”张伟喃喃重复。
忽然,他注意到装裱的绫边上,有一处颜色略深——不是污渍,像是后来补的笔。
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绫边下面似乎有东西。
小心地拆开绫边一角,里面露出一张极薄的纸,叠成小方块。
张伟的心跳加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