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连绵起伏的落风岭上,将嶙峋的怪石、茂密的苍松都染成了一片悲壮的赤红。
山脚下,炊烟袅袅升起,缠绕在错落有致的茅草屋上,那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村落——落风村。
村口的大槐树下,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柄磨得锃亮的猎刀,小心翼翼地剥着一只山鸡的皮毛。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瘦削却挺拔,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山林间奔走练出来的。他眉眼干净,眼神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偶尔抬眼望向连绵的落风岭,目光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这少年便是林青,落风村的孤儿,被村里的老猎户铁叔捡回来养大的。
“青小子,动作麻利点!天黑前得把这山鸡收拾干净,再晚些,山里的夜枭该出来觅食了。”
一个粗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青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扛着一柄猎叉,缓步走了过来。汉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刚毅,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正是铁叔。
林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知道了铁叔,马上就好。今天这只山鸡肥得很,晚上炖了汤,您能多喝两碗酒。”
铁叔哈哈一笑,将猎叉靠在槐树上,蹲下身来,伸手拍了拍林青的肩膀:“你这小子,嘴越来越甜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的身手倒是越来越利索了,前几天那只吊睛白额虎,要不是你反应快,老子这条老命怕是要交代在山林里了。”
说起那天的事,林青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是三天前,他跟着铁叔进山狩猎,不料在黑风口遇到了一只饿疯了的吊睛白额虎。那老虎足有小牛犊子般大小,嘶吼着扑向铁叔,铁叔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猛虎扑倒。危急关头,林青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手里的猎刀精准地刺向了老虎的眼睛。
老虎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转身扑向林青。林青却不慌不忙,脚下踩着一种怪异的步法,身形如同林间的狸猫般灵活,左躲右闪,避开了老虎的数次扑击,最后找准机会,一刀割断了老虎的喉咙。
当时铁叔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出一句:“你小子这步法,是跟谁学的?”
林青只是挠了挠头,说自己是在山林里待久了,看野兽们的动作,自己悟出来的。
铁叔将信将疑,却也没有多问。
只有林青自己知道,那步法并非他悟出来的,而是来自一本残破的剑谱。
那本剑谱,是他半年前在落风岭深处的一处山洞里捡到的。
当时他为了追捕一只罕见的雪貂,误入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山洞深处,有一具早已腐朽的骸骨,骸骨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本用兽皮缝制的册子。册子的封面已经破烂不堪,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模糊的大字——《青锋诀》。
林青不识字,却觉得这册子非比寻常,便偷偷藏了起来。后来他缠着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才勉强认出了册子上的一些字,也明白了这是一本武学秘籍。
秘籍上记载的不仅有剑法,还有一套基础的内功心法和步法。林青如获至宝,每天天不亮就偷偷跑到后山的密林里修炼。半年下来,他的身手愈发矫健,力气也大了不少,就连视力和听力,都比以前敏锐了数倍。
只是他不敢让铁叔知道这件事。铁叔虽然待他如亲子,但平日里总告诫他,江湖险恶,习武之人更是身不由己,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最好不要沾染这些东西。
林青一直将铁叔的话记在心里,所以每次修炼,都极为小心,从未在人前显露过。
“铁叔,您说这落风岭,真的有妖怪吗?”林青一边快速地剥着山鸡的皮毛,一边随口问道。
落风村的村民们,常年流传着一个传说:落风岭深处,住着一个吃人的妖怪,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出来掳走村民。所以村里的人,除了铁叔和林青,几乎没人敢深入落风岭。
铁叔闻言,眼神微微一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妖怪之说,不过是村民们以讹传讹罢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妖怪,真正可怕的,是人心。”
林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总觉得,铁叔的身上藏着许多秘密。比如铁叔的身手,远非一个普通的猎户可比。有一次,村里来了几个流窜的土匪,铁叔赤手空拳,就将那几个土匪打得落花流水,当时林青就看得出来,铁叔用的是江湖上的武功。
还有铁叔床头的那个木盒。
那木盒是铁叔的宝贝,从不许任何人触碰。林青曾趁铁叔外出的时候,偷偷摸过一次,那木盒坚硬无比,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纹,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打开。
就在林青胡思乱想的时候,铁叔突然皱起了眉头,猛地站起身来,望向落风岭的入口处。
“不对劲。”铁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惕,“这时候,不该有人进山的。”
林青也跟着站起身,顺着铁叔的目光望去。只见落风岭的入口处,尘土飞扬,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十几匹高头大马出现在了村口。
马背上,坐着一群身着黑衣、面露凶光的汉子。他们个个腰佩长刀,眼神凶狠,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他胯下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握着一柄鬼头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落风村,最后落在了铁叔和林青的身上。
村里的村民们听到动静,纷纷从家里跑了出来,看到这群凶神恶煞的汉子,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铁叔,是……是黑风寨的人!”一个村民颤抖着声音喊道。
黑风寨,是落风岭附近最臭名昭著的山寨,寨里的土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附近的村落都深受其害。只是黑风寨的人,很少会来落风村,毕竟落风村偏僻贫瘠,没什么油水可捞。
铁叔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将林青拉到身后,沉声喝道:“你们来落风村,想干什么?”
络腮胡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如同破锣般难听:“老子听说,落风村里,有个姓铁的镖师,手里有一件宝贝。识相的,就把宝贝交出来,老子可以饶你们全村人性命。若是敢说半个不字,老子一把火烧了你们这破村子!”
镖师?
林青心中一惊,铁叔果然不是普通的猎户!
铁叔的眼神冰冷,握着猎叉的手青筋暴起:“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里没有什么镖师,也没有什么宝贝。”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络腮胡壮汉脸色一沉,猛地一挥手,“给老子搜!凡是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十几个黑衣汉子便翻身下马,挥舞着长刀,冲进了落风村。
“不要!”
“救命啊!”
村民们的惨叫声、哭喊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落风村。黑衣汉子们如同豺狼虎豹般,冲进村民的家里,砸门撬锁,翻箱倒柜,凡是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洗劫一空。有几个村民试图反抗,却被他们一刀砍倒在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
“畜生!”铁叔目眦欲裂,怒吼一声,握着猎叉就冲了上去。
他的身手极为矫健,猎叉在他手中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寒光闪烁,直刺络腮胡壮汉的胸口。
络腮胡壮汉冷笑一声,鬼头刀一挥,“当”的一声,将猎叉挡开。两人瞬间缠斗在了一起。
铁叔的武功确实不弱,猎叉使得虎虎生风,招招直逼要害。但络腮胡壮汉的武功更胜一筹,鬼头刀凌厉狠辣,没过几招,铁叔就渐渐落了下风。
“铁叔!”林青急得眼眶发红,想要冲上去帮忙,却被铁叔厉声喝止:“青小子,别过来!快跑!往山里跑!”
林青愣在原地,看着铁叔被络腮胡壮汉一刀砍中肩膀,鲜血喷涌而出,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铁叔!”
“快跑!”铁叔咬着牙,忍着剧痛,猛地将猎叉掷出,猎叉带着呼啸的风声,刺向络腮胡壮汉。络腮胡壮汉侧身躲过,铁叔则趁机转身,朝着林青的方向冲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林青的手腕,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塞进了林青的怀里。
林青低头一看,正是铁叔床头那个从不许人触碰的木盒。
“青小子,拿着这个,去江南,找烟雨楼的苏长风。”铁叔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告诉他,墨……墨剑阁的令牌,在我这里……一定要……一定要保住它!”
话音未落,络腮胡壮汉已经追了上来,鬼头刀带着凛冽的杀意,劈向铁叔的后背。
“小心!”林青嘶声大喊。
铁叔猛地推开林青,转身迎向络腮胡壮汉。
“噗嗤!”
鬼头刀深深刺入了铁叔的胸膛。
铁叔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鬼头刀,又抬头望向林青,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决绝。
“跑……快跑啊……”
铁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林青朝着落风岭的方向推去,随后,他的身体缓缓倒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铁叔——!”
林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铁叔,看着那些黑衣汉子在村里烧杀抢掠,看着村民们一个个倒在刀下,一股滔天的恨意和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的胸腔里爆发出来。
他想冲上去,和那些黑衣汉子同归于尽。
但铁叔临终前的话语,却如同警钟般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快跑……去江南……找苏长风……”
林青咬着牙,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他要活下去。
他要为铁叔报仇。
他要为落风村的村民们报仇!
林青猛地转过身,抱着怀里的木盒,发了疯似的朝着落风岭的深处跑去。
他的身后,是熊熊燃烧的茅草屋,是村民们的惨叫声,是黑衣汉子们的狞笑声。
络腮胡壮汉看着林青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想跑?给我追!”
几个黑衣汉子立刻翻身上马,朝着林青追去。
林青的脚步飞快,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青锋诀》上记载的步法。他的身形如同林间的鬼魅,在怪石和苍松之间穿梭,速度越来越快。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黑衣汉子们的叫骂声。
林青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奔跑着。
他知道,自己不能被抓住。
落风岭的深处,危机四伏,但那里,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残阳彻底落下,夜幕缓缓降临。
落风村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林青的身影,消失在了落风岭的密林深处,只留下一道孤独而决绝的背影。
他的江湖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而那本藏在他怀里的《青锋诀》,和那个神秘的木盒,将成为他未来崛起的唯一依仗。
夜色渐浓,落风岭的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无尽的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