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猝不及防地罩住了落风岭。
林青的身影在密林中疾奔,粗布短打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手臂和脸颊上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血痕。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木盒,木盒的棱角硌得他胸口生疼,可他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只知道拼命地往前跑,往落风岭更深、更险的地方跑。
身后的马蹄声和叫骂声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黏着他。
“小兔崽子,给老子站住!”
“跑?你能跑到哪里去?!”
“抓住他,堂主有赏!”
粗哑的嘶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树上的飞鸟,扑棱棱地冲向夜空。
林青咬紧牙关,肺腑里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火辣辣地疼。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毕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就算常年在山林间奔走,体力也有极限。方才从村口一路奔逃到这里,早已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更要命的是,身后的追兵里,有两个人骑着马。马蹄踏在林间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距离他越来越近。
林青猛地回头瞥了一眼,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看到那个络腮胡堂主的副手,一个瘦高个的汉子,正骑着一匹枣红马,挥舞着长刀,朝着他的方向追来,距离不过数丈之遥。
“小子,看你往哪跑!”瘦高个汉子狞笑一声,手腕一翻,长刀便朝着林青的后心劈来。
刀锋划破空气,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林青的头皮瞬间炸开。
生死关头,他脑海里猛地闪过《青锋诀》上记载的步法。那步法没有名字,只有寥寥数句口诀,和几幅歪歪扭扭的图画。他平日里只敢偷偷练,从未在实战中用过。
此刻,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将口诀在心里默念一遍,脚步猛地一错。
“嗤——”
长刀擦着他的后背劈过,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粗布短打,带起一串血珠。
林青的身体如同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他借着这股躲闪的力道,脚下的步法变得愈发流畅,身形飘忽不定,在密林中穿梭的速度,竟比之前快了数分。
“咦?”瘦高个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山野少年,竟然能躲过自己的一刀,而且身法还如此诡异。
他冷哼一声,双腿夹紧马腹,催马追了上去:“有点门道,不过,在老子面前,这点把戏还不够看!”
马蹄声再次逼近。
林青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很清楚,自己的步法只是初窥门径,只能勉强用来躲闪。一旦被对方近身,凭他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够对方一刀砍的。
而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铁叔……”林青的脑海里,闪过铁叔倒在血泊中的模样,闪过村民们凄厉的惨叫声,闪过落风村被火光吞噬的景象。
一股滚烫的恨意,猛地从他的心底涌了上来,冲散了四肢百骸的疲惫。
他不能死!
他死了,铁叔的仇就没人报了!
他死了,谁去江南找烟雨楼的苏长风?
他死了,那个木盒里的秘密,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林青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孤狼。他猛地一咬牙,改变了奔跑的方向,朝着前方一处陡峭的斜坡冲去。
那斜坡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还有密密麻麻的藤蔓,平日里,就算是最熟悉山林的猎户,也不敢轻易踏足。
“找死!”瘦高个汉子看到林青的动作,忍不住大笑起来,“小子,你想摔死自己吗?”
他催马追到斜坡边缘,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青的身影,在斜坡上艰难地向下攀爬。
“给老子下来!”瘦高个汉子举起长刀,就想朝着林青的后背掷去。
就在这时,林青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脚下的一处凸起的岩石。那岩石的下方,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里,藏着他之前狩猎时发现的一窝毒蝎子。
这种毒蝎子,通体漆黑,尾巴上的毒钩泛着幽蓝的光,毒性极强,一旦被蛰到,就算是壮硕的野猪,也会在半个时辰内毒发身亡。
这是落风岭深处,最凶险的陷阱之一。
林青深吸一口气,猛地弯腰,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朝着那片灌木丛砸了过去。
“砰!”
石头精准地砸在灌木丛上。
下一秒,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数十只漆黑的毒蝎子,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如同潮水般,朝着斜坡上方涌去。
瘦高个汉子正骑在马上,得意洋洋地看着林青的狼狈模样,根本没注意到脚下的动静。
直到几只毒蝎子爬上了他的马靴,尖锐的毒钩刺进了他的皮肤,一股钻心的剧痛,才让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脚!”
瘦高个汉子疼得浑身抽搐,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滚落在斜坡上。他的惨叫声引来了更多的毒蝎子,瞬间,他的身上便爬满了漆黑的影子。
那匹枣红马也受到了惊吓,发出一声嘶鸣,猛地扬起前蹄,转身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后面的追兵听到惨叫声,纷纷勒住缰绳,停在了斜坡上方。
看着斜坡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毒蝎子,还有瘦高个汉子在地上翻滚挣扎的惨状,几个黑衣汉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是黑蝎子!”
“妈的,这小子怎么知道这里有黑蝎子?”
“这落风岭深处太邪门了,我们还要追吗?”
几个黑衣汉子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络腮胡堂主骑着马,缓缓地走了过来。他看着斜坡下方,那个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的少年身影,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瘦高个汉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掷出,匕首精准地刺入了瘦高个汉子的心脏,结束了他的痛苦。
“废物!”络腮胡堂主啐了一口,眼神冰冷,“传令下去,收队!”
“堂主,那小子……”一个黑衣汉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哼,谅他也跑不远!”络腮胡堂主冷笑一声,“落风岭深处,毒虫猛兽遍地都是,就算他躲过了我们的追杀,也迟早会成为野兽的口粮。至于那个木盒……”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只要他还在落风岭,总有一天,会落到老子的手里!”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一众黑衣汉子,朝着落风村的方向扬长而去。
密林深处,林青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般。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那是被长刀划破的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粗布短打。
他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将怀里的木盒紧紧地抱在胸前。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少年的脸上,满是泪水和血水,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他抬起头,望向落风村的方向。那里,火光已经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铁叔……”林青的声音哽咽,“村民们……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他伸出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那本残破的《青锋诀》。
兽皮册子的封面,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上面的三个朱砂大字,此刻看起来,竟像是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林青的手指,轻轻拂过册子上的字迹。
半年来,他只是照着册子上的图画,修炼了一些粗浅的步法和内功。他甚至不知道,这本册子,究竟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但现在,他知道了。
这本《青锋诀》,是他活下去的希望,是他报仇的依仗。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翻开了《青锋诀》的第一页。
册子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
“青锋者,非剑也,乃心也。心若坚,则锋锐无双;心若乱,则寸步难行……”
林青一字一句地读着,眼神越来越亮。
他抬起头,望向落风岭深处的黑暗。那里,毒虫猛兽遍地,危机四伏。
但那里,也是他的新生之地。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落风村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猎户。
他是林青,是铁叔的传人,是落风村唯一的幸存者。
他要在这片荒山里,活下去。
他要将《青锋诀》修炼至大成。
他要走出落风岭,踏入江湖。
他要让黑风寨的人,血债血偿!
林青缓缓地站起身,将《青锋诀》和木盒紧紧地揣进怀里。他辨了辨方向,朝着密林更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个他偶然发现的山洞,干燥而隐蔽,是他接下来的藏身之所。
夜色更深了。
落风岭的风,依旧呼啸着。
但这一次,风声里,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那是少年的决心,是利刃出鞘前,最隐忍的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