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年关大集与暗箭难防
腊月二十,年味像从灶膛里漫出的热气,一丝丝渗进林亭镇的每个角落。客栈门楣上挂起了新糊的红灯笼,江奕云带着几个流民女孩剪窗花——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五谷丰登,红纸屑在冬阳下翻飞,落在青石板上像细碎的花。
前堂柜台前却围着一圈人,气氛凝重。赵掌柜、陈掌柜、王瓦匠等七八个互助会商户都在,手里都捏着新印的“内部结算券”——淡黄色的竹纸,盖着互助会朱红大印,面值从五十文到一两不等。这是林雅南想出的法子:商户之间进货销货,不用现钱交割,用结算券记账,月底集中清算,省了现钱周转的压力。
“可孙家油坊不收这券啊!”开面馆的刘掌柜苦着脸,“俺今早去进豆油,孙家伙计说只认现钱,还把俺的结算券扔了出来,说是什么‘私印废纸’!”
“俺那布庄也是。”陈掌柜叹气,“孙家绸缎庄放出话,说谁敢收互助会的券,以后就别想从他家进货。”
张伟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本册子,上面是各家商户被拒收结算券的记录。三天来,已有十二家碰壁。孙家这招狠——不从流民下手了,直接掐商户的脖子。
“让我想想……”他习惯性揉了揉太阳穴,“孙家能卡咱们的货,是因为他们控制了豆油、棉布、陶土这些大宗货的源头。咱们要是……”
“要是有自己的货源就好了。”林雅南接过话。她脸色还有些苍白,那日晕倒后,王大娘逼着她喝了三天参汤,今日才许她下床。“赵掌柜,您油坊的豆子,是从哪儿进的?”
“河南来的商队,每半月一趟。”赵掌柜道,“可孙家早就跟商队打了招呼,说谁敢卖豆给咱们互助会,以后就不收他的货。那些商队怕得罪孙家……”
“那就换个路子。”张伟在册子上画了个圈,“不从商队买,直接从产地买。河南太远,山东呢?或者江南?咱们几家凑一笔钱,派个可靠的人去产地,一次买够半年的量。”
众人面面相觑。这主意大胆——历来都是坐等商队上门,哪有自己去产地采购的?
“俺去!”李二狗忽然从后院进来,手里还拿着修马鞍的锥子,“俺跑过镖,认得去山东的路。俺带几个人,雇两辆大车,半月能来回。”
陈大石也站出来:“俺跟二狗哥去!俺老家就是山东的,那边有亲戚,能帮着打听行情。”
张伟看向林雅南。她微微点头:“可行。但路上不太平,得多带几个人,还要找个懂行情的账房……”
“俺去。”角落里,韩三更拄着拐杖站起来,“俺当年在大同,管过军需采买,豆子、布匹、铁器的行情都熟。”
事情就这么定了。互助会凑了五十两银子作本钱,李二狗、陈大石、韩三更带五个护卫队的汉子,腊月二十二出发,赶在年前把货拉回来。
众人散去后,林雅南扶着柜台慢慢坐下。张伟注意到她指尖在微微发抖。
“还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乏。”林雅南勉强笑笑,“年关大集的事还得筹备,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尘,二十五做豆腐……样样不能少。”
张伟给她倒了杯热茶:“这些让王大娘和奕云忙,你多歇着。”
“歇不住。”林雅南看着窗外剪窗花的女孩们,“这是我接手客栈后第一个年,得好好过。让镇上人都看看,咱们互助会,倒不了。”
她眼里的光,让张伟想起穿越前那些创业公司的年轻人——明知前路艰难,偏要闯出一条路来。
后院井台边,江奕云正在浆洗衣裳。冬日井水刺骨,她把手浸进去时打了个哆嗦。一件带着补丁的棉袄递到她眼前——是李二狗的。
“这个……袖口破了,能帮着补补吗?”李二狗挠着头,耳朵通红。
江奕云接过,破口在右袖肘部,针脚粗糙,像是自己胡乱缝过又挣开了。“二狗哥,你这手艺可不行。”她抿嘴笑,“等着,我给你细细缝。”
她坐在井台边的石墩上,从怀里掏出针线包。李二狗蹲在一旁看她穿针引线,手指翻飞,针脚细密匀称,像绣花。
“奕云妹子,”他忽然低声说,“这趟去山东……俺一定平安回来。”
江奕云手一顿,针尖刺了指头,渗出血珠。李二狗急了,抓起她的手要看,又觉唐突,松开,手足无措。
“没事。”江奕云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低头继续缝,“路上当心。听说山东那边也不太平,有响马……”
“俺不怕!”李二狗挺直腰板,“俺跟俺爹学过拳脚,二三十个汉子近不了身!”
这话说得豪气,可江奕云听出他声音里的紧张。她咬断线头,把补好的棉袄递还给他:“给。里头我絮了点新棉花,暖和。”
李二狗接过,棉袄沉甸甸的,带着她手上的温度。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前堂传来王大娘的喊声:“二狗!马鞍修好了没?”
“来了!”他应着,深深看了江奕云一眼,转身跑了。
江奕云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把手指放在唇边,那点刺痛还在。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冬日的井水,表面结了冰,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腊月二十一,孙家大宅里,孙文斌正对着账本发火。
“一群废物!工分券挤兑没成,结算券也没掐死!现在他们还要自己去山东进货!”他把账本摔在地上,“养你们有什么用?”
管事战战兢兢:“少爷息怒……小的打听到,他们明日就出发。要不要在路上……”
孙文斌眯起眼:“路上不太平,出点事也正常。”他顿了顿,“但不能是咱们的人。去找漕帮的老七,他知道怎么做。”
“是。”管事躬身退出。
屋里剩下孙文斌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客栈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憧憧,隐约还有笑声传来。这些日子,那客栈像根刺,扎在他眼里,拔不掉,咽不下。
“张伟……”他喃喃自语,“我倒要看看,你能蹦跶多久。”
腊月二十二,寅时三刻,客栈后院已备好两辆大车。李二狗检查着缰绳马具,韩三更在清点货单,陈大石和五个汉子往车上装干粮水囊。张伟把一包碎银塞给李二狗:“这是二十两应急钱,藏好了。路上该花的钱别省,安全第一。”
林雅南递过一个包袱:“里头是棉手套、护膝,还有金疮药和驱寒丸。路上冷,都穿上。”
江奕云站在人群后,手里攥着个小布包,一直没上前。直到车队要出发了,她才快步走到李二狗身边,把布包塞进他怀里:“路上……路上饿了好垫垫。”
布包温热的,透着香气。李二狗打开一看,是六个还烫手的芝麻烧饼。
“俺……俺一定回来。”他看着江奕云,声音发哽。
“嗯。”江奕云低下头,转身回了客栈。
马蹄声在晨雾中远去。林雅南望着车队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张伟走到她身边:“放心,有二狗和老韩在,出不了岔子。”
“我知道。”林雅南拢了拢衣襟,“就是觉得……这年关,怕是不好过。”
她的预感很快应验了。
午时刚过,县衙的差役又来了。这次不是税吏,是户房的赵班头,带着四个衙役,一脸公事公办。
“张掌柜,林掌柜。”赵班头拱手,语气倒客气,“奉县丞大人令,核查各商铺‘年节平安银’缴纳情况。您二位……还没缴吧?”
“年节平安银?”张伟皱眉,“往年没这个税目。”
“今年新规。”赵班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县丞大人体恤商户,设此银两用于年节期间街面巡防、防火防盗。按铺面大小,分三等:一等五两,二等三两,三等一两。您这客栈……得算二等。”
三两银子。林雅南心里一算——客栈现钱只剩不到十两,若交了,年货都置办不起。
“赵班头,”张伟上前一步,“这银两可有明文规定?缴了可有凭证?”
“自然有。”赵班头又掏出一本册子,“您看,这是户房登记的册子,缴了的都画了押。至于凭证……”他笑了笑,“县衙开出的条子,就是凭证。”
张伟扫了一眼那册子,上头确实有几个商户的名字,但多是孙家的附庸。他心知这是孙继礼变着法要钱。
“赵班头稍等,容我们筹措一下。”他引赵班头到前堂坐下,让江奕云上茶。
后院,林雅南急道:“现钱不够,若交了,年怎么过?”
张伟沉吟:“让我想想……这银子不能不交,但也不能全交。赵班头这人贪是贪,但讲‘规矩’。咱们跟他‘商量商量’。”
他回到前堂,从柜台里取出三两碎银,却没递过去:“赵班头,这银子我们交。但有个不情之请——客栈这几日要办年货,现钱实在紧。能否先交一两,余下二两等年初五再补?利息照算。”
赵班头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这不合规矩啊……”
张伟又推过去一个红封:“年关到了,这点心意给班头买酒驱寒。您看,客栈这月流水确实吃紧,账本在这儿,您过目。”
红封里是五百文钱。赵班头掂了掂,脸色稍缓:“张掌柜也是明理人……这样,我先收一两,余下二两记着。但年初五必须交,不然我也难做。”
“一定一定。”
送走赵班头,林雅南看着账本上又少了一两银子,眉头紧锁:“这么下去,孙家不用明着打,光这些‘规矩’就能把咱们拖垮。”
“所以得尽快有自己的货源。”张伟合上账本,“等二狗他们回来,咱们的豆油、布料成本能降两成,就有余力跟孙家周旋了。”
正说着,后院传来惊叫。两人赶过去,见陶水生气得满脸通红,地上散落着一堆碎陶片——是新烧的一窑“柳芽黄”暖手壶,本该今日出窑的。
“谁干的?!”少年声音发颤,“俺守了一夜的火,这一窑二十个壶,全毁了!”
窑门被人撬开过,里头的陶器被铁器捣得稀碎。炭火也被人泼了水,彻底灭了。
张伟蹲下查看,碎陶片里混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是浸了油的棉絮,塞在窑膛里,烧起来烟大火急,陶器受热不均,全裂了。
“这是存心要毁咱们的货。”林雅南手指冰凉,“腊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就要开年货摊子,暖手壶是主打货之一……”
“重新烧。”张伟站起身,“水生,现在和泥,连夜赶工。王大娘,去请王瓦匠他们,把咱们五家窑的匠人都叫来,一起烧。泥料、釉料、柴火,客栈出钱。”
陶水生抹了把眼泪:“成!俺就是不睡,也把这窑烧出来!”
匠人们很快聚齐。后院灯火通明,和泥的、拉坯的、刻花的、备柴的……五口窑同时起火,青烟在夜空里交织上升。
林雅南坐在灶间里,帮着王大娘熬姜汤。她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坠痛,眼前发黑,忙扶住灶台。
“雅南!”王大娘赶紧扶住她,“快去歇着!这儿有俺!”
“没事……”林雅南缓了缓,“就是有点累。”
王大娘看着她苍白的脸,欲言又止。半晌,低声道:“雅南啊,你月事……是不是迟了?”
林雅南一怔。她这几个月忙得昏天黑地,哪里记得这些?
“迟了……大概半个月?”她不确定。
王大娘眼神复杂:“等过了年,找个郎中好好看看。你这身子,得仔细调养。”
林雅南点头,心里却乱糟糟的。她想起被休那日,婆母骂她“不下蛋的母鸡”。若真是……可能吗?
后院传来陶水生的欢呼:“出窑了!成了!”
她收敛心神,起身去看。新出窑的暖手壶排成一排,釉色温润,在火光里泛着暖黄的光。虽然只有十五个,但够了。
张伟拿起一个,壶身刻着简单的“福”字,是他画的图样。他递给林雅南:“这个给你。马上过年了,讨个吉利。”
林雅南接过,壶温暖着她的手,也暖着她的心。
夜色渐深,匠人们陆续回家。客栈里安静下来,只有守夜的李二狗留下的那条大黄狗趴在门口,耳朵时不时竖起。
张伟和林雅南站在后院,看着五口窑渐渐熄灭的火。
“雅南,”张伟轻声说,“等过了年,咱们把客栈扩建一下。后院那片空地,盖几间屋子,给流民们住。再开个学堂,让韩老丈教孩子们识字。还有……”
“还有女子学堂。”林雅南接话,“教女孩们认字、算账、学手艺。”
两人相视一笑。愿景像这冬夜里的星子,虽遥远,但亮着。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到了。
而百里外的官道上,李二狗的车队正遭遇一场“意外”的塌方。巨石滚落,堵住了前路。
黑暗里,几点火星明灭,像是有人在抽烟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