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格物初献·火药惊雷
硝石之困
腊月初七,叛乱平定后的第三天。
长安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街市重新开张,坊门按时启闭,金吾卫的巡逻队增加了三倍,昼夜不息地穿行在坊曲之间。但暗流仍在涌动,马元贽的府邸被查封,家产抄没,牵连出的官员名单越来越长,神策军营日日传出军棍责罚的惨叫声。
相府后院的秘密工坊里,白敏中正面临第一个技术瓶颈。
“相爷,太医署的硝石……用完了。”
老匠人鲁禾捧着一个空陶罐,满脸愁容。桌上散落着十几个同样空荡荡的罐子,里面只残余着些灰白色的粉末。
白敏中放下手中的研钵,揉了揉酸胀的手腕。他面前摆着昨夜试制的第三批火药弹,二十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口用蜡封死,引信探出。从外观上看,比叛乱之夜用的那些粗糙药球精致不少,但……
“威力还是不够。”他敲了敲其中一个罐子,“昨晚在城外试爆,只能炸出三尺浅坑,破片飞不出十步。”
鲁禾小心翼翼地说:“已经比最初的强多了。那夜炸叛军的药球,有些落地都不响……”
“那是因为硝石杂质太多。”白敏中走到墙边的架子前,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分类原料:硫磺块、各种木炭、不同来源的硝石样品。
他拿起一块灰黄色的硝石原矿,对着窗户光仔细看:“太医署的这些,说是从剑南道运来的‘消石’,其实混了一半的泥砂。提纯耗时耗力,十斤原矿只能得三斤净硝。”
“可这是长安城里能找到的最好的硝石了。”鲁禾苦笑,“道观炼丹用的那些,杂质更多,还掺着砒霜。”
白敏中沉默片刻。
他知道问题的症结:在这个时代,硝石主要被医家用作“消石散”的原料,少量被道士拿来炼丹。需求有限,产地分散,运输储存更是一塌糊涂。太医署那点库存,还是历年积累下的陈货。
“其他渠道呢?”他问,“民间药铺?西域胡商?”
“都问过了。”鲁禾摇头,“药铺存量极少,一斤半斤的,不够用。胡商倒是有贩运‘雪山白硝’的,但价格是太医署的二十倍,而且……”他压低声音,“那些胡商背后,多与世家有牵连。现在朝局未稳,贸然大宗采购,怕会走漏风声。”
白敏中揉了揉太阳穴。
火药是计划中的基石。没有稳定、足量的火药供应,燧发枪就是烧火棍,火炮更是空中楼阁。可眼下这第一步,就被卡住了。
“相爷,”鲁禾试探着说,“老奴倒知道一个去处,或许有硝石……”
“说。”
“城外,骊山北麓,有一处前朝废弃的道观。”鲁禾回忆着,“贞观年间香火鼎盛,后来毁于山火,就荒废了。老奴年轻时随父亲去过,那观里有个炼丹洞,洞壁上结着厚厚一层白霜,刮下来就是硝。”
白敏中眼睛一亮:“存量如何?”
“洞不小,深浅不知。但二十年前看时,那白霜有半指厚,若是这么多年没人动过……”鲁禾估算着,“刮个几百斤,应该不成问题。”
“好!”白敏中拍案而起,“你带几个可靠的人,今天就出发。记住,要扮作采药人,不能引人注意。车马、工具,从相府后门悄悄走。”
“老奴明白。”
鲁禾刚要退下,白敏中又叫住他:“等等。再找两个懂矿脉的人,最好是老矿工,问问他们,如何辨识硝石矿脉。长安附近,绝不可能只有那一处有硝。”
“相爷是想……”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白敏中走到窗边,望向皇城方向,“太医署的存货,道观的积霜,都只是应急。我们要的,是源源不断的硝石矿。这事,得尽快办。”
鲁禾肃然:“老奴一定办妥。”
目送鲁禾离去,白敏中重新坐回桌前,开始整理这几日的试验记录。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配比数据:七五(硝石75%,硫磺10%,木炭15%)、八、七二……每种配比后面,都标注了燃烧速度、烟雾大小、残留物状态。旁边还有简陋的示意图:罐体厚度、装药密度、引信长度对威力的影响。
这些都是宝贵的原始数据。
虽然以现代标准看粗糙至极,但在这个连化学元素概念都没有的时代,已经是革命性的突破。
“可惜没有精确的天平,没有纯度分析仪,没有压力测试设备……”白敏中喃喃自语。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他用蝇头小楷默写下的《基础化学常识》。从原子结构到元素周期表,从氧化还原反应到化学方程式,都是后世初中高中的内容。但在这里,每一条都堪称天书。
翻到“氮族元素”那页,他盯着硝酸钾的分子式看了许久。
“要是能建个实验室就好了。”他苦笑,“至少弄出盐酸和硝酸,就能制备纯度更高的硝……”
门外传来脚步声。
“相爷,宫里来人了。”仆役在门外禀报,“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含元殿问对
白敏中换上官服,乘马车匆匆入宫。
含元殿侧殿,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案几上堆满了卷宗,大部分是关于马元贽案牵连人员的处理意见。他眉头紧锁,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陛下,白相到了。”内侍轻声通传。
“宣。”
白敏中进殿行礼,抬头时微微一怔,短短三日,皇帝眼下已有了明显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愈发锐利,像打磨过的刀锋。
“白卿免礼。”李世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朕召你来,是为两件事。第一件,”他推过一份奏章,“你看看这个。”
白敏中接过,快速浏览。这是御史台呈上的弹劾奏章,矛头直指他本人。内容无非是“白敏中私蓄工匠,秘制妖器,蛊惑圣听”“震天雷乃妖术,非正道,请陛下焚毁邪物,远逐妖相”之类。
署名是三个御史:崔慎由、杜审权、蒋伸。
“崔慎由是崔铉的侄子,杜审权出身京兆杜氏,蒋伸是牛党旧人。”李世民淡淡地说,“白卿,你怎么看?”
白敏中心中一凛。
该来的还是来了。
“陛下,”他放下奏章,“臣以为,此非御史本意,而是有人借御史之口,试探陛下对‘震天雷’的态度。”
“哦?怎么说?”
“弹劾的重点不在臣,而在‘震天雷’。”白敏中分析,“若陛下迫于压力,下令销毁火药,则他们成功扼杀了一项新技术。若陛下力保,他们便可宣扬‘陛下被妖术所惑’,动摇人心。”
李世民笑了:“和朕想的一样。那你觉得,朕该如何回应?”
白敏中沉吟片刻:“臣以为,堵不如疏。与其让他们暗中诋毁,不如将‘震天雷’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李世民挑眉,“你不怕秘法外泄?”
“陛下,火药之秘,关键在于配比和工艺。原料不过是硝石、硫磺、木炭,稍有见识的炼丹师都能猜出大概。”白敏中说,“我们真正要保密的,是提纯方法、颗粒化工序、封装技术。这些,外人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而且,臣正想借这个机会,做一件事。”
“何事?”
“成立‘格物院’。”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详细说说。”
白敏中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来:“陛下,震天雷看似神奇,实则只是格物之学的冰山一角。格物者,穷究万物之理也。水为何向下流?火为何向上烧?雷声从何而来?雨雪因何而降?这些都有其道理。”
“臣想请旨,在长安设格物院,广招天下巧匠、善算者、通晓物理之人。明面上,是研究农具改良、水利器械、天文历法。暗地里,集中力量研发火器、改良火药、探索更多格物秘术。”
他越说越快:“格物院可设三司:器作司,专攻火器机械;算学司,精研数理算法;探物司,勘探矿藏、研究物性。如此,既不会引人猜疑,又能名正言顺地聚拢人才、调拨资源。”
李世民听完,久久不语。
他站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从长安移到陇右,又从陇右移到河朔。
“白卿,”他忽然问,“若格物院全力运转,一年之内,能产多少震天雷?”
白敏中快速估算:“若有稳定硝石来源,熟练工匠百人,月产千枚不难。一年,就是一万两千枚。”
“够打一仗吗?”
“够。”白敏中肯定地说,“吐蕃骑兵再悍勇,也挡不住雷霆天降。若是能造出更大的……比如百斤重的炸药包,炸开城门、轰塌城墙,亦非难事。”
李世民转过身,眼中燃起火焰。
“朕准你以相府之名,秘密筹建‘格物坊’,所需匠人、物料,朕都可调拨给你。待时机成熟,再公开立院。”
“谢陛下!”白敏中深深一躬。
“还有第二件事。”李世民走回案前,抽出一封密报,“陇右来的。吐蕃赞普达磨,已经亲率八万大军东进。前锋已过秦州,距凤翔不足三百里。”
白敏中心头一紧:“这么快?”
“达磨此人,残暴好战,又笃信苯教巫术。”李世民冷笑,“他听说长安有‘天雷’现世,不但不怕,反而扬言要‘擒雷神,献赞普’。看来,是把震天雷当成某种祥瑞或神物了。”
“愚昧。”白敏中摇头,“不过,这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
“吐蕃人信巫畏神,我们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白敏中眼中闪过狡黠,“陛下,臣请旨,带一批震天雷,随军西征。”
李世民盯着他:“你会打仗?”
“不会。”白敏中坦然,“但臣懂火药,懂如何最大程度地发挥它的威力。而且,战场是最好的试验场。震天雷在实战中暴露的缺陷,回来才能改进。”
殿内陷入沉默。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李世民缓缓开口:“你可知道,战场凶险,刀箭无眼。你若死在陇右,朕的格物大计,就折了一半。”
“臣知道。”白敏中挺直脊背,“但臣更知道,震天雷必须经过实战检验。纸上谈兵,终是虚妄。况且”
他笑了笑:“臣有陛下这样的明君,有大唐这样的基业,还有一千二百年的见识。若这样还不敢上战场,那臣也太愧对这身官服了。”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大笑。
“好!有种!”他重重拍案,“朕准了!不过,你不能上前线。坐镇中军,指挥火器营。王茂元为陇右道行军总管,你为监军,兼领火器都尉。”
“臣,遵旨!”
“但有一事。”李世民神色严肃起来,“在你出发前,朕要在长安城,当众演示震天雷。”
白敏中一怔:“陛下是想……”
“堵住那些御史的嘴,也让长安百姓看看,朕倚重的不是妖术,是能护国安民的真本事。”李世民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坊市,“三日后,朕要在城北禁苑,举行‘格物献瑞’大典。白卿,你可准备好了?”
白敏中深吸一口气。
“臣,万死不辞。”
禁苑雷鸣
腊月初十,长安城北,禁苑演武场。
时值寒冬,草木凋零,但演武场四周却人山人海。皇帝下旨,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各坊里正、国子监生徒,皆可入场观礼。消息一出,全城轰动,三日前的宫变传闻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天雷震叛军”的故事被添油加醋,衍生出十几个版本。如今能亲眼见证,谁肯错过?
辰时三刻,皇帝驾到。
李世民没有乘辇,而是骑马入场。一身玄色戎装,外罩明光铠,腰悬横刀,英武之气扑面而来。身后跟着王茂元等将领,再往后是三百金吾卫骑兵,甲胄鲜明,旗帜猎猎。
观礼台上,百官早已就座。崔铉坐在前排,面无表情。他身旁的崔慎由则神色阴郁,不时与邻座的杜审权低声交谈。
白敏中站在演武场中央的土台上,身边摆着十个木箱。鲁禾和几个工匠侍立左右,都是粗布衣衫,垂首肃立,不敢看四周黑压压的人群。
“开始吧。”李世民勒住马,朗声说道。
白敏中躬身领命,转身面向观礼台,声音清朗:
“诸位!今日陛下在此,演示新制军器,名曰‘震天雷’。此物非妖非巫,乃格物之学所成。所谓格物,便是探究天地万物运行之理。水往下流,是重力之理;火往上烧,是热力之理。而这震天雷”
他打开一个木箱,取出一枚黝黑的铁球。球体比拳头略大,表面光滑,有一根麻绳引信探出。
“便是运用了‘急速燃烧,气胀爆裂’之理。”
场中一片哗然。
有人嗤笑:“烧火能有多大动静?”
有人怀疑:“莫非真是巫术?”
崔慎由起身,扬声道:“白相!既说是格物之理,可否详细解说?也好让天下士子明辨是非!”
这话看似请教,实是刁难,若白敏中说得太浅,会被讥为粗陋;若说得太深,无人能懂,更坐实“妖术”之名。
白敏中却笑了。
“崔御史问得好。”他举起铁球,“此物原料有三:硝石、硫磺、木炭。硝石产于山涧阴湿处,硫磺多见于火山温泉旁,木炭则是寻常柴薪所烧。三者皆是天地自然之物,何妖之有?”
他顿了顿:“至于原理,硝石遇火,会释出大量之气。硫磺易燃,木炭助燃。三者按特定比例混合,密闭于铁罐中,引火点燃,气体骤增,罐体难容,便会爆裂开来,声如雷霆。”
言简意赅,却将火药原理说了个大概。
崔慎由还想追问比例,李世民已经开口:“白卿,多说无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遵旨。”
白敏中转向土台前方。那里已经立好了三个靶标:一个是一人高的木架,上挂铁甲;一个是土垒矮墙,模拟城墙;最后一个则是二十步外的一群草人,披着皮甲,代表敌军阵列。
“第一试,破甲。”
白敏中将铁球交给鲁禾。鲁禾手有些抖,但还是稳稳接过,用火把点燃引信,奋力掷向木架。
嗤
引信燃烧,白烟窜起。
铁球划过弧线,落在木架前三尺处。
轰!!!
巨响炸开!不是鞭炮声,是沉闷如夏日闷雷的轰鸣!火光一闪,黑烟腾起!木架剧烈摇晃,挂着的铁甲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溅出七八步远!
观礼台上,不少人惊得站起。
崔慎由脸色发白。
“第二试,破墙。”
第二枚铁球投出,落在土垒矮墙根下。
这次爆炸声更沉,烟尘更大。土墙被炸开一个豁口,垮塌的泥土洒了一地。
“第三试,伤敌。”
第三枚铁球投向草人阵列。
轰然巨响中,五六个草人被炸飞,残肢断臂(草编的)散落一地。距离爆炸中心最近的那个,皮甲被撕开,里面的草絮都烧焦了。
三试完毕,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烟尘缓缓飘散。
白敏中转身,面向观礼台,声音平静:“诸位都看见了。震天雷可破铁甲,可毁土墙,可伤敌阵。若是用在战场上,叛军骑兵冲锋时,投掷数枚,马惊阵乱,我军便可趁势掩杀。”
他顿了顿:“此物,妖乎?术乎?”
无人应答。
许多武将已经眼睛发亮,交头接耳。文官们神色复杂,有的震撼,有的疑虑,有的则是深深的忌惮。
崔铉缓缓起身。
这位世家领袖抚掌三下,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
“白相果然有经天纬地之才。此物若用于国战,确是利器。”
他话锋一转:“不过,老臣有一事不明,如此神物,制作可难?耗费可巨?若难以量产,不过奇技淫巧罢了。”
这个问题很毒。
若白敏中说难,那震天雷就成了一次性表演;若说容易,又会引来“为何不早献于朝廷”的质疑。
白敏中早有准备。
“崔相问得好。”他拱手,“震天雷制作,说难不难,说易不易。难点在于原料提纯、配比精准、封装严密。易处在于,一旦掌握工艺,熟练工匠一人一日可制十枚。至于耗费”
他报出一个数字:“一枚震天雷,原料成本约三百文,工费百文,总计四百文。”
四百文!
这个数字让全场再次骚动。
一把普通的横刀,市价两千文。一副铁甲,至少五千文。而震天雷的威力,刚才都看见了,四百文的消耗,换来的是可能改变战局的利器!
“而且,”白敏中补充,“随着工艺改进、产量增加,成本还能再降。”
崔铉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坐下,不再说话。
李世民这时打马来到土台前,高声宣布:
“众卿都看见了!震天雷乃格物之学所成,是护国利器,非妖非巫!朕决意,由白相领事,设格物司专司格物研究、军器改良!”
他目光扫过全场:“凡有一技之长,无论工匠、算者、农夫、医士,皆可投效格物坊。待遇从优,有功者赏!”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
观礼结束,人群渐散。但震天雷的传说,将以更猛烈的势头,传遍长安,传向天下。
白敏中走下土台,腿有些发软。
鲁禾扶住他,低声道:“相爷,成了。”
“还没完。”白敏中看着远处崔铉等人离去的背影,“这才刚开始。”
骊山硝洞
三日后,鲁禾带回了好消息。
骊山北麓那个废弃道观,炼丹洞里的硝霜,刮出了四百多斤。虽然杂质不少,但经过提纯,至少能得到两百斤净硝。
“足够做五百枚震天雷了。”白敏中松了口气,“西征的第一批弹药,有了。”
但他更在意的,是鲁禾带回来的另外两个人。
“相爷,这是刘老拐,祖上三代都是矿工,在南山挖过铜,在渭北采过煤。”鲁禾介绍一个瘸腿老者,“这是他徒弟,陈石头,鼻子灵,能闻出地下三尺是什么矿。”
刘老拐躬身行礼,操着浓重的关中口音:“相爷唤小人来,是要寻矿?”
“寻硝石矿。”白敏中直截了当,“你可知道,硝石通常生在何处?”
刘老拐想了想:“小人年轻时,在商州山里见过‘地霜’,就是冬天从地里冒出来的白花花一层,尝着咸苦,点火会爆火星。当地人不敢碰,说是鬼撒盐。”
“那就是硝!”白敏中激动起来,“还有吗?”
“有是有,但不多。”刘老拐说,“那东西生在背阴的山洞里,或者老墙根、厕所旁。想要量大,得找‘硝洞’,就是洞里常年滴水,石壁上结厚霜的那种。”
他顿了顿:“相爷若要找大矿,小人倒知道个去处,太行山里,有些溶洞,深处有硝。但那是河东道,远了。”
白敏中快速思考。
长安附近有零星星的硝土,骊山有废弃硝洞,太行山可能有硝矿……但这些都不够稳定。他要的,是一个可以长期开采、储量丰富的硝石矿。
“刘老拐,”他问,“依你看,硝石矿通常伴生什么?比如,附近会不会有硫磺?或者特殊的植物?”
刘老拐挠头:“这个……小人没留意。不过硝洞附近,草木都不旺,地上常有黄色、白色的结晶。硫磺矿倒是见过,那东西有臭鸡蛋味,好认。”
白敏中脑中灵光一闪。
硝石(硝酸钾)常与石膏、芒硝共生,多产于干旱地区的洞穴或土壤中。中国的主要硝石产区,应该在西北,山西、陕西、甘肃一带。
但具体位置……
他忽然想起后世看过的一份资料:明代火药作坊的硝石,主要来自山西解池、陕西大荔等地。
“陈石头,”他转向那个年轻矿工,“你鼻子灵,可能分辨土壤中的硝味?”
陈石头憨厚地笑:“能。硝土有股子骚苦味,和寻常土不一样。”
“好!”白敏中拍案,“鲁禾,你带他们,再加十个人,备足干粮工具。从明天起,以长安为中心,方圆三百里内,所有山洞、崖壁、盐碱地,都给我探一遍!”
他铺开地图,手指划过渭北、秦岭北麓、骊山周边:“重点找溶洞、废弃矿井、盐碱荒地。每找到一处有硝的,就做标记,取样品回来。”
“相爷,要探多少处?”鲁禾问。
“越多越好。”白敏中说,“找到三处以上的,赏钱十贯。找到大矿的,赏钱百贯,授格物坊匠师衔!”
重赏之下,众人眼睛都亮了。
安排完探矿事宜,白敏中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将作监,李世民已经下令,将皇城西侧一片废弃的官署划给格物司使用,待之后格物院正式成立也可直接挂牌使用。
那里原本是前朝少府监的库房区,占地三十亩,有二十几间砖瓦房,还有一个不小的院落。虽然破旧,但修缮之后,足够作为初期的研发基地。
白敏中带着工匠勘察现场,规划功能区:东厢房做火药作坊,西厢房做器械车间,正厅改造成绘图室和会议室,后院则作为试验场。
“墙要加厚,至少三尺。”他指着一面墙,“屋顶要用轻质材料,万一出事,炸塌了也不伤人。”
“地面全部铺青砖,不能有木料。”
“每个作坊都要有水池,随时灭火。”
“火药原料单独存放,远离火源……”
一条条指令下去,工匠们记都记不过来。
忙到黄昏,白敏中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相府。
刚进书房,就看见案上放着一封密信。
拆开,是李世民亲笔:
“白卿,探马来报,吐蕃前锋已至岐山。王茂元部五日后开拔。格物司须在三日内,赶制震天雷三百枚。朕已下旨,工部、将作监全力配合。若有难处,随时入宫。”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
“卿之格物大业,系于此战。望卿勉之。”
白敏中收起信,走到窗前。
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三天,三百枚。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必须完成。
因为这不只是任务,是赌注,赌火药能改变战争,赌格物之学能改变这个时代,赌他和李世民这两个穿越者,真能爆改这个晚唐。
“来人。”他唤来仆役。
“相爷有何吩咐?”
“通知鲁禾,所有工匠,今夜通宵赶工。”白敏中脱下官服,换上粗布衣衫,“本相,亲自监工。”
夜深了。
格物坊旧址的院落里,灯火通明。
捣药声、研磨声、装填声,交织成奇特的韵律。空气里弥漫着硝石和硫磺的刺鼻气味,但每个人都埋头苦干,无人抱怨。
白敏中穿梭在各个工位间,检查配比,测试引信,封装罐体。
某一刻,他直起腰,望向东方。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属于火器的时代,也将随着这黎明,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