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春风卷着沙尘扑进县城南门
正月刚过,王家院里的积雪还没化干净,王桂芬就把腌好的酸菜缸挪到了墙根底下晒着。王逸霆蹲在门槛上啃苹果:“娘,俺跟大哥进城找活儿干去!开春该置办种子化肥了,咱家那几亩薄田总不能荒着。”
张信正帮王逸飞修自行车链条,手上沾满黑机油,闻言抬头:“干娘,我跟逸霆去趟县城,看看货栈还招不招短工。要是能接些运货的活儿,开春就不愁了。”
王桂芬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路上小心点,晌午记得买块豆腐回来,晚上炖粉条。”
“知道啦!”王逸霆跳起来,把啃剩的苹果核精准扔进泔水桶,“大哥,赶紧的!日头都晒屁股了!”
县城的土路上浮着层黄沙,驴车马车碾过去,留下深深的车辙印。王逸霆和张信并肩走着,前者穿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后者是笔挺的藏青色布褂子,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张大哥,”王逸霆踢着路上的石子,“你说这开春的活儿好不好找?俺瞅见城西铁匠铺贴告示招学徒呢。”
张信推了推眼镜:“先看看港口那边吧。那边给钱多,去年永兴货栈的胖老板被我们抢过来的钱盖了新房,置办年货,花的也差不多了,得赶紧找个钱多的活。”
两人拐过街角,忽听见一阵喧哗。人群乌泱泱围在茶楼门口,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王逸霆眼疾手快,扒开人群就往里挤:“让让!让让!俺们要买报!”
张信紧跟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最内圈。只见一个穿补丁衣服的小报童举着一摞报纸,嗓子都喊哑了:“号外!号外!大元帅萧靖远班师回京!西北剿匪大捷!”
“给我来一份!”王逸霆伸手就去抢。
“我也要!”张信同时出手。
两人胳膊撞在一块儿,报纸差点飞出去。小报童趁机把最后一份报纸塞进王逸霆怀里:“两位客官,最后一份了!五个铜板!”
王逸霆手忙脚乱摸出钱袋,叮叮当当倒出一堆铜板,数出五个递过去:“够不够?”
张信已经展开报纸,目光死死盯住头版标题——《萧靖远大元帅荡平朔漠匪患,即日启程返京复职》。
“成了!”王逸霆凑过来看,手指戳着报纸上萧靖远的照片,“这张脸,化成灰俺都认得!去年十月走的,这都三月了,总算回来了!”
张信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大元帅回京……秦昌群那帮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王逸霆一拳砸在张信肩膀上:“怕啥!张副官,你可是大元帅的副官!俺是秘书!大元帅回来,咱俩还能没事儿干?”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乱飞,“到时候咱俩回云京,把秦昌群那群家伙全消灭干净。”
张信没说话,只是反复摩挲着报纸上萧靖远的名字。阳光穿过人群缝隙照在他脸上,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同一时刻,西北朔漠行省,专列车厢内。
萧靖远靠在皮质沙发上,眼袋发青,眼下一片青黑。他手里捏着份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车厢地毯上散落着几张西北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匪巢位置密密麻麻。
“大帅,喝点参汤吧。”新副官小李小心翼翼地端上青花瓷盅。
萧靖远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的戈壁滩上。连绵起伏的沙丘在暮色中如同凝固的金色波浪,偶尔掠过的野骆驼群扬起阵阵沙尘。
“十万大军,三个月……”他低声自语,“总算把这帮土匪收拾干净了。”
副官欲言又止:“大帅,云京那边……”
“云京?”萧靖远冷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疲惫,“秦昌群以为把我支到西北就能高枕无忧?做梦!”他猛地坐直身子,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老子在西北剿匪,他在云京搞什么‘新政’,把我的老部下折腾得够呛!张信那小子还有逸霆!”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帕捂住嘴,再拿下来时上面沾着血丝。
副官慌忙上前:“大帅!您的肺……”
“没事。”萧靖远摆摆手,将手帕塞进口袋,“等回了云京,第一件事就是把秦昌群那老狐狸安排的兔崽子全撤了!”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云京城的位置,“张信和逸霆,这两个小子我记着呢。前者是块好料子,后者脑子活络。等他们回到我身边,有的是仗打!”
车厢外传来汽笛长鸣。萧靖远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军用专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开车。”
“大帅,不等后续部队了?”
“不等了。”萧靖远转身,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老子一个人回云京,照样能把秦昌群的老巢掀个底朝天!”
专列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轰隆巨响。萧靖远站在窗前,任凭戈壁的寒风吹乱白发。他想起去年十月离开云京时的情景——秦昌群假惺惺地送行,实则暗中克扣粮饷。
“等着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低语,“等老子回来,你们就该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军队了。”
县城茶楼前,夕阳西下。
王逸霆把报纸折成小块塞进口袋,拽着张信就往城西跑:“走走走!俺们去找铁匠铺!听说那掌柜的闺女长得俊,俺去套套近乎,说不定能多要点工钱!”
张信被他拖得一个踉跄,无奈地摇头:“逸霆,你慢点……报纸上说大元帅明天就到云京了,咱们是不是该……”
“急啥!”王逸霆头也不回,“大元帅回京是大事,但咱俩现在得先解决温饱问题!等开春挣了钱,俺们日夜兼程赶回云京!”
张信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王逸霆的情景——那小子还是个愣头青,穿着不合身的军装,在军校操场上挥汗如雨。如今他长大了,虽然依旧莽撞,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
“逸霆,”张信突然停下脚步,“如果……我是说如果,大元帅回京后不认我们了怎么办?”
王逸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张副官,你咋跟娘们似的婆婆妈妈!大元帅是啥人物?他说过,‘张信和王逸霆是我的左膀右臂’,这话还能有假?”
张信被他逗笑了,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轻声说:“走吧,去看看铁匠铺招不招人。”
两人重新上路,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王逸霆哼着跑调的山歌,张信则默默计算着回云京需要的盘缠。春风卷着沙尘扑打在他们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火——那是对未来的憧憬,对旧主的忠诚,以及对即将到来的风暴隐隐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