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李忱病重·流言四起
大中元年八月十八至廿三·六日惊变
八月十八·子时:宫禁惊夜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太医令孙思邈的后人孙济世,如今太医署最年轻的六品医官,此刻却跪在紫宸殿后殿的龙榻前,手指搭在皇帝腕上,冷汗浸透了官袍内衬。
脉象如游丝。
不是急症,是积劳成疾后的骤然崩塌。肝气郁结已深,心脉虚损过甚,加上这八个月来昼夜不息的惊涛骇浪,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孙医官,”高公公的声音发颤,“陛下究竟,”
孙济世收回手,伏地叩首:“公公,下官需立即禀报令狐相公。”
“陛下有旨,此事不得外传!”
“那下官只能说”孙济世抬起头,眼中是医者的决绝,“若陛下再不静养,最多,三个月。”
高公公身子一晃。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殿中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高公公!河北六百里加急!”
榻上,李世民的眼皮动了动。
“念,”他嘴唇微张,声音嘶哑。
高公公连忙开门接过军报,回身跪在榻边,展开念道:
“臣周五叩首:八月十七,王元逵再驱民攻城,臣以火炮轰其侧翼,毙敌千余,然百姓死伤亦过三百。午时,王元逵阵前烹杀逃兵十七人,悬首旗杆。臣观其军粮将尽,士气已溃,请陛下准臣出关决战”
“不准。”
两个字,从榻上传来。
李世民艰难撑起身子,高公公连忙扶住。烛光下,皇帝面色如金纸,但眼神依旧锐利:
“告诉周五,围而不攻。”
“王元逵越是疯狂,越说明他快完了。”
“等,等他军中生变。”
孙济世急道:“陛下!您不能再劳心军务了”
“闭嘴。”李世民看他一眼,“你方才说,朕还能活多久?”
“臣不敢,”
“说实话。”
孙济世咬牙:“若静养调理,或可延寿三五年。若再如此操劳,三月已是极限。”
殿内死寂。
良久,李世民笑了。
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
“三个月,够了。”
“够朕,打完这一仗。”
“陛下!”高公公泣不成声。
李世民摆摆手:“都退下。孙医官,开药方,要见效快的——朕没时间慢慢养。”
“可是虎狼之药伤身”
“朕要的就是虎狼之药。”李世民躺回榻上,闭上眼,“去吧。”
孙济世还想再劝,被高公公拉出殿外。
殿门关上。
黑暗中,李世民睁眼看着帐顶的蟠龙纹。
三个月,
他想起贞观二十三年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躺在翠微宫的榻上,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那时他在想什么?想承乾、想泰、想治,想这大唐江山该交给谁。
现在,他又在想同样的问题。
但这一次,他身边有了白敏中。
“白卿,”他喃喃,“朕的时间,不多了。”
八月十九·辰时:流言如蝗
皇帝连续两日未朝。
起初,朝臣们只当是寻常休沐。但到了第三日,八月十九,辰时,宫门依旧紧闭,只传出旨意:
“陛下偶感风寒,罢朝三日。”
风寒?
令狐绹站在宫门外,眉头紧锁。他想起昨日太医署紧急调阅历代医案,孙济世被连夜召入宫中再未出来,还有高公公那掩饰不住的慌乱,
这不像是风寒。
“令狐相公,”身后传来低语,是礼部侍郎崔沅,崔铉的族弟,如今在朝中算是改革派的边缘人物,“下官听闻,陛下不是风寒。”
令狐绹转身:“哦?”
“是,旧疾复发。”崔沅压低声音,“天佑七年,陛下还是光王时,曾在藩邸大病一场,险些没熬过去。后来虽愈,但落下病根,太医说不能劳累,否则,”
他没说下去。
令狐绹脸色凝重。
如果真是旧疾复发,那就不妙了。陛下这八个月,何止是劳累?简直是搏命。
“还有一事,”崔沅声音更低,“坊间已有流言,说陛下不是生病,是,被妖术反噬。”
“妖术?”
“白相的格物院,搞的那些火药、火枪,在有些人眼里就是妖术。”崔沅苦笑,“他们说,白相是妖人,用妖术助陛下夺权,如今反噬来了,”
“荒唐!”令狐绹斥道,“此等无稽之谈,你也信?”
“下官不信,但百姓信,朝中某些人也信。”崔沅看向宫门,“相公,若陛下真的,那这朝局,”
他没说完,但令狐绹听懂了。
若皇帝倒下,改革的旗帜谁来扛?白敏中已罢朝,崔铉在江南,朝中只剩他令狐绹一人。而那些被压制的世家、被触犯利益的官僚,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般扑上来。
“你先回去。”令狐绹沉声道,“记住,今日这些话,出你口,入我耳,不得再传。”
“下官明白。”
崔沅匆匆离去。
令狐绹站在原地,望着宫门上的铜钉,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忽然想起昨日收到的一封密信,来自洛阳,卢氏族长卢钧的亲笔:
“令狐兄台鉴:白敏中之术,终非正道。陛下若明,当早弃之。若执迷,恐伤及国本。”
当时他只当是世家挑拨,此刻想来,却像是一句谶语。
八月廿十·午时:白府暗流
白府书房,门窗紧闭。
虽是午时,室内却点着四盏油灯,将墙上那张巨大的河北地图照得纤毫毕现。地图上已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出数十条路线、十几个节点,密密麻麻的批注如同蛛网。
白敏中坐在轮椅上,左手按着肋下,右手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圈:
“真定城南三十里,七里坡。”
“此处地形,两侧是矮丘,中间是官道。若在此设伏,用火炮封锁前后,王元逵的骑兵,”
他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王朴连忙递上温水:“白相,您歇歇吧。这些事,下官来算就好。”
白敏中接过水杯,手在颤抖。
从昨夜开始,肋下的疼痛就从隐痛转为刺痛,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搅。他知道,这是旧伤在恶化,黑松林那一箭,虽然没要他的命,但伤了肺脉。加上这八个月的殚精竭虑,
“我没事。”他放下水杯,继续指着地图,“王朴,你算算,如果在七里坡埋伏二十门火炮,需要多少火药?多少民夫运输?多长时间能部署到位?”
王朴走到书案旁,算筹再次摆开。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鲁禾推门进来,神色凝重。
“白相,宫里,有消息了。”
白敏中抬眼。
鲁禾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太医署的徒弟刚悄悄递话出来——陛下不是风寒,是旧疾复发,咳了血。孙济世说,若不静养,最多三个月。”
轮椅的扶手,被白敏中攥得咯咯作响。
王朴手中的算筹,“啪”地掉在地上。
三个月,
“消息,准确吗?”白敏中声音很轻。
“应该准确。那徒弟是孙济世最信任的,以前在格物院学过酒精提纯,与我有师徒之谊。”鲁禾顿了顿,“还有,坊间开始有流言,说陛下是被,格物之术反噬。”
白敏中闭目。
这一幕,他其实早有预料。
历史上,李忱,也就是宣宗,就是在大中十三年因服食丹药中毒而死。如今虽然换了李世民的灵魂,但身体的底子没变。这八个月来的疯狂透支,必然会导致健康崩溃。
而他白敏中,作为“妖术”的源头,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鲁禾,”他睁开眼,“格物院的转移,进行得如何?”
“终南山密址已建成八成,重要图纸、器械正在分批转运。但,”鲁禾迟疑,“若陛下真的,那密址还安全吗?”
“安全。”白敏中肯定道,“正因陛下可能倒下,密址才必须存在。那是我们留给大唐的,火种。”
他看向王朴:
“刚才算到哪了?”
“七、七里坡的伏击,”
“继续算。”白敏中推动轮椅回到地图前,“陛下还有三个月,那我们就必须在两个月内,解决王元逵。”
“为、为什么是两个月?”
“因为要给陛下,留一个月的时间。”
白敏中没有说留这一个月做什么。
但王朴和鲁禾都听懂了——留一个月,安排后事,稳定朝局,确保改革不因人亡而政息。
“下官,明白了。”王朴捡起算筹,手指却还在抖。
白敏中看着他:“怕了?”
“有点,”
“怕就对了。”白敏中轻声道,“我也怕。怕陛下撑不住,怕改革半途而废,怕我们这八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
“但怕没有用。”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陛下倒下之前,把该打的仗打完,该布的局布好。”
他指着地图上的真定城:
“王朴,我给你十二个时辰,算出七里坡伏击的所有数据,火炮数量、火药用量、行军路线、时间节点。”
“鲁禾,你回格物院,加快‘雷霆二式’的量产。告诉工匠们,陛下在等这批炮。”
“我,”他顿了顿,“我去写一封信。”
“给谁?”鲁禾问。
“崔铉。”
八月廿一·未时:江南密信
八月廿一,未时二刻。
扬州府衙,崔铉刚审完一桩盐案,正准备用饭,亲随匆匆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长安来的,白相信使亲自送到,说是务必亲启。”
崔铉拆开信。
信不长,只有三页。但看完第一页,他就放下了筷子。
第二页看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第三页看完,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一点点吞没那些惊心动魄的字句。
“陛下病重,最多三月,”
“流言四起,谓格物为妖术,”
“王元逵困兽犹斗,潼关僵持,”
“江南盐政,须速定局,尔当尽快回朝,”
最后一行,是白敏中的亲笔:
“崔公,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盼早归,共撑危局。”
信纸化为灰烬。
崔铉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八月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他想起三个月前离开长安时,白敏中在城门外送他,只说了一句:
“江南事,拜托了。”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寻常的政务托付。
现在他才明白,白敏中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皇帝病倒,朝局动荡,改革危在旦夕。所以需要有人在江南站稳脚跟,握实盐政,为朝廷留一条财政退路。
而他崔铉,就是那颗被提前布下的棋子。
“老爷,”亲随低声问,“白相信里说,”
“备船。”崔铉转身,“三日后,回长安。”
“可江南盐政还有好些事没料理完”
“交给副使。”崔铉已开始收拾书案上的文书,“陛下的病,等不起。”
亲随一愣:“陛下真的,”
崔铉没回答。
他走到书柜前,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玉印,清河崔氏家主的印信。他抚摸印章上的古篆,良久,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些苦涩。
三个月前,他还在这枚印信和朝廷之间犹豫。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白敏中在信里写得很明白:若陛下倒下,世家必反扑。届时,所有改革派都将被清算。他崔铉作为“叛出家门的世家子”,会是第一个被开刀祭旗的。
所以,他没退路了。
只能和白敏中绑在一起,和这艘可能即将沉没的改革大船绑在一起。
“再给洛阳卢家去封信。”崔铉对亲随道。
“说什么?”
“就说,”他顿了顿,“崔铉不日回京,愿与卢公一叙旧谊。”
亲随瞪大眼睛:“老爷,您这是,”
“这是给彼此留条后路。”崔铉合上木匣,“万一船真的沉了,总得有人能捞我们一把。”
八月廿二·申时:潼关血雾
潼关城头,烽烟未散。
周五站在箭垛后,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已渗到外层。他右手举着单筒望远镜,这是格物院的新作,镜片磨了三个月才成,整个大唐只有三支。
镜筒里,十里外的成德军大营,一片死寂。
连续五天的驱民攻城,王元逵已经耗尽了这个枭雄最后的人性。昨日,他甚至把营中染病的士兵也赶上了战场,让他们死在唐军箭下,只为消耗唐军的箭矢。
但周五没有上当。
他只是让弓箭手瞄准那些督战的成德军官。百姓冲过来,他就开城门放人进来;军官追过来,他就用火炮轰。
三天下来,他救回了近万百姓,而王元逵的军官死了上百。
“将军,”副将张坚走过来,声音沙哑,“探子回报,成德军粮,断了。”
“确定?”
“确定。今早他们开始杀战马,连王元逵的坐骑都宰了。”
“那他们撑不了多久了。”周五放下望远镜,“传令,今夜子时,炮营前移三里。”
“将军要主动出击?”
“不。”周五看向远方,“我要让王元逵知道,他的死期,到了。”
夜幕降临。
子时,二十门“雷霆一式”火炮在夜色掩护下,被骡马拖拽着,缓缓移出潼关,在关前三里处重新布阵。
这个距离,已在成德军弓箭射程之外,但火炮却能覆盖对方大营的前沿。
周五亲自督阵。
当最后一门炮就位时,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将军,”炮营校尉请示,“打吗?”
周五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敌营轮廓。
营地里,有炊烟升起——是马肉的味道。有哭声传来——是士兵在哀嚎死去的同袍。还有鞭打声、呵斥声、以及王元逵那嘶哑的咆哮:
“都给老子起来!今天不打下潼关,全都得死!”
周五闭上眼。
他想起白敏中在格物院讲课时说过的话:“火器之威,在于震慑。杀人易,诛心难。”
今日,他要诛心。
“装填实心弹。”周五睁开眼,“对准,中军大帐左侧五十步,那片空地。”
“空地?”校尉一愣。
“对,空地。”
炮口缓缓调整。
“放!”
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划过黎明前的天空,如同二十颗陨石,狠狠砸在那片空地上!
大地震颤!
尘土冲天而起!
成德军营瞬间炸锅。士兵们从帐篷里连滚爬出,以为唐军发动总攻。但当尘土散去,他们才发现——炮弹落点空无一人,只是在地上砸出二十个深坑。
“唐军在搞什么鬼?!”
“打偏了?”
“不、不对,他们是故意的!”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如果唐军想杀人,刚才那一轮齐射,至少能轰死上百人。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展示了力量——告诉成德军,我想打哪就打哪,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这种掌控生死的傲慢,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中军大帐里,王元逵看着帐外那个离自己只有五十步的弹坑,脸色铁青。
他明白周五的意思:
下一轮炮弹,就会落在这顶帐篷上。
“大帅,”亲兵颤声道,“要不,撤吧?”
“撤?”王元逵狞笑,“往哪撤?后面是何弘敬那叛徒,左边是张允伸那墙头草,右边是黄河!老子没路可退了!”
“那,”
“集合所有人!”王元逵拔出刀,“今日,要么攻下潼关,要么,死在这!”
但当他走出大帐时,看到的是一张张绝望的脸。
士兵们握着武器,手在抖。军官们低着头,不敢看他。连他最信任的几个义子,眼神都在躲闪。
军心,已经散了。
王元逵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个从长安逃来的细作赵季说过的话:“大帅,火器时代,勇武没用。您再能打,也顶不住一炮。”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但已经晚了。
八月廿三·戌时:病榻定策
八月廿三,戌时。
紫宸殿后殿的药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李世民躺在榻上,刚刚服下一碗孙济世调制的虎狼之药,药性极猛,服下后浑身如火烧,但精神却能短暂提振。
他需要这短暂的清醒。
因为今夜,他要见一个人。
殿门轻启,轮椅的轱辘声碾过金砖。
白敏中被高公公推了进来。三日不见,他瘦得几乎脱形,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清明。
“白卿,”李世民想坐起来,却一阵眩晕。
“陛下躺着就好。”白敏中示意高公公将轮椅推到榻边。
烛光下,君臣对视。
一个面色如金,一个形销骨立。
“朕的时间,不多了。”李世民先开口。
“臣知道。”
“河北的事,”
“臣已有全盘计划。”白敏中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七里坡伏击、真定围城、分化何张二镇,两个月内,必平王元逵。”
“两个月,”李世民喃喃,“朕等得起。”
“但陛下必须静养。”白敏中直视皇帝,“这三个月,朝政可交给令狐绹,军务可交给王茂元,江南有崔铉,潼关有周五。陛下只需做一件事”
“活着。”
李世民笑了:“白卿,你这语气,像是在交代后事。”
“臣是在为陛下争取时间。”白敏中声音发紧,“只要陛下在,哪怕只是躺在病榻上,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若陛下,”
他没说下去。
但李世民懂。
若皇帝倒下,那些被压制的势力会立刻反扑。白敏中、崔铉、周五这些改革派,恐怕都难逃清算。
“朕答应你。”李世民缓缓道,“这三个月,朕就躺在这里,好好‘养病’。”
“但白卿,你也得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
“若朕真的,走了。”李世民看着白敏中,“你要保住这改革的火种。哪怕暂时退让,哪怕委屈求全,也要保住格物院、讲武堂、还有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
“他们是,大唐的未来。”
白敏中喉结滚动。
良久,他躬身:
“臣,遵旨。”
“还有,”李世民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那是他登基时,白敏中献上的“格物令”符的另一半,“这个给你。”
“陛下?”
“见此玉佩,如见朕。”李世民将玉佩放在白敏中手中,“必要的时候,你可以用它。”
白敏中握着温热的玉佩,手指收紧。
他知道这块玉佩的分量——这等于皇帝给了他一道空白圣旨,可以在危急时刻调动一切资源,甚至,矫诏。
“臣,不敢受。”
“拿着。”李世民闭上眼,“朕信你。”
殿内沉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白敏中轻声道:“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若王元逵平定后,下一步,该怎么做?”
李世民没有睁眼,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白卿,你心里,不是早有答案了吗?”
“臣,”
“削藩之后,该改制了。”李世民缓缓道,“军政分离,财政归中,将领轮换,士卒直饷,这些,你都写在《削藩方略》里了。”
“但改制比削藩更难。”
“所以需要时间。”李世民睁开眼,“朕给不了你时间了。但你可以,给自己时间。”
“臣不明白。”
李世民看着他:
“白卿,你今年,四十有六了吧?”
“是。”
“朕若走了,你至少还有二十年。”李世民目光深远,“二十年,足够你做很多事。”
“但朝中阻力,”
“所以你要学会,借势。”李世民一字一句,“借新君的势,借寒门的势,借天下百姓求变的势。”
“甚至,可以借,世家的势。”
白敏中一怔。
“崔铉不就是最好的例子?”李世民笑道,“世家出身,却成了改革干将。这说明什么?说明世家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内部也有矛盾,也有想求变的人。”
“拉拢这些想变的人,分化那些顽固的人。”
“用十年时间,温水煮蛙,慢慢改。”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白敏中沉默。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千古一帝的政治智慧。
在绝对的科技优势面前,他想到的不是碾压,而是分化。在有限的生命面前,他想到的不是强推,而是布局。
“臣,受教了。”
“不是受教,是传承。”李世民重新闭上眼,“朕这一生,打仗、治国、用人,都还有些心得。可惜,没时间亲自教你了。”
“但朕写了些东西。”
他示意高公公。
高公公从书案上取来一叠手稿,递给白敏中。
封面四个字:《贞观政要续编》。
“这是朕这几个月,断断续续写的。”李世民声音渐弱,“里面有些用人的心得,有些治国的感悟,还有些,对付世家的手段。”
“你拿去,有空看看。”
“算朕,留给你的礼物。”
白敏中接过手稿,厚度盈寸。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
“为君者,当知人善任。为臣者,当守正出奇。”
再翻一页:
“改革之道,如烹小鲜。急则焦,缓则生。须文武火交替,方得真味。”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白敏中合上手稿,伏地叩首:
“陛下,保重!”
李世民没有回应。
药效过了,他又陷入了昏睡。
白敏中在榻前跪了许久,直到高公公轻声提醒:“白相,宫门要下钥了。”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皇帝一眼,推动轮椅,缓缓离去。
殿门关上。
黑暗中,李世民忽然睁开眼,喃喃道:
“白卿,剩下的路,靠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