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陶钵碎
陶水生气喘吁吁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就、就在西街口!悦宾楼的两个伙计堵着我,说我的篮子撞了他们,伸手就抢过三个陶钵,摔在地上…全碎了!”
他手里捧着几片最大的陶片,莲花浮雕从中断裂,釉面崩开蛛网般的裂纹。那是他哥哥小陶亲手刻绘、烧了整整两天才成的精品。
大堂里瞬间静了。
王大娘一把夺过陶片,手指抚过裂口,眼圈就红了:“天杀的…这莲花瓣雕得多细!釉色多匀!”
李二狗“噌”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血红:“他们人在哪儿?!”
“二狗!”张伟一声喝住,“坐下。”
“可他们…”
“坐下。”张伟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接过陶水生手里的碎片,一片一片仔细看。断口很新,碴口锋利,是猛力掼在地上摔的。
“水生,他们除了摔钵,还说了什么?”
“说…”陶水生抹了把眼泪,“说‘告诉你们张账房,外卖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这次摔钵,下次…可就不一定摔什么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林雅南手指紧紧攥着账本边缘,指节发白:“这是要逼我们退出外卖…”
“逼不退。”张伟放下碎片,抬起头,眼神很静,“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做对了——他们怕了。”
他看向陶水生:“摔碎的陶钵,当时有路人看见吗?”
“有!好些人围着看…”陶水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秦先生正好路过,他、他蹲下去把碎片都捡起来了,还跟悦宾楼的伙计理论,说他们‘欺行霸市’…”
秦先生。张伟心里一动。这位老秀才在镇上德高望重,他的话有分量。
“二狗,水生,”张伟站起身,“跟我去西街口。”
“张先生!”林雅南急道,“他们人多,万一动手…”
“不动手。”张伟从柜台下拿出个布包,里面是修补瓷器用的细铜丝和特制胶泥——这是他前些日子让李二狗从县城捎回来的,本是想补客栈的碗碟,没想到先用在这儿。
“咱们去…补钵。”
西街口已围了不少人。地上陶片已被秦先生收拢在一张旧纸上,老人正对着围观的街坊说话:“…老夫亲眼所见,这少年好端端提着篮子,那两个壮汉故意伸脚绊他,趁他趔趄夺过陶钵就摔!朗朗乾坤,岂容如此霸道!”
悦宾楼的两个伙计还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满脸无所谓。其中一个三角眼的嗤笑:“老秀才,少管闲事!他撞了我们,赔不起,摔他几个破碗怎么了?”
“那不是破碗!”秦先生气得胡子发抖,“那是张林记特制的陶钵,每个都是手艺!”
“手艺?”三角眼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片,“不就是个腌菜坛子?我们悦宾楼用的可是细瓷碗!穷酸…”
话没说完,人群被分开。张伟带着李二狗和陶水生走了进来。
三角眼看见张伟,下巴一扬:“哟,正主来了?张账房,你们家伙计撞了人,你说怎么赔?”
张伟没理他。他先走到秦先生面前,深深一揖:“谢先生主持公道。”
然后蹲下身,开始捡拾那些细小的碎片。一片,两片…动作很慢,很仔细。围观的街坊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捡齐了,他把所有碎片铺在旧纸上,一片片拼凑。三个陶钵,碎成了四十多片。他像拼图一样,耐心地对接着断口。
“张账房,”三角眼不耐烦了,“别在这儿装模作样!赔钱!一个钵子…算你五十文,三个一百五十文!”
张伟终于抬头看他:“这钵子,一个造价八十文。”
“那更好!二百四十文!”
“但你们摔的,不止是陶土和釉料。”张伟站起身,手里托着拼出大半的钵身,莲花浮雕虽裂,但姿态依然清晰,“这里面的雕工,是窑匠对着油灯,刻了整整两个时辰。这釉色,是试了七种配方才烧出来的。这‘张林记’三个字,是请秦先生这样的读书人写的——字有风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写。”
他环视围观的街坊:“咱们林亭镇,祖祖辈辈敬重的是什么?是手艺,是诚信,是‘不欺心’三个字。今日他们能当街摔我们的陶钵,明日就能摔各位家里吃饭的碗——因为他们觉得,凡是比他们好的,凡是他们不会做的,都该砸了。”
这话戳中了市井百姓最朴素的公平心。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
“是啊…太欺负人了…”
“张林记那陶钵我见过,是讲究…”
“悦宾楼这是看人家生意好,眼红了…”
三角眼见势不妙,嘴硬道:“少扯这些!赔钱!”
“钱,我可以赔。”张伟忽然道,“但我得让大伙儿看看,咱们林亭镇的老手艺,值不值这个钱。”
他从布包里取出铜丝、小钳子、胶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修补陶钵。
这是“焗瓷”的手艺。明代已有,但寻常人只见修补碗碟,没见过补这样精细的浮雕陶器。张伟前世在博物馆做志愿者时学过一点,没想到用在这里。
细铜丝弯成一个个“冂”形的小钉,对准裂缝两侧,用胶泥固定。一片,两片…破碎的莲花瓣被铜钉重新“缝合”,裂缝处抹上特制的深色胶泥,既牢固,又不显突兀。
他补得很慢,很专注。额头上渗出细汗,手却极稳。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路过的,有特意跑来看的。连对面店铺的掌柜都站到了门口。
秦先生看得目不转睛,喃喃道:“《考工记》云,‘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今日见矣…”
补完最后一个裂缝,张伟将三个陶钵并排放在地上。虽然布满铜钉补痕,像伤口愈合后的疤痕,但莲花依旧绽放,“张林记”三字依旧清晰。
“各位街坊,”他直起身,声音清朗,“这三个陶钵,我会供在客栈大堂。它们碎了,但我们张林记没碎。从今日起,凡因本店陶钵破损而未能按时用餐的客人,客栈免费补送一份——不拘原因,只要陶钵是在送餐途中碎的。”
他看向三角眼:“也请各位做个见证:今日之事,孰是孰非,人心自有杆秤。我们张林记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外卖这碗饭,我们吃定了。”
掌声响了起来。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秦先生带头叫好:“好!有骨气!”
三角眼和他同伴脸色铁青,在众人的目光和议论声中,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李二狗激动得脸发红,陶水生抱着补好的陶钵,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高兴的。
回到客栈,三个补好的陶钵被供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王大娘摸了又摸:“这补得…倒比原先更有味道了。”
张伟却知道,这事没完。悦宾楼今日丢了面子,只会更恨。
下午,他让陶水生去窑厂再订三十个陶钵:“跟你哥说,烧结实些,釉厚些。价钱可以加。”
又让李二狗去送外卖时,特意绕到西街口那些围观过的店铺,每家送一碟新腌的糖蒜:“就说多谢今日仗义执言。”
人情要做得实在。
傍晚时分,赵掌柜又来了,这次脸上带着笑。
“张先生!我不卖了!”他一进门就拍桌子,“孙家…真不是东西!”
原来,赵掌柜今日留了个心眼,派人去柳树镇打听。结果得知,孙家也在跟柳树镇的油坊谈收购,条件一模一样——占七成股。更可气的是,孙家伙计酒后吐真言:等收了镇上这几家油坊,就把油价抬高三成。
“这是要吸全镇的血啊!”赵掌柜愤愤道,“我跟钱老板、孙大夫他们都通了气,大家都不卖了!咱们联合起来,看他孙家能开多少家店!”
这是个好消息。张伟给他倒了茶:“赵掌柜硬气。不过孙家不会罢休,您得多防备。”
“不怕!”赵掌柜喝了口茶,“咱们几家商量了,以后互相担保进货,价格透明。他孙家再大,还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
送走赵掌柜,张伟心情稍松。孙家吞并下游产业的计划受阻,至少能给客栈多争取些时间。
夜里,陶水生没走。他点着油灯,对着那张从酒窖取回的清单发呆。模糊的字迹处,墨迹晕染成一团,怎么都看不清。
“张先生,”他忽然说,“我爷爷以前提过…有一种药水,能显影。是用乌贼骨磨粉,混上醋…”
张伟也想起来了。这是古代的“隐形墨水”原理,用酸性物质写字,干后无色,遇碱性物质显色。
“试试!”他让李二狗去药铺买乌贼骨,又让王大娘从厨房拿来醋。
乌贼骨磨成细粉,与醋调成糊状,轻轻涂在清单模糊处。等待片刻后,字迹果然慢慢显现出来——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几个断续的字:
“…鞍…藏于…镇北…关帝庙…香炉…下…”
关帝庙香炉下!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一处藏物点,找到了。
“明日去?”陶水生眼睛发亮。
“明日。”张伟点头,“但得小心。关帝庙白日有人上香,得找个没人注意的时候。”
正说着,后院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
张伟心里一紧,吹熄灯,示意陶水生别出声。两人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从墙头跳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看身形,是个少年。
那黑影径直走到井边,蹲下身,开始摸索青砖——正是之前挖出陶罐的那三块。
他在找什么?陶罐明明已经被取走了…
黑影摸索了一会儿,似乎没找到想要的,站起身,环顾院子。目光落在堆陶钵的角落,顿了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张伟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别找了。”他低声道,“东西我收着了。”
黑影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竟是窑厂小陶!
“陶大哥?”陶水生也走了出来,惊愕道,“你怎么…”
小陶脸色苍白,看看弟弟,又看看张伟,忽然“扑通”跪了下来。
“张先生…我对不住您。”他声音发颤,“孙家…孙家逼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