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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将计就计与关帝庙香炉

账房先生求生记 作家KWVpb8 9426 2026-01-29 15:02

  五月底的晨光,在林亭镇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层带着露水气的淡金色。张林记客栈后院井台旁,草木灰洗过的陶钵在竹架上沥着水,泛着粗陶特有的哑光。灶间飘出腐乳烧肉的咸香——那是王大娘在用昨日剩下的五花肉试新菜。

  但此刻后院气氛凝滞。

  十二岁的陶水生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砖缝,单薄肩膀不住颤抖。他脚边散落着七八个新烧的陶钵,其中三个有明显裂纹,两个胎体薄得透光。

  “张掌柜,林掌柜,俺…俺对不住您!”少年声音带着哭腔,“孙家账房前日来窑上,说要是再给客栈供货,就让衙门收了我家的窑,把爷爷从病床上拖去问话……”

  林雅南第一个上前,俯身扶少年:“快起来,井台湿气重,跪久了伤膝盖。”

  张伟站在灶间门边,习惯性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让我想想……”他目光扫过那些劣质陶钵,脑中快速过账:正常陶钵成本八十文,这些劣质品胎薄易碎,成本最多五十文。孙家目的显然不是赚钱,而是破坏外卖口碑。但小陶冒险夜报,说明良知未泯,这就有转圜余地。

  “水生,”张伟走到井台边,从怀里掏出块粗麻帕子递给少年,“擦把脸。我问你,孙家要你烧多少这种次品?”

  “说…说先烧五十个。”水生抽噎着,“三天后交货。账房胡先生还说,要是客栈没发觉用了,后续再订一百个……”

  “五十个。”张伟重复一遍,看向林雅南,“咱们库里还有多少完好陶钵?”

  林雅南心算飞快:“正常周转存量三十个,加上今日该收回的二十个外送钵,共五十个。若全换成次品……”她脸色微白,“外卖送出三五日必碎,客人定要索赔。”

  王大娘从灶间探出头,手里还拎着锅铲:“天杀的孙家!专挑老实人欺负!小陶他爷爷那案子才刚见光,这就又逼上门了?”

  李二狗此时挑着水桶从门外进来,见状放下扁担:“咋了?小陶你咋跪着?”听江奕云小声说明后,这憨直汉子拳头攥紧,“孙家也太下作了!俺去找赵班头……”

  “慢着。”张伟抬手。

  众人目光聚集过来。

  张伟扳着手指,语速平缓:“第一,报官无用。孙家账房来‘谈买卖’,一没写胁迫字据,二可辩称是小陶手艺不精。咱们无实证,反可能害陶家窑厂被刁难。第二,硬抗也不妥。孙家既已出手,不用这批货,他们必有后招——比如在镇上散谣,说陶家以次充好,连累客栈名声。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光,“倒是可以将计就计。”

  林雅南敏锐接话:“张先生的意思是?”

  “孙家要我们‘用’次品,那我们便用——但用法要变。”张伟走向那些劣质陶钵,捡起一个薄胎的对着晨光看,“这些钵子装热食易碎,但若装些不烫的……比如凉面、酱菜、冷切肉呢?”

  王大娘一拍大腿:“对呀!天热了,好些客人想要爽口凉菜!老婆子拿手的麻酱凉面、醋腌脆瓜,正好用上!”

  “不止。”张伟放下陶钵,“咱们可以借势推个‘夏日凉品专送’——用这种薄胎浅钵,专装凉食,明码标价‘轻巧凉钵,易碎须小心’。价格比正常外卖低两文。”

  李二狗挠头:“可还是易碎啊,客人不恼?”

  “所以我们要‘预碎’。”张伟微笑,“每售出一份凉品,附赠一张‘补钵券’:若钵子一月内碎裂,可凭券免费换新钵一个——但须拿碎片来换。”

  江奕云眼睛亮了:“这法子妙!客人得了实惠,咱们也显得大气。碎片回收还能防有人伪造……”

  “但成本?”林雅南务实追问。

  张伟心算:“薄钵成本估摸五十文。咱们卖凉品定价比热食低三文,假设一份凉面卖十五文(原热面十八文),毛利仍存。补钵券设个门槛:须消费满五份凉品才可启用一张券,且新钵是正常厚钵——这样客人想换好钵,就得持续点咱们外卖。”

  他看向水生:“最关键的是,这五十个次品,咱们按正常价跟你爷爷结账。”

  少年猛地抬头:“不、不行!这是害人的东西……”

  “听我说完。”张伟按住他肩膀,“钱你照收,但回去跟你爷爷说清楚:接下来烧的五十个,要‘明薄暗厚’——外观看似薄胎,实则关键处加厚。孙家来验货时,你故意摔一个薄的给他们看,说‘这就是给客栈备的货’。实际给咱们的,是改良后的。”

  他转向众人:“如此,孙家以为计成,短期不会再出新招。咱们赢得喘息时间,同时解决两个问题:一是陶家暂时安全,二是咱们借机推出夏日新品。”

  策略既定,众人分头行动。林雅南带水生去账房支钱,细说改良细节;王大娘回灶间试做凉菜品目;江奕云设计补钵券样式(用最便宜的黄麻纸,秦先生可帮忙题字);李二狗则被张伟叫到后院角落。

  “二狗,昨日你说的北方流民老者,具体在何处见的?”

  李二狗正色:“镇北土地庙廊下,约莫六十岁,左额有处旧疤。俺送外卖路过,他盯着俺看了好久,最后叹气说‘若你爹还在……’话没说完就走。”

  张伟心中一动:“你爹是宣府军户,战死的。这老者认得你?”

  “俺不确定。但听他口音……”李二狗努力回忆,“像是大同那边,带鞑子腔的汉话。俺爹当年在大同卫戍过三年。”

  线索在这里交缠。张伟从怀中取出昨日用乌贼骨显影术得到的密册残页誊抄——上面“鞍具藏镇北关帝庙香炉下第三砖”字迹清晰。关帝庙,正在土地庙往北半里。

  “今日午后,你陪我去趟关帝庙。”张伟压低声音,“就说去上香求买卖平安。咱们得赶在孙家可能察觉前,取出那鞍具。”

  “成!”李二狗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军户后代特有的警觉,“俺带上挑水的扁担,防身。”

  未时正,日头偏西。镇北关帝庙香火不旺,庙祝是个瞌睡的老头,收了五文香火钱便指指大殿:“自己拜,别动供果。”

  张伟与李二狗装模作样上了香,目光却锁住正殿中央的青铜香炉。这香炉三尺高,底下垫着青砖台基。两人跪拜时,李二狗借磕头俯身,迅速数清砖数——从左往右第三列,从前向后第三块。

  砖缝有近期撬动痕迹。

  待庙祝打盹,李二狗用随身小刀插入砖缝,轻轻一撬。砖松了。张伟侧身挡住视线,李二狗伸手探入,摸到一个用油布裹着的硬物。

  取出,塞入怀中,砖复位。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回到客栈后院紧闭的房门内,油布展开。里面是一套残破的皮质马鞍前桥、一只青铜马镫、一块暗褐色疑似血渍的衬毡,还有夹层中藏的折叠麻纸。

  张伟小心展开麻纸。纸上是用炭笔画的简易地图,标注着“匠营旧址”“河道岔口”“榆树林”,榆树林旁注“夜运”二字,另有一串数字:“丙寅七、戊辰三、庚午九”。

  李二狗盯着马镫铭文,忽然低声道:“这镫…俺好像见过。”

  “什么?”

  “不是这个镫,是这种刻字。”他粗糙手指抚过铭文凹陷,“俺爹有把腰刀,刀鞘上也有类似戳记。他说这是‘卫所匠作营的暗号’,记年份、匠号、验官代号。”

  张伟心跳加速:“你能看懂这铭文吗?”

  李二狗皱眉辨认许久,摇头:“只认出第一个字像是‘弘’,后面锈了。但若真是匠营出的……”他看向那张地图,“孙家收购那地块,怕不是真想开染坊。”

  正此时,门外传来江奕云急促声音:“张先生!前厅来了位官差,说是新县丞孙大人要见您,让即刻去县衙户房!”

  张伟与李二狗对视一眼,迅速将鞍具重新包好,藏于账房地板暗格。

  “来得真快。”张伟整理衣衫,“怕是陶家那边已有风声,或是孙家察觉咱们没中计。”

  林雅南从大堂赶来,眼中带着忧色:“可要托徐员外说情?或是请秦先生同去?他熟悉公文往来……”

  “不必。”张伟深吸口气,“孙继礼刚到任半月,召见商户属常例。我先去探探口风。”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林雅南低声道:“若我申时末未归,你便让二狗去找赵班头——不说求情,只说‘张协办此前驿铺账目有一处需当面请教赵爷’。赵班头贪却精明,听得懂弦外之音。”

  林雅南点头,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袖:“您万事小心。”

  去县衙路上,张伟脑中飞速梳理:孙继礼是孙家远亲,但初上任需维持官体,不至于直接撕破脸;召见名义应是“了解镇中商情”,可能问及外卖行当、陶钵供应;关键在应对分寸——既要示弱让孙家轻敌,又不可留下话柄。

  行至县衙户房廊下,却见赵班头正从里面出来,看见张伟,微妙地顿了顿步子。两人擦肩时,赵班头嘴唇几乎未动,只漏出极低一句:“小心问匠营。”

  张伟心头一凛。

  户房内,新任县丞孙继礼端坐案后,四十余岁,面白微须,穿着六品文官常服。他未抬头,正翻阅一本册子——张伟眼尖,瞥见封面是《林亭镇匠籍录》。

  “学生张伟,拜见县丞大人。”张伟依礼躬身。

  孙继礼这才抬眼,笑容温和得有些刻意:“张协办——哦,如今该称张掌柜了。坐。本官新到任,听闻你在镇中经营有方,特来请教些市井实务。”

  “大人垂询,学生知无不言。”

  “好。”孙继礼合上册子,状似随意,“第一个问题:你客栈所用陶钵,可是镇南陶成根窑厂所出?”

  “正是。”

  “本官翻阅旧案,陶成根涉及前朝急递铺贪墨案,其子流放。”孙继礼手指轻敲桌面,“你与案犯之后往来密切,可知朝廷对匠籍管控之严?”

  张伟背脊渗出冷汗,但语气平稳:“回大人,学生只知陶老汉手艺扎实,价格公道。至于前案,学生听闻已由前任周县丞查实冤情,上报府衙待复核。”

  “周县丞已离任了。”孙继礼笑容淡了淡,“复核未有结论前,案犯之后仍是戴罪之身。你客栈如今声名渐起,当爱惜羽毛。”

  这话已是明示。张伟垂首:“学生明白。近日正寻其他窑源……”

  “那倒不必。”孙继礼话锋一转,“本官族中侄儿——你也认得,孙文斌——他新购了镇北匠营地块,正欲重开窑厂。你们商户间,理当互相帮衬。”

  他推过一张名帖:“三日后,孙家窑厂开窑试火,邀镇中商户观礼。你也来,看看新窑的货比陶家如何。”

  张伟接过名帖,纸质厚重,印着孙家商号徽记。

  “学生定准时赴约。”

  孙继礼满意点头,又闲谈几句粮价、流民安置,便端茶送客。

  走出县衙时,日头已西斜。张伟握着那张名帖,掌心微湿。三日后观礼——这是阳谋。孙家要当着全镇商户面,展示对窑业的话语权。届时若陶家窑厂再“恰巧”出事,便顺理成章。

  更让他警惕的是赵班头那句“小心问匠营”。孙继礼特意翻阅匠籍录,又点出匠营地块……莫非孙家真在利用那地方做些什么?鞍具地图上的“夜运”标记,与北方客商、弩机零件线索,是否已织成一张危险的网?

  他加快脚步回客栈。必须赶在三日内,弄清关帝庙取出的鞍具地图真相。而那条偶然浮现的北方流民老者线索,或许正是破局关键。

  张伟回到客栈,却见李二狗蹲在后门巷口,正与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低声说话。老者左额确有旧疤,见张伟来,慌忙起身欲走。

  李二狗急道:“老爷子别怕,这是俺东家,好人!”

  老者回头,浑浊眼睛盯着张伟看了半晌,忽然哑声问:“后生,你可知道‘匠营七月鬼开炉’的传言?”

  巷风穿堂而过,带着五月底不该有的寒意。

  张伟稳住心神,示意李二狗扶老者进后院,关上门才道:“老丈请细说。”

  老者颤巍巍坐下,接过江奕云端来的温水,抿了一口:“那匠营…不是个好地方。弘治八年之前,那是卫所的军械匠作营,归大同卫管辖。俺当年在大同当辅兵,给匠营送过炭。”

  李二狗眼睛瞪大:“您认得大同卫?”

  老者深深看他一眼:“你爹是李栓柱吧?宣府调到大同的那批夜不收里,他最年轻,也最不要命。”

  李二狗呼吸一滞:“您…您真认得俺爹?”

  “何止认得。”老者苦笑,“弘治八年秋,鞑子小股骑兵越境劫掠,你爹带十人哨探,在匠营北三十里的野狐岭撞上鞑子主力百人队。他们边打边退,退到匠营求援,可营门紧闭……”

  他声音发颤:“营官说,匠营只管造械,不管打仗。你爹和弟兄们在营门外血战两个时辰,最后只剩三人带伤突围。事后营官上报,却说他们‘擅自接战,折损军械’。”

  李二狗拳头攥得青筋暴起,张伟按住他肩膀,沉声问:“后来呢?”

  “后来匠营就出事了。”老者压低声音,“弘治九年春,朝廷查边镇军械亏空,大同卫匠营被揭出监守自盗——账上登记造弩箭三万支,实存不足八千。营官和几个匠头下了狱,匠营就此废弃。”

  张伟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线索:前朝急递铺贪墨案、匠营军械亏空、孙家收购地块、北方客商、弩机零件……他试探问道:“老丈可知,那亏空的军械去了何处?”

  老者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但匠营关门前,常有南方商队夜间出入,运的都是大木箱。营里老兵私下传,说那是‘鬼开炉’——不在账上的私炉,专给不该造的东西。”

  “什么东西不该造?”

  老者左右看看,声音几不可闻:“军弩。朝廷严禁私造军弩,违者斩。可俺有一次送炭去晚了,瞥见过半成品弩臂,上面刻的编号…不是卫所的制式。”

  张伟与李二狗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如果孙家接手匠营地块,不是为了开窑厂或染坊,而是想重启“鬼开炉”……

  “老丈为何离开大同?”张伟问。

  老者眼神黯淡:“匠营案发后,好些知情的老兵辅兵,不是‘意外身亡’,就是被调去苦役。俺装疯卖傻才逃出来,一路流落到林亭镇。前日看见这后生,”他指指李二狗,“眉眼像他爹,才忍不住多嘴……”

  正说着,前堂传来王大娘的大嗓门:“张先生!秦先生来了,说有急事!”

  张伟让李二狗安顿老者暂住柴房旁的杂物间,匆匆来到前厅。秦先生一身半旧儒衫,手里拿着几张泛黄的纸,神色凝重。

  “张掌柜,你前日让老朽帮忙查的‘丙寅七、戊辰三、庚午九’这串数字,有眉目了。”秦先生将纸铺在桌上,“老朽翻遍县学旧档,发现这是匠营的物料编码——丙寅指木料,戊辰指铁料,庚午指炭料。后面的数字是批次。”

  他指向其中一行小字:“关键是,丙寅七年对应弘治七年,戊辰三年是弘治九年,庚午九年是弘治十一年。这三个批次在匠营的正式物料账上,标注的是‘损耗’或‘试验报废’。”

  “但实际没报废?”张伟问。

  秦先生点头:“老朽在旧档里找到一份草稿,是当时匠营某个书吏私下记的。丙寅七年那批柘木(制弩臂上品),实际制成了弩臂三十件;戊辰三年那批熟铁,打成了弩机零件五十套;庚午九年那批硬炭,全用于淬火。这些…都没记入正账。”

  张伟深吸一口气。地图上的数字,原来是私造军械的物料清单。那么“榆树林夜运”,很可能就是走私出货的路线。

  “还有件事。”秦先生迟疑道,“老朽查档时,户房的书办偷偷告诉老朽,孙县丞这两日也在调阅匠营旧档,特别问了弘治八年到十年间的物料出入。”

  张伟心往下沉。孙继礼不是无意间问匠营,他是有备而来。三日后观礼,恐怕不止是商业打压那么简单。

  送走秦先生,已是黄昏。客栈打烊后,众人在后院井台边聚拢。张伟将今日所得线索一一说明,包括老者的讲述、秦先生的发现、孙继礼的召见。

  林雅南听完沉默片刻,轻声道:“所以孙家真正的生意,可能是私造军械?那咱们客栈掺和进去……”

  “已经不是咱们想不想掺和的问题了。”张伟苦笑,“从咱们接下陶家案子开始,就已经在局里。现在孙家逼陶家窑厂,是为了控制本地陶土供应——我猜匠营造械需要陶土模子。请我去观礼,既是示威,也是试探。”

  王大娘急道:“那咋办?报官?”

  “报给谁?孙继礼就是县丞。”李二狗闷声道,“而且没实据。那些弩机零件,咱们只是听说,没见过实物。”

  江奕云小声说:“可三日后观礼,咱们若不去,孙家更有借口发难。若去了,又怕是个陷阱。”

  张伟看向西方最后一抹余晖,缓缓道:“得在观礼前,拿到实据。地图上标了榆树林夜运,咱们明晚去蹲守。”

  “太险了!”林雅南脱口而出,“若真涉及军械走私,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

  “所以不能硬来。”张伟早已想好,“二狗,你明日去找那北方老者,问清匠营旧址的地形。咱们只在外围观察,若有货运出,记下车马数量、方向即可。有了这个,至少能判断孙家是否真的在运不该运的东西。”

  他顿了顿:“另外,秦先生说的那个户房书办,可以暗中接触。孙继礼调阅旧档,书办肯定经手,或许知道更多。”

  李二狗重重点头:“成!俺明天一早就去。”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张伟独自留在后院,望着天上稀疏的星子。穿越至今大半年,从乱葬岗爬出,到客栈立足,再到如今卷入可能涉及边境安全的阴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现代那些管理知识、统计方法,在真正的权力与利益网络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但他想起陶水生跪地颤抖的肩膀,想起李二狗提到父亲时发红的眼眶,想起林雅南在灯火下核对账目时专注的侧脸——这些活生生的人,不该被孙家这样的势力随意碾碎。

  “张先生。”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伟回头,见林雅南提着灯笼站在廊下,昏黄的光晕染在她素色裙裾上。“灶上温了粥,您晚膳没吃几口。”

  “谢谢。”张伟走近,接过灯笼,“雅南,若…若咱们真跟孙家对上,客栈可能保不住。你后悔让我留下吗?”

  林雅南抬头看他,眼眸在灯光下清澈坚定:“若非张先生,客栈早在纵火那日就没了。若非您,陶爷爷的冤案永无见光之日。雅南虽是女子,也知有些事比买卖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况且,您不是一个人。”

  张伟心中暖流涌过,下意识想握她的手,却在触及前停住,只轻声道:“我答应你,无论如何,会护住客栈,护住大家。”

  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似有片刻交叠。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李二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东家!不好了!陶家窑厂那边起火了!”

  张伟和林雅南脸色一变,疾步冲向前堂。打开门,李二狗气喘吁吁:“刚、刚才镇南方向冒红光,俺爬房顶看,就是窑厂那片!已经有人敲锣喊救火了!”

  “水生呢?”张伟急问。

  “下午结完账就回窑厂了,这会儿应该在那儿!”

  张伟抓起外袍:“二狗,喊上咱们客栈所有男丁,拎水桶去救火!雅南,你和奕云、大娘守好客栈,关紧门户——我怕这是调虎离山!”

  众人匆忙行动。张伟带着李二狗和两个伙计冲出客栈时,镇南天空已被火光映红。夜风带来焦糊味和隐约的哭喊声。

  跑过两条街,迎面撞见赵掌柜带着油坊伙计也往南赶。赵掌柜一把拉住张伟:“张掌柜!孙家这是要下死手啊!陶家窑厂一烧,咱们这些抵制收购的商户……”

  话未说完,前方巷子忽然冲出几个黑影,手持棍棒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狞笑道:“深更半夜的,各位掌柜这是去哪儿啊?前面走水了,官差已经封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李二狗挺身上前:“俺们去救火!让开!”

  汉子棍子一横:“说了封路就是封路!再往前,别怪爷们不客气!”

  张伟按住李二狗,冷冷看着那几人。火光照亮他们的衣角——清一色的青布短打,腰间挂的却不是衙门的腰牌,而是孙家伙计常系的灰布囊。

  “孙文斌让你来的?”张伟直接挑明。

  汉子脸色微变,随即啐了一口:“什么孙家李家,爷们是维护街面秩序!赶紧回去!”

  远处火势似乎更大了,隐约传来陶水生撕心裂肺的喊声:“爷爷!爷爷还在里面——”

  张伟眼神一厉,突然抬高声音对周围越聚越多的镇民喊道:“各位乡亲!陶家窑厂走水,陶老汉卧病在床动弹不得!这些人拦着不让救火,是要活活烧死人啊!《大渊律》见死不救是何罪责?协同杀人又是何罪责?”

  镇民哗然。几个原本看热闹的汉子撸起袖子:“是啊!凭什么拦着救人!”“陶老汉多老实的人!”

  那伙人见状有些慌,棍子挥舞着:“都别过来!”

  混乱中,张伟低声对李二狗道:“你带两个人从旁边巷子绕过去,我拖住他们。”

  李二狗点头,悄然后退。张伟则继续高声与那伙人对峙,吸引注意。不多时,窑厂方向传来李二狗的喊声:“火太大了!快帮忙抬人——”

  拦路的几人见势不妙,互使眼色,突然掉头就跑,消失在黑暗巷弄中。

  张伟带人冲过街口,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沉:陶家窑厂的三间瓦房已陷入火海,陶水生满脸黑灰,正拼命想往火场里冲,被几个镇民死死拉住。李二狗和伙计们从侧屋抬出个人——正是昏迷的陶成根,须发烧焦了一片,但胸口还有起伏。

  “爷爷!爷爷!”水生扑过去。

  张伟指挥众人接力泼水,可火势太大,井水不过是杯水车薪。直到镇上的救火队(由商户凑钱维持的民间组织)拉着水龙车赶到,才勉强控制住火势。

  天蒙蒙亮时,火终于灭了。三间瓦房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窑炉坍塌,满院子陶器碎片混着灰烬。

  陶水生跪在爷爷身边,握着老人干瘦的手,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陶成根悠悠转醒,浑浊的眼睛看着废墟,半晌,嘶哑道:“烧了…也好…省得他们惦记……”

  张伟蹲下身:“陶老伯,您看清放火的人了吗?”

  老人摇头,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一块烧焦了一半的木牌,隐约可见“孙”字。“他们…泼油的时候…从怀里掉出来的…咳咳…”

  李二狗接过木牌,咬牙道:“真是孙家!”

  周围救火的镇民闻言议论纷纷,不少人都露出愤慨之色。赵掌柜趁机高声道:“大家都看见了!孙家这是要赶尽杀绝!今日烧陶家,明日是不是就烧我们油坊、染坊?”

  群情激愤中,张伟却注意到,人群外围有个熟悉的身影——孙家账房胡先生,正冷眼瞧着,随后转身离去。

  他扶起陶水生:“先送爷爷去客栈养伤。窑厂的事,从长计议。”

  回客栈的路上,晨光渐起,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张伟知道,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陶家窑厂,更是某种脆弱的平衡。孙家已经撕掉伪装,接下来只会更肆无忌惮。

  而三日后匠营的观礼,恐怕已不是简单的商业场合。在那片可能藏着私造军械秘密的土地上,孙家究竟准备了怎样的“戏码”?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昨夜那把火,烧得太巧——恰在他们发现匠营秘密、准备探查榆树林的前夜。难道孙家已经察觉到他们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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