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元年九月十二至十八·七日定鼎

　　九月十二·辰时：长安决策

　　紫宸殿药香浓浊，李世民倚榻阅河北捷报，眼下青黑触目。白敏中坐轮椅指沙盘，成德九城仍插素白“待定”旗。

　　“王元逵虽降，其旧部五万分驻九城，其侄王承宗表面恭顺，暗阻清查。崔铉在真定举步维艰，前日暴民冲衙，背后必有人指使。”白敏中肋痛声弱，“成德未真正平定。”

　　“白卿之意？”

　　“神机营须南下，非征战，乃阅兵。”白敏中推轮近前，“周五率两万主力、火炮百门，自长安经潼关、邢州至真定，沿途公开操演。让河北百姓亲眼见朝廷火炮新军，让观望豪强、首鼠旧将看清形势：时代已变，顺昌逆亡。”

　　“周五南下，潼关防务，”

　　“郭威可接。”白敏中早有筹谋，“炮兵教习营训三月，可战者五百配炮三十门，加潼关原守军，固守足矣。”

　　“郭威年仅十八，”

　　“周五二十岁统神机营时，朝中亦有此问。”

　　李世民终是颔首：“准。命周五为河北宣威使，即日南下。白卿你，”

　　“臣随军。”白敏中截道，“改制需臣亲与崔铉详商，成德旧部中亦有臣故交，或可劝化。”

　　“可你身体，”

　　“撑到真定，够了。若撑不到，亦是命。”

　　孙济世药碗轻响。

　　李世民凝视良久：“朕予你三月。三月内，河北改制必须落地。三月后，朕要见真正的大唐河北道。”

　　午时·神机营誓师

　　长安北郊校场，两万神机营玄甲肃立，百门火炮披红。

　　点将台上，周五明光铠耀目：“今日南下，非为征战，乃走给天下看！让河北父老见朝廷新军，让成德旧部知所抗何力，让长安嚼舌者明，神机营刀枪可杀敌，亦可定人心！”

　　“三条军纪：一，秋毫无犯，践田扰民私取财者，斩！二，令行禁止，操演如实战，火炮准时鸣！三，若遇挑衅，十倍还之，雷霆还之！”

　　白敏中推轮椅至台前，声虽弱而场寂：

　　“你们手中火枪，是格物院工匠一锤锤所铸；身后火炮，是鲁禾等熬三百日夜、试炸十七次方成。它们非杀人利器，乃太平之基。”

　　“故本相望此行，一枪不放，一炮不鸣。以此枪此炮，令河北，永绝战祸。”

　　“永绝战祸！”声浪裂云。

　　白敏中退回阴影，额汗涔涔。鲁禾递药茶低语：“白相何必亲至，”

　　“需让他们看见，设计此器之人，与他们同在。”

　　他望向台下那些年轻炽热的眼睛，半年前尚是流民佃户，今已握时代最利之器，将改百年乱局。

　　“鲁禾，格物院新物可备？”

　　“千里镜十具、定风旗三十面、沙盘推演箱，皆已装车。”

　　“好。此行非独军事，亦是，教学。”

　　申时·潼关交接

　　潼关城楼，郭威目送关下十里队伍烟尘滚滚。十八岁昭武校尉独当一面，朝中多少眼睛盯着。

　　周五拍其肩：“莫紧张。潼关城厚炮利，契丹不敢犯。你只需三事：一，每日操演炮声不断，示外战力未减；二，善待守军旧部，虚心请教；三，若真有变，该狠时须狠。”

　　他又掏册子递过：“我半年守关心得，巡防、练兵、处置逃兵、应对细作，皆在其内。”

　　郭威握册眼眶发热。

　　“寒门出身者，当互相帮扶。”周五翻身上马，回身抱拳，“潼关，交你了！”

　　尘土尽处，郭威开册见首页刚劲字迹：“为将者，当知兵爱兵，更当知何时该狠。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周五，大中元年六月记。”

　　他北望契丹方向，轻声道：“来吧，让我看看，你们够不够格试潼关火炮。”

　　九月十五·午时：邢州阅兵

　　邢州城外五里，校场肃杀。两万神机营列阵，更设展示区：燧发枪拆解零件、炮弹剖面、火药样品、甚至剖开火炮显露内构。

　　邢州太守领官吏乡绅降将战栗观礼，台下数万百姓屏息。

　　周五红旗挥下，

　　步兵操演，五千枪兵行进转向齐射，动作划一白烟如云；炮兵展示，二十门火炮鸣放空包礼炮，大地震颤；最后工匠现场讲解剖开火炮：“此炮重八百斤，难点在散热，格物院试制水冷套筒，若成可连发三十次。”

　　降将老卒颤问：“此炮，价几何？”

　　“工本五百贯，量产可压至三百贯。”

　　老卒眼前发黑，最精骑兵一人一马全甲二百贯，而一门炮可摧整队骑兵！

　　阅毕，周五朗声宣布：“邢州父老、成德将士！今日阅兵非炫武，乃告诸位，朝廷来此非为抢掠镇压，是为建设！自今起，邢州赋税减半三年！成德旧部愿留者择优入神机营，月饷三贯；愿去者发遣散银二十贯！邢州设格物分院、讲武堂分堂，所有子弟不论出身，皆可报考！”

　　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邢州太守擦汗：“周将军，赋税减半，朝廷准否？”

　　周五目如寒刃：“陛下赐我临机专断之权。太守有疑？”

　　“不敢，”

　　“明日始清丈田亩登记人口。豪强阻挠者，你知该如何。”

　　戌时·军营夜话

　　神机营大帐，白敏中阅邢州田亩册，混乱漏洞触目惊心。崔铉自真定赶至：“邢州顺利超乎预料。”

　　“非顺利，乃势在必得。”白敏中推册，“何弘敬人头、王元逵流放、今日阅兵，河北地头蛇终看清形势。”

　　“然清丈田亩恐仍有阻。”

　　“故需快。趁其未反应，趁神机营在邢州，一气厘清田亩人口赋税。木已成舟，反抗晚矣。”

　　崔铉又报真定：“王承宗表面老实，但赵州李存义、深州刘武、王元逵义子王承嗣，皆有异动。”

　　白敏中目寒：“王承嗣骁勇，在旧部中威望颇高，乃大患。”

　　“若其振臂一呼，成德五万旧部恐有两万相随。”

　　“那便不让他振臂。”白敏中冷声，“崔相回真定后，以‘整编考核’为名，召所有成德将领至真定讲武堂受训。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崔铉心凛，此是要下杀手。

　　白敏中又递密旨，朱批刺目：“河北之事，朕全权托付白、崔二卿。可先斩后奏，可便宜行事。唯有一条，三月之内，河北须定。”

　　先斩后奏！崔铉手颤：“下官定竭全力。”

　　“非竭全力，乃必须做到。”

　　帐外喧哗忽起，数百邢州百姓抬酒肉犒军。为首老丈跪泣：“小民孙子三年前被成德军抓壮丁死幽州，儿子去年因税被活活打死，今见朝廷大军火炮，方知太平真要来了！”

　　白敏中默然片刻：“收下，按市价付钱。”

　　百姓欢天喜地送入酒肉，孩童好奇望火炮频频回头。

　　白敏中立于营门望邢州城郭，唐旗夜风中猎猎。

　　“崔相，你说百年后，邢州百姓可会记得今日？”

　　“应会。”

　　“那便好。”白敏中轻声道，“有人记得，我等所为，便值了。”

　　九月十八·真定会师

　　真定城南门，崔铉率文武出迎，王承宗面色复杂立于队中。

　　地平线烟尘起，黑色洪流滚滚而至。周五下马抱拳：“崔相。”

　　又看向王承宗：“王公子，令尊在岭南一切安好，朝廷已拨田宅，家眷亦抵。公子勿挂怀。”

　　王承宗躬身，此话客气，却暗藏机锋：你父家眷在我手，当老实。

　　真定百姓夹道围观，窃语纷纷：“此即轰垮王节度的天兵？”“朝廷此番动真格了。”

　　白敏中马车帘掀一角，见街景战痕犹在，百姓眼中好奇之外，更有，希望。

　　府衙大堂，巨幅沙盘详列九城五万旧部百万田亩。

　　崔铉报：“成德九城七品以上将吏一百三十七人，已全召至真定。拒来者三：赵州李存义，深州刘武，及王承嗣。”

　　白敏中目视王承宗：“王公子，你如何看？”

　　王承宗汗额：“末将，不知。”

　　“是不知，抑不敢言？”

　　白敏中转问周五：“神机营需休整几日？”

　　“三日足矣。”

　　“好。三日后你率五千人带炮二十门，往赵州、深州‘巡查防务’。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又对崔铉：“王承嗣处，崔相亲往。带陛下密旨，带，王公子。”

　　王承宗猛抬首。

　　“告他两条路：一，来真定受训，考核合格可任神机营副将正五品；二，继续称病，则朝廷视其真病。病人不宜带兵，其部另委良将。”

　　王承宗颤声：“若他，选三呢？”

　　“无第三条路。”白敏中目如寒冰，“或为朝廷效力，或为朝廷之敌。王公子，你以为义弟会如何选？”

　　王承宗伏地叩首：“末将愿亲往劝之！请白相信末将一次！”

　　白敏中与崔铉对视，终是颔首：“予你三日。三日后若王承嗣不至真定，”

　　余言未尽，众人皆明。

　　子时·深州暗涌

　　深州军营，王承嗣拭王元逵所赐横刀。烛光映其年轻却沧桑的脸，二十二岁，眼角已皱。

　　亲兵报真定来使：王承宗与崔铉心腹郑幕僚。

　　郑幕僚开门见山：“王将军，崔相让下官带话，朝廷予你条件不变。来真定，正五品副将；不来，三日后神机营五千精兵二十门炮至深州。”

　　王承嗣冷笑：“威胁我？”

　　“陈现实耳。”郑幕僚平静，“将军深州兵八千，能战者不足五千，愿随你反朝廷者恐不过三千。令尊五万精兵困守潼关月余终降，何弘敬七日兵败身死，将军皆见。今朝廷大军已至真定，河北三镇魏博平、卢龙降，成德唯余尔等犹豫，大势已去，何苦螳臂当车？”

　　王承宗忽泣：“义弟，父亲走前，嘱我带话予你。”

　　“何话？”

　　“他说：‘告承嗣，王家负朝廷，但朝廷，予王家活路。莫犯傻，好好活。’”

　　王承嗣僵住，那骄傲一世割据二十年的父亲，竟言负朝廷？

　　“父还说：‘此生大错，乃以为刀枪可解万事。今方明，刀枪只可杀人，不可救世。朝廷火炮新政，或真，可救河北。’”

　　帐中死寂良久。

　　王承嗣松手，横刀落地锵然。

　　“大哥，朝廷真可救河北否？”

　　“我不知。”王承宗拭泪，“但知若再战，河北将死甚多人。多少如你我者，将失父兄子弟。”

　　王承嗣闭目，想起潼关战死的同袍、溃兵眼中的恐惧、父亲被押送长安的佝偻背影，

　　“郑先生，我往真定。然有二条件：我八千弟兄，朝廷须妥置，愿留者考核录用，愿去者发足遣散银；我大哥，不可有事。”

　　郑幕僚笑：“王公子将任真定府司马正六品，岂会有事？”

　　王承宗怔然，此事他亦不知。

　　王承嗣苦笑：“朝廷，当真算无遗策。”

　　送客后，王承嗣独立帐外望真定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