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朝堂攻讦·白相罢朝
大中元年八月十七·辰时
辰初·长安紫宸殿
寅时三刻,天未亮透。
李世民立于铜镜前,由内侍服侍穿戴衮冕。十二旒白玉珠串在额前微晃,玄衣纁裳上的日月星辰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暗金光泽。
他望着镜中李忱的面容,四十七岁,鬓角已见霜白,眼角的细纹里藏着这八个月来的惊涛骇浪。
“陛下,”内侍总管低声道,“昨夜韦侍郎府上,通宵灯火。今早宫门刚开,便有七位御史联袂入宫,往中书省递了弹章。”
李世民神色不动:“弹劾谁?”
“江南道黜陟使,崔铉。”
镜中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辰时正,钟鼓齐鸣。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文官以令狐绹为首,武将以王茂元居先。白敏中立于文官次席,一袭紫色官袍,腰间玉带上系着那枚李世民亲赐的“格物令”金符。
他今日面色比往常更苍白些,右手不自觉按了按肋下,那是黑松林刺杀留下的旧伤,阴雨天便会隐痛。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殿中监高唱。
话音刚落,御史中丞韦琮一步踏出。
“臣韦琮,弹劾江南道黜陟使、同平章事崔铉十大罪!”
声音在殿中回荡,字字铿锵。
辰时二刻·十大罪
韦琮从袖中取出奏本,朗声宣读:
“其一,滥权专断。崔铉奉旨查盐,本应协同地方,然其到扬州三日,便擅自罢免盐运使以下官员十七人,未经吏部核议,有违祖制!”
令狐绹眉头微皱。
“其二,祸乱江南。扬州盐商罢市,本是商贾自保。崔铉不从安抚,反调青州盐冲击本地盐市,致三百余家盐铺倒闭,数千伙计失业,民怨沸腾!”
白敏中抬眼,看向韦琮身后,七名御史齐齐出列,躬身附议。
“其三,抄家敛财。沈氏虽有罪,然罪不及全族。崔铉抄没沈家三十万贯家产、十二处宅院、盐场七座,所获钱财未入国库,八成不知所踪!”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户部尚书刘瞻忍不住开口:“韦中丞,此言可有凭证?”
“自然有!”韦琮转身,“扬州盐商同业会昨夜已遣人抵京,带来万民书一份,扬州士绅商贾四百七十二人联名,控诉崔铉在江南‘刮地三尺、民不聊生’!”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白帛,当殿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签名手印。
白敏中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沈、郑、卢、王,江南五大姓,一个不少。
“其四至其十,”韦琮声音越来越高,“包括逼死盐商沈万金、纵兵劫掠民宅、私设公堂、刑讯逼供、结交江湖匪类、收受贿赂、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白敏中:
“结党营私,与朝中某人内外勾结,意图将江南变为私产!”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最后一罪,剑指白敏中。
李世民端坐御座,十二旒珠串遮住面容,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缓缓开口:
“韦卿所奏,朕听明白了。”
“崔铉在江南,行事或有急切。但,”
他话锋一转:
“沈家侵吞官盐二十八万石、贿赂官员十七人、煽动盐工闹事、在长江沉盐污染河道,这些事,韦卿为何不提?”
韦琮脸色微变。
李世民从御案上拿起一本账簿,轻轻丢下台阶。
“啪”的一声,账簿在韦琮脚前摊开。
“这是扬州盐运司六年来的‘损耗账’。天佑三年虚报损耗四万二千石,折钱五万零四百贯。这笔钱,”李世民声音转冷,“其中三千贯,进了长安某位官员的私库。”
韦琮浑身一颤。
“户部主事王朴,”李世民道,“你来算算。”
王朴从文官末列走出。这个二十出头的寒门士子,因江南查账之功刚被擢为户部从六品主事,今日第一次参加大朝会。
他走到账簿前,蹲下身,只看了一眼便道:
“回陛下,天佑三年十月,扬州盐运司支‘冰敬’三千贯,汇入长安西市‘永通钱庄’,户名‘韦记’。”
“按钱庄规矩,取款需凭印鉴。这枚印鉴的拓样,”王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与韦中丞私印,完全一致。”
他展开纸张。
上面是一枚朱红印鉴:“琮之印信”。
韦琮脸色煞白。
“不止这一笔,”王朴继续道,“天佑四年二月,‘炭敬’两千贯。同年八月,‘节敬’两千五百贯。天佑五年,”
他一笔一笔报出。
六年下来,累计一万八千贯。
殿中落针可闻。
“韦卿,”李世民的声音从珠串后传来,“你方才说崔铉收受贿赂、不知所踪。那这一万八千贯,又该怎么说?”
辰时三刻·当庭对质
韦琮跪倒在地,汗如雨下。
“陛、陛下,臣、臣,”
“你是想说,这些钱是‘惯例’,是‘冰敬炭敬’,是地方官员对京官的‘孝敬’?”李世民缓缓起身。
衮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如同活过来的山岳星辰。
“贞观年间,太宗皇帝定《贞观律》,明令禁止官员收受地方‘规礼’。永徽年间,高宗皇帝颁《永徽律疏》,再申此禁。”
“到了本朝,天佑元年,朕登基时便下诏:凡收受地方馈赠,一贯以上者,罢官;十贯以上者,流放;百贯以上者,”
他顿了顿:
“斩。”
最后一个字,轻如羽毛,重如泰山。
韦琮瘫软在地。
“但朕今日不杀你。”李世民重新坐下,“因为朕知道,你不只是为自己辩解,你是替江南世家、替那些被崔铉动了根本利益的人,站出来说话。”
他目光扫过殿中。
文官队列里,不少出身江南的官员低下头。
“江南盐政腐败,不是一天两天。沈家能横行三十年,不是因为他们多厉害,而是因为,”李世民一字一句,“朝中有人!”
“这些人在长安拿钱,在江南庇护。官盐私盐,本是一家。朝廷收不到税,百姓吃不起盐,肥了中间这群蛀虫!”
他猛地拍案:
“崔铉在江南查盐,查的不是盐,是这条从江南到长安的蛀虫链!”
“你们怕了,所以联合起来,想把他拉下来。”
“但朕告诉你们”
李世民站起身,十二旒珠串激烈晃动:
“崔铉不会回来。”
“江南盐政,必须改到底!”
“谁再敢阻挠,韦琮就是前车之鉴!”
他看向殿外:
“金吾卫!”
“在!”两名甲士入殿。
“将韦琮押入大理寺,严查其历年受贿明细。凡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停职待查!”
“诺!”
韦琮被拖出殿外,面如死灰。
殿中鸦雀无声。
李世民环视群臣,缓缓道:
“还有谁要弹劾崔铉?”
无人应答。
“好。”他坐下,“那朕来说几句。”
巳时初·皇帝的棋
“江南盐案,到今日才算真正开始。”
“沈家倒了,但江南还有卢家、郑家、王家。盐商倒了,但还有茶商、丝商、粮商。”
“朝廷要推行盐铁专卖,要清丈田亩,要改革漕运,每一步,都会动到某些人的根本。”
“你们可以弹劾,可以串联,可以找万般理由。”
“但朕只有一句话:”
李世民抬手,指向殿外南方:
“大唐要强,百姓要活。谁挡在这两条路前,谁就是朕的敌人。”
“对敌人,朕从不手软。”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当然,朕也不是一味用强。”
“江南士绅商贾的疑虑,朕明白。所以,朕今日当朝宣布三件事,”
“第一,凡主动申报历年漏税、补缴税款者,既往不咎。”
“第二,凡将家族产业转为官民合营者,朝廷让利三成。”
“第三,凡送子弟入格物院、讲武堂者,科举、授官优先录用。”
三条一出,殿中气氛微变。
这是大棒之后的胡萝卜。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不给活路,就给新路。
“陛下圣明!”令狐绹率先躬身。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
李世民点点头,看向白敏中:
“白卿,你以为如何?”
白敏中出列,躬身:
“陛下恩威并施,臣以为妥当。只是,”
他咳嗽两声,肋下剧痛传来,身子晃了晃。
“白卿?”李世民皱眉。
“臣无事,”白敏中稳住身形,“只是臣以为,江南之事既已明朗,朝中又起波澜,为避嫌,也为养伤,臣请罢朝三月,闭门思过。”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罢朝?
白敏中现在是什么地位?格物院院使、改革实际设计者、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他要罢朝,等于改革中枢停摆!
“白相不可!”刘瞻急道,“盐政初定,漕运待改,讲武堂扩招在即,格物院蒸汽机研制正到关键,此时罢朝,万事皆休啊!”
“正因万事待举,臣才要退。”白敏中平静道,“今日韦琮弹劾崔铉,明日就有人弹劾臣‘权倾朝野’。臣在朝一日,反对者便有一日的靶子。”
“臣退,他们无靶可射,改革反而能推进。”
“况且,”
他抬头,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这身子,确实撑不住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李世民听懂了。
黑松林的旧伤,连续八个月的呕心沥血,昨夜又是一宵未眠,白敏中的身体,已到极限。
两人目光相接。
片刻,李世民缓缓点头:
“准。”
“白卿即日起罢朝养伤,格物院事务暂交副院长鲁禾代理。朝中大事,朕会遣人至府上问询。”
“谢陛下。”
白敏中躬身,退入队列。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这一切,本就是昨夜紫宸殿密议时,两人定下的棋。
以退为进。
韦琮的反扑在意料之中,正好借机清洗一批顽固派。白敏中的罢朝,既能堵住“结党”之口,又能让他转入幕后,专心筹划真正的大事,
削藩。
巳时二刻·殿外余波
朝会散去。
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今日朝堂这场风暴,比想象中更猛烈,却又比预料中更快平息。
韦琮倒了,白敏中退了。
看似两败俱伤,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的目标达到了。江南盐政的反对声音被压下去,改革派虽然折了白敏中这面旗,但崔铉在江南的位置更稳了。
而且,
“刘尚书留步。”
殿外廊下,白敏中叫住刘瞻。
“白相,”刘瞻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您真要罢朝三个月?眼下正是,”
“正是需要我退的时候。”白敏中微笑,“刘尚书,户部清丈田亩的细则,拟好了吗?”
“拟好了,但阻力太大。河南道已有三个县爆发民变,说是‘官府抢地’,”
“不是抢地,是清丈。”白敏中纠正,“告诉下面的人,清丈不是为了加税,而是为了均田,多占者缴税,无地者分田。这个道理,要讲清楚。”
“另外,可以学江南盐政的法子:主动申报者,既往不咎。顽抗到底者,严惩不贷。”
“还有,清丈出来的多余土地,优先分给此次潼关战事的将士家属。前线在流血,后方要给他们留条活路。”
刘瞻一一记下。
“白相放心,下官明白。”
“还有一事,”白敏中看向远处,王朴正被几个年轻官员围着,神色有些局促,“王朴这孩子,是块好料。户部的账,以后可以多让他看看。”
“下官正有此意。”
两人正说着,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
“白相,陛下召您去凌烟阁。”
白敏中点头,对刘瞻拱手:“先告辞了。”
他转身,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慢慢向凌烟阁走去。
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午时·凌烟阁密议
凌烟阁顶楼。
这里与八个月前相比,已大不相同。原本空荡的阁内,如今摆满了沙盘、地图、模型。
中央最大的沙盘是河北地形,真定、魏州、幽州三镇位置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旁边的小桌上,摆着火炮模型、燧发枪拆解图、以及一份《削藩方略》草稿。
李世民已换下衮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河北沙盘前。
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
“来了。”
“陛下。”
“身体如何?”
“还撑得住。”
白敏中走到沙盘旁,看向那些小旗。
红色代表王元逵的成德镇,黑色代表何弘敬的魏博镇,白色代表张允伸的卢龙镇。
但现在,黑色和白色的小旗旁,各贴了一张小纸条。
魏博镇旁写着:“何弘敬密使已至潼关,愿献盐铁、自请削藩,但求保命。”
卢龙镇旁写着:“张允伸内部生变,其弟张允皋联络朝廷,愿为内应。”
“分化瓦解,初见成效。”白敏中轻声道。
“但王元逵还在死扛。”李世民指向红色小旗,“潼关昨日战报:王元逵驱民攻城,以百姓为肉盾。周五不忍伤民,火炮未发,城门险些被破。”
白敏中皱眉:“此人已丧心病狂。”
“所以不能再拖。”李世民转身,“白卿,你罢朝这三个月,朕要你做一件事,”
他指向沙盘旁那份《削藩方略》:
“把它细化。”
“每一步怎么走,每座城怎么打,打下来怎么治,都要想清楚。”
“河北三镇,打了安史之乱后一百年的仗,民风彪悍,将领骄横。光靠火炮轰开城门没用,得让人心归附。”
“这个局,你来布。”
白敏中深吸一口气:“臣需三样东西。”
“说。”
“第一,格物院最新火炮的实测试射数据。”
“已经让鲁禾整理了,午后送到你府上。”
“第二,河北三镇所有五品以上将领的履历、性情、家世。”
“兵部正在汇总,三日内齐备。”
“第三,”白敏中顿了顿,“一个人。”
“谁?”
“王朴。”
李世民挑眉:“那个算学天才?”
“不止算学。”白敏中道,“此子在江南查账时,能从成堆的账簿里找出关键数字,逻辑之缜密,心性之沉稳,远超同龄。削藩不只是打仗,更是算账,算军费、算粮草、算人心。我需要他。”
李世民沉吟片刻,点头:
“准。”
“但他是户部的人,突然调到你身边,会引起注意。”
“所以需要个由头。”白敏中早有准备,“就说臣养病期间,需要人整理历年格物院账目。王朴精于算学,借调三月,合情合理。”
“好。”李世民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白卿,你说这一仗打完,大唐能太平多少年?”
白敏中沉默良久。
“陛下,臣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
“藩镇之祸,根源不在节度使,而在制度,军政合一、财政独立、士卒只知将帅不知朝廷。即便今日灭了王元逵,明日还会有李元逵、张元逵。”
“所以打完之后,改制才是根本。”
“怎么改?”
“军政分离,财政收归中央,将领定期轮换,士卒由朝廷直接发饷。”白敏中一字一句,“但这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比削藩更难。”
李世民笑了。
“难,就不做了?”
“太宗皇帝当年推行科举,触动世家利益,难不难?推行均田,触动豪强利益,难不难?”
“但太宗做了。”
“所以有了贞观之治。”
他转身,目光灼灼:
“朕这一生,若能做成三件事,平藩镇、改制度、兴科技,便无愧于‘李二凤’这个名字。”
“白卿,你可愿陪朕走到底?”
白敏中躬身:
“臣,万死不辞。”
未时·白府闭门
未时三刻,白敏中回到府邸。
大门外已贴出告示:“白相旧疾复发,遵医嘱静养,谢绝访客。”
但后门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入。
王朴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一摞账簿,神色紧张。
“白相,”
“进来吧。”
书房内,烛火已点燃。
白敏中坐在轮椅上,这轮椅是他自己设计的,木制骨架,铁制轮轴,铺着软垫。肋下的旧伤今日疼得厉害,已无法久站。
“这些是格物院历年的账目,”王朴将账簿放在书案上,“还有兵部刚送来的河北将领名录,户部的河北田亩、人口、赋税统计,”
“先看这个。”白敏中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潼关战报的摘要:
“八月十六,王元逵驱民万余攻城。民缚于阵前,哭嚎震天。周五令火炮勿发,亲率三百死士出城逆袭,杀敌八百,救回百姓三千,然自中箭伤左臂。”
白敏中闭目片刻。
“周五的伤如何?”
“军医报:箭镞无毒,未伤筋骨,静养半月可愈。”
“那就好。”他睁开眼,“王朴,你算算,要打下成德镇,需要多少火药、多少炮弹、多少粮草?”
王朴一愣:“这,需要知道成德镇有多少城池、多少守军、城墙多厚,”
“假设。”白敏中道,“假设成德镇有九城,守军五万,主城真定城墙高三丈、厚两丈。用咱们最新的‘雷霆二式’火炮,需要多少发炮弹能轰开?”
王朴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旁,拿出算筹。
烛火摇曳,算筹碰撞声清脆。
白敏中看着这个年轻人,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口中念念有词。那些枯燥的数字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半个时辰后。
“算出来了。”王朴抬头,“按最理想的情况,火炮命中率七成,每发炮弹需火药十五斤,轰开真定城墙至少需要,五百发。”
“那就是七千五百斤火药。”
“再加上其他八座城池,再加上野战消耗,总计需要火药三万斤以上,炮弹两千发,粮草十五万石,民夫五万人。”
白敏中点头:“和朕,和我估算的差不多。”
“但这只是理想情况。”王朴补充,“实际作战,会有损耗、会有意外、会有天气影响。下官建议,按这个数字的,一点五倍准备。”
“一点五倍?”白敏中挑眉,“那就是四万五千斤火药,三千发炮弹,二十二万石粮草,七万五千民夫。”
“是。”
“朝廷现在拿得出来吗?”
王朴沉默。
他知道答案,拿不出。
盐政改革刚见成效,清丈田亩阻力重重,江南的银子还没完全收上来。而北边,契丹又在蠢蠢欲动,
“所以这一仗,”白敏中轻声道,“不能只靠朝廷。”
“那靠什么?”
“靠河北人自己。”
他推动轮椅,来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河北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真定王氏,占地三万亩,佃户两千。”
“魏州何氏,盐池七处,私兵八百。”
“幽州张氏,马场十二座,战马五千匹。”
“王朴,”白敏中指向地图,“你说,如果朝廷告诉河北百姓,打下成德镇后,王氏的三万亩地,分给无地农民;何氏的盐池,归朝廷但雇佣本地人;张氏的马场,低价卖给养马户,”
“会怎样?”王朴下意识问。
“会有人,愿意给咱们带路。”
白敏中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仗要打,但不能只靠火炮打。”
“人心,才是最好的攻城锤。”
申时·宫中的流言
同一时辰,大明宫太医署。
两名太医正低声交谈。
“陛下的脉象,确实不太对。”
“虚浮无力,肝火郁结,像是长期劳心所致。”
“今早朝会时,陛下起身时晃了一下,你看见没?”
“看见了。还有,陛下最近批奏折到子时是常事,有时甚至熬到丑时,”
“这样下去不行啊。”
“谁说不是呢。但劝不动啊。高公公劝过三次,被陛下骂了出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连忙噤声。
高公公走进来,脸色凝重:“陛下刚才咳血了。”
太医们脸色大变。
“快!药箱!”
申时三刻,紫宸殿后殿。
李世民坐在榻上,看着帕子上的那抹暗红,神色平静。
“陛下,”高公公跪在一旁,老泪纵横,“您不能再熬了,老奴求您了,歇歇吧,”
“朕心里有数。”李世民摆摆手,“此事不得外传。”
“可是,”
“没有可是。”他看向窗外,“王元逵还没灭,河北还没平,朕,还不能倒。”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摊开着一份奏报,是周五从潼关送来的密信:
“王元逵军中已有逃兵,每日少则数十,多则数百。逃兵言:军中粮草仅够半月,马匹已开始宰杀。若朝廷再围一月,不战自溃。”
李世民提笔,在奏报上批了两个字:
急攻。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
救民。
写完这四个字,他忽然一阵眩晕,扶住书案才没倒下。
“陛下!”高公公冲上来。
“朕没事,”李世民摆摆手,但声音已经虚浮。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道:
“白卿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王朴已进白府,格物院的资料也都送去了。”
“好。”他闭上眼,“那朕,就放心了。”
话音未落,人已软倒。
“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