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下)兵临城下·凤翔危机
他又拿起一枚震天雷:“这个,引线烧完了才炸。扔早了,敌人能捡起来扔回来;扔晚了,炸在自己手里。点火到爆炸,就三息时间,多一息少一息,都是死。”
他走到王小石身边,拿过那支燧发枪:“这个,装药要准,多了炸膛,少了打不穿。打完之后要清理枪管,否则下一发就可能卡住。而且——它只能打五十步。五十步外,吐蕃人的弓箭能射到你,你打不到他。”
广场重新安静下来。
“所以,”郑涓环视所有人,“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用’这些火器,是怎么‘伺候’这些火器。怎么防潮,怎么算引线,怎么装药,怎么清理,怎么在五十步内,让每一发铅子都打进吐蕃人的眼窝。”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但这还不够!火器再厉害,也是死物!真正能让它们活过来的,是你们!是你们这八千个,已经在城头守了十六天、死了四千多个兄弟、却还没垮的陇右汉子!”
他指向城外:
“达磨有十万人,我们只有八千。达磨的兵吃饱喝足,我们的粮食只够三天。达磨的帐篷又厚又暖,我们的城墙破得漏风。”
“但我们有什么?”他自问自答,“我们有这些火器!有白相用命换来的、陛下赌上国运送来的、全大唐独一份的杀敌利器!更重要的是——”
他握拳,重重捶在胸口:
“我们有这座城!有身后三百里关中平原上,我们的父母妻儿!有长安城里,那个穿着铠甲站在朱雀大街上,对着十万人说‘寇可往,我亦可往’的皇帝!”
“这一仗,我们不是在守一座城。”郑涓一字一顿,“我们是在守一个道理——守‘大唐的子民,不是你们吐蕃人想杀就杀、想抢就抢的牛羊’这个道理!”
他拔出横刀,刀尖指向天空:
“从现在起,凤翔城里,没有‘守军’,只有‘死士’。没有‘撤退’,只有‘战死’。没有‘投降’,只有‘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三天后,粮食吃完,我们就吃战马。马吃完了,我们就啃树皮。树皮啃完了——”
他顿了顿,刀尖转向城外吐蕃大营的方向:
“我们就出城,去吐蕃人的营地里抢!”
“抢他们的粮,抢他们的刀,抢他们的命!”
“用白相送来的这些火器,用我们这八千条早就该死在城头的烂命,告诉达磨——”
他嘶声咆哮:
“想进长安?”
“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吼——!!!”
八千人的怒吼,冲上云霄,震得钟楼顶的铜钟嗡嗡回响。
晨光刺破云层,落在广场上,落在那些沾满血污却挺直脊梁的士兵脸上,落在那些黝黑的铁箱和火枪上。
凤翔城,在这绝望的第十七天清晨。
重新,握紧了刀。
---
四、吐蕃大营:可汗的怒火与汉人的血
同一时间,吐蕃大营,金顶大帐。
帐内弥漫着酥油茶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地毯上却溅满了暗红的血点——是半个时辰前,达磨亲手砍掉的那个负责东门防务的千夫长留下的。
达磨坐在虎皮铺就的王座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四十出头,正值壮年,脸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一双鹰眼深陷在眉骨下,眼神锐利如刀。身上穿着吐蕃贵族传统的左衽锦袍,但外罩一件从唐军将领尸体上扒下来的明光铠,铠甲的护心镜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三年前在陇右与唐军交战时留下的。
“再说一遍。”达磨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昨夜东门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帐下跪着三个侥幸逃回来的百夫长,个个浑身是伤,脸色惨白。
最中间那个颤抖着回答:“回、回赞普……昨夜子时前后,东面山道出现一支唐军,约三四百人,护着二十辆大车。他们……他们用一种会爆炸的妖器,炸开了我们三道拦截,冲到离城门不到两百步的地方……”
“妖器?”达磨眯起眼,“什么样的妖器?”
“像……像铁球,拳头大小,点着火扔出来,落地就炸!一炸就是一片火光,人马俱碎!还有一种……像烧火棍,但能喷火冒烟,几十步外就能打穿铁甲!我们的人还没冲到跟前,就倒了一片……”
达磨沉默。
他想起两个月前,潜伏在长安的细作传回的消息:唐皇李忱在长安城西设立“格物院”,聚集工匠,研制新式火器。消息里说,那些火器“声如惊雷,可五十步外破甲”。
当时他嗤之以鼻。唐人最擅长的就是夸大其词,什么“神机营”“震天雷”,不过是守城用的火药罐子改良版,吓唬人可以,真到了野战,一场雨就全废了。
但昨夜东门外的惨状,显然不是“火药罐子”能造成的。
三百人的队伍,硬生生杀穿了三道拦截,冲到了凤翔城下。而自己布置在东门外的五千精锐,死伤超过两千——其中大半,是被那种“会爆炸的铁球”和“喷火的烧火棍”杀死的。
更让他愤怒的是,那支唐军队伍里,似乎有个重要人物。
“领兵的是谁?”他问。
“看……看旗号,是个文官。”百夫长回忆,“穿的不是铠甲,是札甲,外面罩着青色披风。他……他最后抱着三个绑在一起的妖器,单骑冲阵,炸开了最后的缺口……”
达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扶手。
文官?单骑冲阵?
他脑海中闪过长安细作名单里的那些名字。宰相崔铉?太老。户部侍郎刘瞻?太年轻。那么……
“白敏中。”达磨忽然吐出这个名字。
帐下一名汉人模样的谋士抬起头——此人名叫张承嗣,原是陇右节度使府中的录事参军,三年前城破被俘,投降吐蕃,因为熟悉唐军内情,被达磨留在身边当顾问。
“赞普英明。”张承嗣躬身,“据长安细作报,白敏中正是此次唐军火器研制的主事人,也是三日前从长安出发的援军主帅。此人原是宰相,但深得唐皇信任,亲自掌管格物院。他若亲临凤翔……”
“他死了吗?”达磨打断。
三个百夫长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中间那个硬着头皮回答:“炸……炸得太狠,尸骨无存。但唐军护着那些大车冲进了城,车里装的……恐怕就是那些妖器。”
达磨瞳孔一缩。
火器送进城了。
这意味着,接下来攻打凤翔,要面对的不只是弓箭滚木,还有那些“声如惊雷”的妖器。
“赞普,”一名吐蕃大将出列,正是达磨的堂弟、大将尚绮心儿,“唐人的妖器再厉害,也不过几百件。我们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请赞普下令,今日午时,全力攻城!末将愿为前锋,必在天黑前,将唐皇的旗帜插上凤翔城头!”
“对!攻城!”
“区区几千残兵,凭什么挡我十万铁骑!”
“赞普,下令吧!”
帐内众将群情激愤。
达磨却缓缓摇头。
“不。”他说,“传令下去,今日不攻城。”
众将愣住。
“赞普?”尚绮心儿不解。
达磨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向凤翔东南方向:
“昨夜那支唐军能冲破三道拦截,说明他们是从这条路来的——从长安到凤翔的官道。而王茂元的两万神策军主力,走的也是这条路。”
他转身,看向众将:“白敏中不过带了三四百人,就让我们损失两千。若是王茂元的两万主力到了,带着更多的妖器……我们攻城之时,他在背后捅一刀,怎么办?”
张承嗣眼睛一亮:“赞普的意思是……围点打援?”
“不错。”达磨冷笑,“郑涓只剩八千人,粮草将尽,已经是瓮中之鳖。我们何必急着吃一只死鳖,却放过后面那条大鱼?”
他走回王座,重新坐下:
“传令:东门外兵马撤回,在城东十里处的野狐岭设伏。南门、西门、北门继续保持围城态势,但暂不进攻。多派游骑,盯死从长安方向来的官道——一旦发现王茂元主力,立刻来报。”
“那城里的妖器……”尚绮心儿皱眉。
“妖器?”达磨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再厉害的妖器,也要人来用。传令下去,从俘虏的汉民里,再挑五千人。明日拂晓,驱赶他们去填南门的壕沟——这一次,我要看看,郑涓是射杀自己的同胞,还是眼睁睁看着壕沟被填平。”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派人回逻些(拉萨),禀报大相尚结赞:凤翔战事有变,唐军有新式火器,请大相速调‘铁鹞子’重骑前来助战。另外……让潜伏在长安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搞清楚格物院的底细,尤其是那些火器的弱点。”
“是!”
众将领命而去。
大帐内只剩达磨和张承嗣两人。
达磨端起金碗,喝了一大口酥油茶,忽然问:“张先生,你在唐军多年,可曾见过那种……会爆炸的铁球?”
张承嗣摇头:“未曾。但臣听闻,中原自古有‘火药’之术,多用于炼丹、爆竹。若以此术制器……或许真能有大威力。”
“你觉得,那些妖器,能改变战局吗?”
张承嗣沉默片刻,谨慎回答:“若数量足够,训练有素,或许能守城。但野战……火器怕潮,怕近身,怕断绝补给。只要断其粮道、毁其火药,便是废铁。”
达磨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帐外凤翔城的方向:
“那就让他们守。”
“守得越久,消耗越大。”
“等王茂元来了,一起收拾。”
“至于那个白敏中……”
他放下金碗,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可惜了。若能生擒,倒是能问出不少东西。”
帐外,晨光渐亮。
吐蕃大营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兵马调动,烟尘四起。
而在凤翔城头,八千守军已经按照白敏中《操典》的指导,开始了火器操练。
装药、压实、瞄准、击发。
拆解、清理、组装、调试。
每一个步骤,都被反复演练,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郑涓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城外吐蕃军的调动,看着东门外的敌军缓缓后撤,看着更远处野狐岭方向扬起的烟尘。
他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神色。
因为他知道,达磨不是退缩。
是在准备,更残忍的下一轮。
“将军,”王浚走上城楼,低声道,“火器营已初步编成,三千人,分三队轮训。但……火药消耗太快,照这个练法,三天就能打光一半。”
郑涓点头:“今天练装填和瞄准,不许实弹。实弹射击,每人只准打三发——要让他们记住,每一发火药,都比命金贵。”
“是。”王浚顿了顿,“还有……白相说的那个‘飞火流星’,已经组装好一具。要不要……试试?”
郑涓看向城内钟楼广场方向。
那里,十具造型奇特的器械已经架设起来——主体是一根粗大的、带有凹槽的木质导轨,尾部有复杂的绞盘和扳机结构,旁边堆放着用油纸包裹的、西瓜大小的火药包。
按照白敏中附录里的描述,这东西能把五斤重的火药包,抛射到三百步外。
三百步,那是吐蕃大营中军的位置。
郑涓沉默良久,摇头:
“不急。”
“等达磨把最后的手段使出来。”
“我们再还以颜色。”
他望向东方,望向长安的方向。
那里,应该有第二批、第三批火器,正在运来的路上。
那里,王茂元的两万主力,应该正在日夜兼程。
那里,陛下应该已经收到了凤翔的消息。
“传令全城,”郑涓说,“从今天起,每人每日口粮减半。省下来的粮食,留给伤兵,留给火器营操练的弟兄。”
“那……百姓呢?”王浚问。
凤翔城里,还有三万多平民。
郑涓闭了闭眼:“告诉百姓,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已经在路上了。再守十天,只要十天……就能解围。”
这话说得平静,但王浚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十天。
用八千残兵、三万千草民、和一批谁也没用过的火器。
对抗十万虎狼之师。
这可能吗?
王浚不知道。
但他看见郑涓重新睁开眼睛时,眼中没有任何动摇。
只有一片,深渊般的决绝。
“去吧。”郑涓挥手,“告诉所有人——”
“从今天起,凤翔城,不再有‘明天’。”
“只有‘今天’,和‘杀敌’。”
王浚肃然,躬身退下。
城墙上,晨风吹过,卷起残破的旗帜。
郑涓独自站着,望向城外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黑压压的吐蕃大营。
他伸手入怀,摸到那半块沾血的残玉。
玉石冰凉。
但他握得很紧。
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某种跨越生死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