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垂拱殿里吵起来了
帘子后面的赵眘停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
冯保就叫了四个人,拿来了一幅很大的《大宋山川形胜图》,在桌子前面铺开了。
这个图很厉害,是枢密院画的。
辛弃疾走到地毯上,也不管衣服湿不湿,就跪下来了,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地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很脏,上面还有泥,在地图上留下了三个脏点。“地图上说,这里是没用的盐碱地和芦苇荡,对吧?”
赵眘终于说话了,他声音有点累:“是的。这里地势险要,马不好走。”
“这是错的。”
辛弃疾很不客气地说了三个字。
他脑子里,想起了以前看过的很多书,和这个账本一对,就想明白了。
“二十年前黄河改道了,这里早就成了硬地。金国人在这里说是开市场,其实是建了兵站。”
他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停在了一个地方。
“而且,这里,已经有三座桥了。”
这话一说出来,大殿里的人都很惊讶。教室里的窗帘是蓝色的。
“胡说八道!”汤怀很激动,指着辛弃疾骂道,“泗州是前线,我们的人天天在那边看,要是有桥怎么会不知道?你为了脱罪就乱说军情,这是骗皇上!”
赵眘的眼神也变冷了。
有桥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要是金国人真的在眼皮底下修好了桥,那可就危险了。
“斥候看不到,因为桥在水下。”
辛弃-疾没理汤怀,他心里有一丝被忽略的失望,他继续说。
“账本第三十二页,秦元辅买了五百根‘阴沉木’。这种木头很重,会沉到水里,还不会烂。金国人用铁链把它们连起来,沉在水下。平时看不到,打仗的时候一拉就能浮起来,变成能过重骑兵的桥。”
“你……你这是猜的!证据呢?木头在哪?谁看到了?”汤怀还在嘴硬,但是他头上都是汗。
“证据?”
辛弃疾笑了笑,很看不起他的样子。他觉得考公后悔了,体制内太累了。
“买这批木头的人,是临安城南‘万木堂’的老板,叫朱茂。他是秦元辅的亲戚,也是你汤相家管家的干儿子。”
辛弃疾说得很快,不给汤怀反应时间。“这批木头没走大路,是假装成棺材板,分批藏在城外西溪湿地的三个旧染坊里。朱茂还留着证据,就在他家后院树底下的酒窖里,第三个坛子里,不是酒,是你要的证据。”
他说了这么多信息,都很详细。
姓名、关系、地点、藏东西的方法。
这就是辛弃疾的厉害之处,他能把平时听到的闲聊和军事情报联系起来,然后得出结论。
汤怀整个人都软了,站不稳了,扶着柱子。
他很害怕地看着辛弃疾,觉得他像个什么都知道的鬼。
他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连酒窖里第几个坛子都知道?
大殿里非常安静。
赵眘慢慢地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了下来。
他没看汤怀,而是看着地上的地图和辛弃疾。
赵眘觉得很害怕。
不是怕金国人,是怕眼前这个人。
一个看了二十年书的看门人,居然比他这个皇帝还懂天下的大事。
“冯保。”赵眘的声音很冷。
“奴才在。”
“按他说的去查。去西溪湿地,还有……朱茂家。一个时辰内,我要结果。”
“好的。”冯保走了,路过汤怀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赵眘转过身,背对着辛弃疾,看着大殿里的蜡烛。
“你身上太脏了。”
过了很久,皇帝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偏殿有热水。把自己洗干净,那股血腥味,让我头疼。”赵眘摆了摆手,也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待着别动,我还有话问你。”
辛弃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感觉放松了一点。
他知道,他暂时安全了。
但他也听懂了皇帝的意思——只是让他“待着”,没有说放过他。
他还是很危险。
偏殿里,一个木桶里有热水,还在冒热气呢。
辛弃疾没有脱衣服,他只是把那双很脏的靴子脱了,然后赤着脚踩在很凉的地板上。
他没想洗澡的事,而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张桌子。
桌子上没有好吃的,乱七八糟的。
他砸碎了两个很贵的杯子,然后把碎瓷片摆成了一个奇怪的样子,桌子上还有一滩水。
“你在干什么?”
冯保拿着一套新官服进来了,看到这一幕,他很不高兴,于是说:“这可是皇上最喜欢的杯子,很贵!辛大人,你这样是在给我们找麻烦啊?”
“不是找麻烦,是在算个事情啦。”
辛弃疾头也没回,用手蘸了点桌上的水,在那些碎瓷片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正在脑子里飞快地思考。
他把空气的湿度、气压、黑账本里关于桥的写法、还有河水的流速这些东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冯公公,你今天晚上腿是不是很疼啊?”辛弃疾突然问了一句。
冯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膝盖,说:“你怎么知道?这天气太闷了,肯定是要下大雨了……”
冯保说着说着,他突然明白了。他是个聪明人。
天气闷,就是要下雨,下雨,河水就会涨。
“今天半夜会下雷雨。”辛弃“疾说。“淮河的水位会涨很多。金人的那种木头桥,平时在水底下,但只要水位一涨,他们用工具一拉,桥升起来的速度会比平时快很多。”
他拿起一个没碎的杯子,扣在了那个水圈上。
“打雷可以盖住马蹄的声音,下大雨他们也看不清。半夜的时候,金兵会有三千人,踩着这个桥,直接去打泗州防守最差的东水门。”
“咣当。”
冯保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你……你说的有多大可能是真的?”太监的声音很害怕。
“百分之百。”辛弃疾转过身,他的眼神很吓人,“衣服不用换了,你现在就带我去见皇上。要是晚了,泗州五万人的命,就都怪你们这些人了。”
然而,此刻在垂拱殿里,气氛却很平静。
宰相汤怀已经不害怕了。
他是个老官僚了,他知道怎么把事情搅浑。
“皇上,辛弃疾这个人虽然有才华,但是他太年轻了,喜欢把事情说得很严重。”
汤怀跪在地上,很诚恳地说:“金国虽然有点小动作,但他们肯定不敢破坏和平条约的。我已经派人去跟金国使馆的人说了,他们说只是为了抓走私盐的。为了让他们消消气,不如我们把那三块有争议的地暂时给他们管,这样显得我们大宋很大方,也能避免打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