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闯兵营?我
上午八点四十七分,阳光已经开始灼人。
苏宁站在距离军区正门三百米外的公交站台上,手心里全是汗。书包背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盾牌。他数过,从车站到岗亭,正常步行需要四分钟。这四分钟里,他可能被拦下三次。
第一道警戒线在二百米处:一个醒目的红色标牌,“军事管理区,禁止进入”,旁边有监控探头。
他迈过了那条线。
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放缓。他保持着均匀的速度,眼睛直视前方——岗亭里已经有一个哨兵注意到他了,正拿起对讲机。
一百五十米。
心跳如擂鼓。视野边缘的系统界面悬浮着,倒计时:68小时52分17秒。数字规律地跳动,与他的心跳形成诡异的重奏。
一百米。
岗亭里走出来两名士兵。戴着钢盔,穿着迷彩作训服,肩章显示是列兵。一个高瘦,一个敦实。高个子士兵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同志,前方军事禁区,请止步。”
声音年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苏宁停下脚步。距离他们还有五十米。他能看清士兵的脸:高个子眉毛很浓,敦实的那个脸颊上有几颗青春痘。都很年轻,可能比他大不了几岁。
“我有重要事情汇报。”苏宁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关系到国家安全。”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高个子皱眉:“你是哪个单位的?有证件吗?”
“普通公民。”苏宁从书包里拿出身份证和学生证,但没有递过去,“我需要见你们的最高指挥官。”
“公民有事请通过正常渠道反映。”敦实士兵说,“这里不接待来访。”
“这件事等不了正常渠道。”苏宁向前走了两步,“三天后,一道通往三亿年前石炭纪的时空门会在我的出租屋打开。如果国家不提前准备,我会死在那里,而人类将错过一次……”
“够了。”高个子打断他,语气严厉起来,“请你立即离开,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对讲机里传来询问声。高个子简单汇报:“门口有不明身份人员,声称有时空穿梭相关……可能是精神异常。”
“不是精神异常。”苏宁提高了音量,“我有一份完整的报告,有科学依据。我要求你们用设备检测我周围空间——就在我正前方一点五米处,有一个看不见的能量场,那是系统界面。任何高精度探测仪都应该能发现异常!”
他说得太快,太急切。两个士兵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怀疑——更像在看一个病人。
敦实士兵按住腰间的警棍:“最后警告,请你离开。”
苏宁没有动。
他盯着士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数到三,如果你们不去通报,我就往里面冲。我知道你们有权限使用最低限度武力。但我必须见到能决策的人。”
“一。”
高个子士兵的手摸向了警棍。
“二。”
敦实士兵开始呼叫支援。
苏宁深吸一口气,在“三”出口的瞬间,他突然侧身,朝军区围墙的侧面跑去——不是冲向大门,而是沿着围墙跑向侧面的一片绿化带。那里树木茂密,也许有监控死角。
“站住!”
哨兵追了上来。脚步声沉重。
苏宁跑得不快,书包在胸前颠簸。他其实没指望能翻墙进去——三米高的围墙,上面还有铁丝网。他只是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
对讲机里的呼喊变得急促。远处有更多的脚步声传来。
三十秒后,他被扑倒了。
敦实士兵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将他按在草地上。膝盖顶住后腰,手臂被反剪。力道很大,但并不粗暴——是训练有素的控制,不是殴打。
“别动!”士兵喘着气。
苏宁的脸贴在草地上,草叶的苦涩味冲进鼻腔。他没有挣扎。
高个子士兵赶过来,蹲下身检查他的书包。“没有爆炸物……都是纸张。”
“放开我。”苏宁说,声音闷在草里,“我不反抗。带我去见你们的领导。”
他被拉起来,双手被塑料扎带反绑在身后。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朝岗亭走去。又有三名士兵跑过来,形成包围。
路过大门时,苏宁抬头看了一眼。
电动伸缩门后面,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侧是整齐的营房。更远处有训练场,隐约能听到口号声。一切井然有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而他,是一颗突然扔进来的石子。
---
他被带进岗亭旁的一间留置室。
房间很小,约六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没有窗户。墙面刷着军绿色的漆,角落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
士兵解开了他的扎带,但让他坐在桌子一侧,自己站在门口。门开着,外面还有两个士兵守着。
“姓名,年龄,住址。”高个子士兵拿着登记本。
“苏宁,20岁,广省大学机械工程系大二学生,住大学城西街出租屋。”苏宁机械地回答,“我要见你们这里职务最高的人。”
“为什么?”
“我刚才说了。时空穿梭门,石炭纪。”
士兵停下笔,看着他:“你觉得我们会信吗?”
“我不需要你们信。”苏宁说,“我需要你们用科学仪器验证。我要求对我的身体和周围空间进行全面检测——红外光谱、电磁场强度、引力微扰、量子相干性……随便什么。如果有异常,就上报。如果没有,你们可以把我当精神病处理。”
他说得太专业,士兵愣了一下。
对讲机响了。高个子接听,简短应答后,对苏宁说:“我们指导员过来。你老实点。”
五分钟后,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尉军官走进来。肩章一杠两星,面容严肃,眼睛很亮。他示意士兵出去,关上门,在苏宁对面坐下。
“我是警卫连指导员,姓陈。”他翻开登记本看了一眼,“苏宁同学,能详细说说怎么回事吗?”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嘲讽,也没有轻信。像是处理过很多类似事件——误入禁区的摄影爱好者,上访的群众,偶尔也有精神障碍者。
苏宁把准备好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
从那只发光的虫,到崩解的光雾,到出现的系统界面,到石炭纪的环境分析,到他为什么选择来找军区。他尽量用平实的语言,避免夸张。说到系统界面时,他指着自己正前方:“就在这里,一个半透明屏幕,悬浮在空气中。只有我能看见,但我相信它会产生可检测的物理效应。”
陈指导员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等苏宁说完,他合上本子:“所以,你认为这个‘系统’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幻觉?”
“我做过医学检查。脑电图正常。”苏宁说,“而且幻觉不会给出这么具体、且有科学一致性的信息。石炭纪的氧气浓度、主要生物类型、地质年代……这些数据都是对的。”
“但你没有任何实物证据。”
“我有。”苏宁打开书包,拿出那份报告,还有那个塑封袋,“这是我写的分析报告,十七页,有引用来源。这是接触光虫后采集的皮肤表面样本——可能什么都没有,但应该检测。”
陈指导员接过报告,快速翻看。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报告不是疯子的涂鸦。目录清晰,章节分明,有数据,有图表,有参考文献。生存装备需求清单那部分,甚至画了简单的结构草图。
他看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抬起头:“你说界面悬浮在你前方一点五米处,固定位置?”
“相对于我的视野固定。我移动,它跟着移动。”
“那么现在,它就在这个位置?”陈指导员指着苏宁面前。
“是的。”
陈指导员站起来,走到苏宁身边,伸手在空气中挥了挥。“这里?”
“再往左十厘米,高五厘米。”
军官的手调整位置。“这里?”
“对。”
陈指导员沉默了几秒,回到座位。“稍等。”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短号:“技术室吗?我陈建国。请带一台手持式电磁场探测仪到留置室。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看着苏宁:“如果检测不到任何异常,我会安排人送你去医院。心理卫生科。”
“如果检测到呢?”
“那就上报。”陈指导员说得很干脆,“超出我们权限了。”
---
技术兵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士官,抱着一台银灰色的设备进来。设备不大,像加大号的对讲机,屏幕上有波形图显示。
“这是最新配发的多频段电磁场分析仪。”技术兵介绍,“灵敏度比老型号高三个数量级,能检测到微瓦级别的泄漏。”
陈指导员示意:“检测这个位置。”他指向苏宁面前的空气。
技术兵启动设备,探头缓缓移动。屏幕上的波形基本平直,偶尔有微弱的波动——那是环境背景辐射。
“没有异常。”技术兵说。
苏宁的心往下沉。
“换红外模式。”陈指导员说。
技术兵切换。红外成像屏幕上显示房间的热量分布:人体是橙红色,墙壁是蓝色。苏宁面前的空气……没有任何热源异常。
“微波频段?”
“没有。”
“电离辐射?”
“背景值正常。”
每报出一项“正常”,苏宁的心就凉一分。难道真的只是幻觉?难道那些数据、那些分析,都只是他大脑编造的精密谎言?
技术兵收起设备:“陈指,还有别的检测需求吗?”
陈指导员看向苏宁。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也许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抱着荒诞的信念,最后被证明只是病了。
苏宁咬咬牙。
“还有一个方法。”他说,“系统界面上的倒计时是实时变化的。现在应该是……”他看了一眼视野中的数字,“68小时31分08秒。每秒钟减少1秒。如果你们用高速摄像机对着这个位置拍摄,然后我报出界面显示的时间,你们对比视频里的时间——如果完全同步,就证明我不是在随机编造。”
陈指导员眯起眼:“你是说,你能‘看到’一个倒计时,而那个倒计时和真实时间完全一致?”
“对。你们可以设一个对照实验:用挡板遮住我的眼睛一分钟,然后让我报出倒计时剩余时间。如果准确,就证明我接收的信息是客观的。”
这个提议让技术兵也抬起头。
陈指导员思考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对技术兵说:“去拿一台高速摄像机,再拿个秒表。要精确到毫秒级的。”
“是!”
设备很快取来。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苏宁面前的位置。技术兵调整参数:“帧率1000fps,可以精确到毫秒。”
“开始。”陈指导员说。
摄像机启动。技术兵同时按下秒表。
苏宁闭上眼睛。视野里,屏幕依然存在——它绑定的是视觉感知,不是光线。倒计时数字在跳动:68小时28分47秒……46秒……45秒……
他默默记着。
一分钟后,技术兵按下秒表停止。
“睁眼。”陈指导员说,“现在倒计时显示多少?”
“68小时27分47秒。”苏宁报出数字。
技术兵操作摄像机回放。在1000fps的慢放画面里,空气空无一物。但他记录了开始和结束的精确时间:上午9点14分33秒212毫秒开始,9点15分33秒208毫秒结束。间隔正好是1分钟,误差在4毫秒内——这是设备误差。
如果苏宁真的“看到”一个倒计时,并且在一分钟后准确减少了1分钟,那就意味着……
“再试一次。”陈指导员说,“这次我随机说开始和结束。你全程闭眼。”
第二次,间隔37秒。
苏宁报出的时间减少37秒。
第三次,间隔1分23秒。
减少1分23秒。
三次实验,误差都在1秒以内——考虑到苏宁的口头报时和操作延迟,这已经是惊人的吻合。
留置室里安静下来。
技术兵看着数据,表情从困惑变成严肃。陈指导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还有一种可能。”技术兵小声说,“他记住了初始时间,然后心算……”
“68小时27分47秒。”苏宁突然说,“现在变成了68小时27分33秒。过去了14秒。要验证很简单——你们可以现在出去商量十分钟,再回来问我。或者把我关在这里一晚上。如果倒计时依然和真实时间同步变化,就证明不是记忆和心算。”
陈指导员站起来,走到窗边(虽然没窗户,但他做了个望向外面的姿势)。背影挺直。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转身。
“小刘,你去请王营长过来。”他对技术兵说,“另外,通知技术室准备更多设备:脑电监测仪,热成像精度调到最高,再联系基地医院借一台PET-CT——如果他们肯外借的话。”
“是!”技术兵快步离开。
陈指导员坐回苏宁对面,眼神复杂。
“苏宁同学。”他说,“我必须告诉你,如果接下来更精密的检测依然没有发现物理异常,而你的‘倒计时感知’又被证实与真实时间同步,那么这件事的性质会变得很……特殊。你可能会被转移到更高级别的单位,接受更长时间的观察。”
“我明白。”
“你可能几个月、甚至几年都回不到正常生活。”
“比死在石炭纪强。”苏宁说。
陈指导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去找媒体?不去找科研机构?直接来找军队?”
“因为军队有纪律,会按程序上报,不会把我当成炒作素材。”苏宁回答,“而且,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最终也需要军队的保护和支援。”
“你很冷静。”
“我吓坏了。”苏宁实话实说,“但害怕没用。”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肩章两杠一星(少校)的军官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参谋模样的人。少校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带兵的人。
陈指导员立刻起立敬礼:“营长。”
王营长摆摆手,目光落在苏宁身上。“就他?”
“是。做了初步测试……”陈指导员快速汇报了情况。
王营长听完,走到苏宁面前,上下打量。“你说你看到个屏幕,上面写着要去石炭纪?”
“是。”
“石炭纪有什么?”
“氧气浓度35%,巨型节肢动物,蕨类森林,煤炭正在形成。”
“你去过?”
“没有。但系统界面是这么说的,我也查过资料。”
王营长沉默了几秒,突然说:“把他的手解开。”
士兵解开扎带。苏宁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站起来。”王营长说,“往前走三步。”
苏宁照做。
“现在,你看到的那个屏幕,还在原来的位置吗?”
“不。它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始终在我正前方一点五米处。”
“你能碰到它吗?”
“不能。手会穿过去。”
王营长对旁边的参谋说:“记录:对象声称存在视觉绑定、空间坐标相对固定的不可接触界面。”然后他看向苏宁,“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个‘系统’选中你,总有个目的。它想让你从石炭纪带回来什么?”
这个问题,苏宁还没仔细想过。
“能量点。”他想起界面上的条目,“系统显示‘能量点:0,获取途径:待探索’。可能需要在石炭纪采集某种资源。”
“然后呢?能量点用来干什么?”
“升级权限,延长停留时间,解锁新坐标。”
王营长点点头,转身对陈指导员说:“联系旅部值班室,报特殊情况。申请科研单位支援。在他说的‘倒计时’归零之前,他留在这里。安排单独房间,24小时监护。”
“是!”
王营长又看了苏宁一眼,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军人特有的果断。“小子,如果最后证明你是瞎胡闹,你会上军事法庭。如果证明是真的……”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要么是罪人,要么是……某种意义上的“国宝”。
苏宁被带到营区深处的一栋小楼。房间比留置室大一些,有床,有桌椅,有独立卫生间。窗户装了防盗网,门外有士兵站岗。
他的个人物品被收走检查,包括那份报告。但允许他保留纸笔——士兵给了他一个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需要什么可以提。”陈指导员说,“合理要求我们会满足。但你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也不能与外界联系。明白吗?”
“明白。”
“下午会有医疗组过来做更详细的检查。放轻松,配合就好。”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苏宁一人。
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墙壁雪白,床单军绿色,一切整洁得没有一丝多余。窗外能看到半个训练场,士兵们在练习格斗,口号声隐隐传来。
系统界面依然悬浮着。
倒计时:67小时58分14秒。
两天零十九小时。
他做到了第一步。军区相信了吗?还没有。但他们至少没有把他当成普通精神病处理。他们启动了程序。
接下来会怎样?更多检测,更多问询,然后上报,更高级别的单位介入,科学家团队到来……
时间够吗?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如果一切顺利,国家可能会在两天内组织起一个专家小组。他们要分析系统的真伪,评估石炭纪的危险性,设计生存方案,制造装备……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而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天。
他想起报告里列出的装备需求。就算国家机器全力运转,三天能造出什么?一件能防巨虫口器的防护服?一套能在高氧环境安全呼吸的系统?可能吗?
也许最终,他还是得穿着简陋的装备,去赌那24小时的生存几率。
但至少,不再是独自一人。
这个念头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下午两点,医疗组来了。
三个人:一个军医,两个穿白大褂的地方专家——后来知道是军区总医院神经内科和精神科的主任。
检查持续了三个小时。
脑电图(这次是24小时动态监测),血液化验,瞳孔反射测试,认知功能评估,罗夏墨迹测验,甚至还有一场关于时空哲学的半结构化访谈。
“你如何看待时间的线性?”精神科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语气温和。
“我以前觉得时间是线性的。”苏宁回答,“现在不确定了。”
“你相信平行宇宙吗?”
“如果系统是真的,那平行宇宙至少是可能的。”
“如果你真的去了石炭纪,最担心什么?”
“氧气中毒,然后被虫子吃掉。”
医生记录着,偶尔抬眼看他,眼神专业而中立。
检查结束后,军医对门口的士兵说:“生理指标全部正常。没有精神分裂症、妄想症、幻觉症的典型表现。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非常规感知障碍的可能。”
“也就是说,他没病?”士兵问。
“至少没有已知的病。”军医说,“至于那个‘系统’是不是真实存在……我们无法判断。那是物理学问题,不是医学问题。”
晚饭是士兵送来的:一荤一素一汤,米饭管够。味道普通,但分量足。
苏宁吃完,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他回忆报告里的生存方案,思考可能的改进。比如防护服——如果来不及做全身密封,也许可以只做关键部位防护:颈部、关节、胸腹。比如呼吸——如果做不出稀释装置,也许可以带一瓶压缩氮气,少量混入吸入气体,临时降低氧分压。
每一个想法都漏洞百出,但他只能这样,一点点推演。
晚上八点,陈指导员又来了。
“旅部批复了。”他说,“明天上午,中科院广省分院会有两个专家过来。一个是物理学部的,专攻场论和空间结构;一个是古生物学的。他们会对你进行联合评估。”
苏宁点头:“谢谢。”
陈指导员看着他笔记本上的草图:“还在想装备的事?”
“嗯。时间不多。”
“如果……”陈指导员顿了顿,“如果最后证实是真的,而且国家决定支援你,你希望谁和你一起去?科学家?军人?”
这个问题太遥远,苏宁从没想过。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石炭纪很危险。可能谁去都是送死。”
“但总要有人去。如果那真是一个新世界。”陈指导员说,“好了,早点休息。明天很重要。”
他离开后,房间又安静下来。
苏宁洗漱完,躺在床上。军营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口令声和脚步声。
他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一切:士兵的擒拿,陈指导员的审问,王营长的果断,医疗组的检查。每一个环节都严谨、高效、按程序走。这就是国家的力量——不轻信,但也不轻易否定。用科学和纪律去面对未知。
他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信任。
也许,真的有机会。
也许,他不会孤零零地死在三亿年前的沼泽里。
视野中,倒计时数字跳动:65小时22分08秒。
两天零十七小时。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数到第一百二十三只时,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军号声响起。
苏宁被惊醒。窗外,士兵们已经在晨跑,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充满活力。
早饭送来了:馒头,稀饭,咸菜,鸡蛋。
七点半,陈指导员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
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金边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物理学家赵教授。一个四十出头,短发,皮肤黝黑,穿着野外工作服——古生物学家李研究员。
介绍很简单。赵教授直接问:“你说界面悬浮在固定位置,能指一下吗?”
苏宁指向面前。
赵教授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银色,表面有多个探头。他启动设备,显示屏亮起复杂的波形。
“这是我实验室的原型机,高精度时空曲率探针。”赵教授说,“如果真存在‘门’或‘界面’,它应该会对局部时空产生微扰。哪怕只是量子级的。”
设备在苏宁指定的位置缓慢移动。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显示屏上的波形……有波动。
不是环境噪声那种杂乱波动,而是一种规律的、低频的振荡。振幅很小,但在仪器灵敏度调到最高时,清晰可见。
赵教授的眼睛亮了。
“有东西。”他低声说,“不是电磁场,不是热辐射……是时空度规的周期性扰动。频率大约是……1.2赫兹。”
苏宁的心跳猛地加快。
1.2赫兹,就是每秒1.2次——和他之前观察到的界面流光脉动频率一致。
“能记录吗?”陈指导员问。
“已经在记录了。”赵教授盯着屏幕,“这个信号非常稳定,而且……”他移动设备,离开苏宁指定的位置,信号消失。移回来,信号出现。“空间定位精确,范围很小,直径不超过二十厘米。”
古生物学家李研究员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苏宁同学,你说目的地是石炭纪。你对石炭纪了解多少?”
苏宁把背过的资料复述了一遍:氧浓度,主要生物,气候特征。
李研究员点头:“基本正确。但有几个细节:石炭纪早期和晚期环境差异很大,你知道系统具体指向哪个时期吗?”
“不知道。界面只写了‘石炭纪’,没有细分。”
“如果是早期,陆地刚被植物覆盖,沼泽不多,相对安全。如果是晚期,巨型昆虫全盛期,蕨类森林密布,危险系数高很多。”
“系统应该不会送我去必死的地方吧?”苏宁问。
“那要看系统的目的。”李研究员说,“如果它只是想收集数据,可能不在乎宿主死活。如果它有更复杂的意图……就难说了。”
赵教授收起设备:“我需要把数据传回实验室做进一步分析。但初步结论是:苏宁周围的时空确实存在异常。这不是幻觉。”
陈指导员深吸一口气:“我会立即上报。”
“等等。”赵教授说,“还有一个测试要做。苏宁,你说倒计时和真实时间同步,对吗?”
“对。”
“现在倒计时显示多少?”
“64小时07分33秒。”
赵教授看了一眼手表:“我的表是北斗授时,精确到纳秒级。现在是上午8点15分27秒。一小时后,我会再来问你倒计时。如果误差小于1秒,就基本可以确认了。”
一小时后,赵教授准时回来。
苏宁报时:63小时07分33秒。
赵教授的手表显示:过去了正好1小时,误差0.3秒——在人工报时误差范围内。
房间里再次安静。
两个专家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我们需要立即成立联合工作组。”赵教授说,“物理、古生物、地质、工程、医学……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确凿的时空异常事件。”
陈指导员已经拿起电话:“我这就联系旅部,申请召开紧急会议。”
苏宁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切发生。
太快了。昨天他还只是一个绝望的学生,今天,国家机器的一个齿轮已经开始为他转动。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了。
李研究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害怕吗?”他问。
“怕。”苏宁说。
“正常。”李研究员拍拍他的肩,“我第一次去戈壁滩挖化石,晚上听到狼叫,也怕得要死。但后来想想,来这世上一遭,能亲眼看见三亿年前的世界——哪怕就一眼,也值了。”
“您相信我能回来?”
“我不知道。”李研究员诚实地说,“但如果你能带回来一块石炭纪的石头,哪怕只是一片蕨类叶子……那将是整个古生物学界的圣物。值得冒险。”
值得冒险。
苏宁咀嚼着这个词。
对他来说,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不得不”。但对这些科学家、军人来说,他们本可以安全地待在实验室、军营里。他们选择介入,选择相信,选择为一个荒诞的可能性投入资源。
这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热了一下。
陈指导员打完电话,表情严肃。
“一小时后,旅部会议室,紧急会议。苏宁,你也要参加——通过视频。你需要向更高层领导陈述情况。”
“我该说什么?”
“说实话。把你知道的、经历过的,原原本本说清楚。”
“如果他们不信呢?”
“有赵教授的数据,他们会认真对待。”陈指导员说,“但最终决策,可能需要到军区,甚至更高。”
更高。
苏宁想象不出那是什么级别。
他只知道,倒计时还在走:63小时02分18秒。
两天半。
时间不多了。
但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