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3月2日，清晨的纽约港迎来了毛里塔尼亚号客轮。

　　唐璜将书桌上的稿子装进公文包，近十天的行程风平浪静，《A计划续集》已经完成。

　　相比第一部，续集里没有自行车追逐、钟楼跳跃这种类似特技奇观的桥段。唐璜忠实的想要将原著中成龙式的系统化、风格化、充满巧思的动作打戏作为新招牌推出来。

　　彻底巩固动作片的的概念，至于能还原几分，就要看李响等人的实力了。

　　同时，唐璜将电影里的反派改为纳粹间谍，二战后会不会有人再将这部电影拿出来讨论？

　　“呵呵”

　　合上箱子时，唐璜还在笑。

　　码头上，头等舱的白人乘客们谈笑风生，拿着行李走专用通道，移民官的笑脸像涂了蜜。

　　而李响、王常、朝克图、陆展四人，被硬生生从人群里拽出来，推搡进了角落里的铁栅栏隔间。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晃悠，消毒水和汗臭的味道呛得人反胃。铁栅栏外，几个穿制服的移民官叼着烟，眼神像打量牲口一样扫过他们。

　　“姓名，国籍，赴美目的。”

　　问话的移民官酒糟鼻，嘴角撇着，手里的钢笔在登记簿上敲得哒哒响。他甚至没抬头，目光黏在李响的英国护照封皮上，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李响强压着怒火，挺直脊背：“李响，英国公民，电影制片团队成员，随行工作。”

　　“英国公民？”移民官终于抬眼，冷笑一声，突然提高嗓门，“黄皮佬，呵呵。”

　　这话像针，扎得隔间里的空气都绷紧了。

　　陆展用力拉住李响胳膊，脸色铁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常上前几步，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身份证明。

　　“先生，我们的国籍有英国政府背书，出生证明、居留文件都齐全。”

　　移民官根本不接，只是冷漠看着他们，看他们的脸，歧视的目光如同冷雨，浇透几人的原本雀跃的心。

　　“你们的脸，你们的皮肤就是最好的证明，其他的不重要，也无须看。”

　　“你最好还是看看。”

　　唐璜站在铁栅栏外，笔挺的白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脸色冷得像冰。他身后跟着雷电华公司的代表，还有纽约港的海关主管，正陪着笑点头哈腰。

　　出发时因为歧视的原因，只能安排四个身份最清白的兄弟跟随。唐璜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此刻差到极点。

　　想到因为《排华法案》的原因，华人会被刁难但没想到拿着英国护照，还会被特意针对。

　　海关主管示意手下放行。

　　移民官在放出他们后，一口浓痰吐到地上。

　　唾面自干？唐璜能忍这个，刚要开口。

　　“看好你的人，最好别让他们出门，免得麻烦，我可不想时刻跟着你们。”

　　雷电华代表的话，让唐璜错愕到忘记回应。

　　李响拉着唐璜的手，将他带出门。

　　直到上车，兄弟两人谁也没再出声。

　　“嘿嘿”王常干笑着打破沉默。

　　“大少爷，我们没事的，早适应了，谁让我们是华人呢。”

　　唐璜咬牙无语。

　　“哥，你命好，大伯和我爹都是混血，大伯母是英国人，你的长相又偏白人，平时没这烦恼，我们……”

　　“我们是中国人。”

　　唐璜忍不住，从未有何时这么厌恶自己的长相和肤色，我他妈的是中国人。

　　“世道如此，我们是什么重要吗？”

　　李响苦笑。

　　陆展叹气，拍了拍唐璜的胳膊。

　　没心没肺的朝克图才不在意这些，只好奇看着车窗外繁华的新世界。

　　与伦敦截然不同的景象：更高更密的楼宇森林，更湍急的车流，以及一种扑面而来的、粗粝又充满欲望的现代气息，这就是1933年的纽约。

　　唐璜的心情极为低落，这样的情绪在看到报纸上卓别林的公开批评后，忍不住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抛弃了人物的灵魂与社会的关怀，沦为纯粹的视觉刺激。”

　　平心而论，说的很公道，奈何唐璜看不下去。

　　“《A计划》的票房成绩令人惊叹，但我始终认为，电影的价值不该只由票房衡量。当一部电影只追求动作的刺激、观众的欢呼，却忘了去探讨角色的灵魂、时代的重量时，它就成了一场华丽的烟火，绚烂过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李响从地上捡起酒杯，想要劝他又不知怎么说。

　　“哥”

　　叫了一声后，又为唐璜续上酒。

　　“呵呵”

　　唐璜逐渐恢复冷静，人家也没说错，不过谁规定电影就非要讨论人性、批判社会？我做的就是商业电影，我的目的就是赚钱，我犯得着在意他们说什么吗？

　　什么都不会留下？钱留下就行。

　　我一文抄公，真他妈把自己当成艺术家了？扯淡嘛！

　　还有歧视，我能改变什么？我连自己的国家都不敢回。

　　家国大事、世界大局是我这个小演员配惦记的？我又不是泽连斯基，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想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我只想在好莱坞创出一片事业，让后来的自己人有更多机会。

　　仅此而已。

　　“先安心在这里住着，等哥有钱了，咱去买农场，你们都给我在这里成家立业，吃他们的，穿他们的，赚他们的钱，玩他们的女人。”

　　唐璜粗俗的话语，让李响几个轰然大笑。

　　第二天，唐璜如约来到雷电华。

　　塞尔兹尼克正要出门，看到唐璜后，招手。

　　“正好，你来了，跟我去看部电影。”

　　放映室内放映的是《金刚》

　　唐璜在后世看过05和17版的，毫不负责地说，女主角的关注度远超金刚，尤其是娜奥米·沃茨。

　　此时的原版，虽然是黑白片，特效对不起后世的五毛钱，一眼假。但剧情确实好看，女主菲伊·蕾也很符合如今审美。

　　影片结束后，塞尔兹尼克问：“观感如何？”

　　唐璜能说啥，装作感慨和震惊的样子，缓缓扭头，给足了制片人情绪价值。

　　“从今以后，好莱坞将怪兽横行。”

　　“哈哈”塞尔兹尼克爽朗大笑，跟着悠悠叹息。

　　“同为开创者，我真的很羡慕你。”

　　这话是怎么说的？唐璜有些不懂。

　　“狗屎的海斯法典，你知道他们要求我删减什么吗？”

　　塞尔兹尼克义愤填膺，指着荧幕说：“女主角被捧在掌心撕裙子的桥段，他们说有低俗性暗示，要求我删除。”

　　那就是露个腿，唐璜很确认自己没看错，一点没漏呀？

　　“蜘蛛攻击水手的画面，他们说太血腥，金刚在都市的镜头，他们说过度渲染暴力。”

　　唐璜都无力吐槽，这还是后世血浆满天飞的好莱坞吗？

　　“更他妈的过分的是，土著祭祀的画面，他们说我搞种族歧视，对其他种族过度丑化，上帝啊！我邀请的员工，手持英国护照，只因为是华人面孔都快不让入境了，他们是怎么有脸要求我的？”

　　这就很美国，唐璜想笑又不好意思。

　　“所以，我真的很羡慕你，你能将激烈的打斗戏拍得不见血，完美避开海斯法典的审核，想必你的电影上映后，会给所有同行启迪。”

　　唐璜谦虚接受。

　　“但你毕竟不是美国人，不了解这里的规则，所以需要来帮你掌舵。”

　　你就是要剪辑权呗？直说不就得了，犯得着拉着我看电影吗？唐璜知道这个时代，制片人的权力远远超过导演，导演只是执行者。

　　“当然，这是您的权力，我相信有您指导，我的电影会更出色。”

　　唐璜嘴里恭维着，将准备好的剧本递过去。

　　我的电影都是成熟的影片，我按照脑子里的成像写剧本，你改个试试？我的套路是爽片，你剪辑个毛线，你懂什么是动作片吗？

　　塞尔兹尼克很满意，本以为唐璜这刚20出头的年轻人，因为第一部电影的成功会桀骜难驯，如今看来还是可以控制的。

　　“A计划续集？”

　　看着手中剧本的标题，塞尔兹尼克惊讶出声。

　　“这！这真是天才的构思。”

　　这一惊一乍的把唐璜吓了一跳，真怀疑自己拿错本子，不过是个普通的故事而已，你连看都没看，叫唤什么？

　　“续集！利用第一部的轰动效应，吸引观众进入影院，连宣发都能省去大部分，只要你第二部不出现致命问题，它天然就是成功的。”

　　好莱坞还没有开发出拍续集这个概念吗？

　　连续的打击本来有些沮丧的唐璜，此时真心觉得现在的好莱坞就是个露天金矿，随手就能捡钱。

　　塞尔兹尼克认真阅读剧本，这部续集大致内容是：主角周旋在四个势力之间的故事，他们分别是：伦敦警局内鬼、纳粹间谍、反纳粹同盟和海盗残余。

　　“纳粹？这会不会引发德国观众不满？”

　　你是个犹太人，你要不要想想自己在说什么？唐璜想到现在是1933年3月份，希特勒还没开始折腾犹太人？那就太好了，电影上映怎么也得年底或者明年初，又多了个卖点。

　　“还有你居然在电影中预测爆发世界大战？你是认真的？”

　　唐璜勉力维持庄严，起身，挺直身板。

　　“先生，在您面前的人，不只是导演，更是日不落帝国男爵，我有权力也有义务维护我的国家。”

　　你说的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塞尔兹尼克有些抓狂。

　　唐璜也有些尴尬，好牵强，貌似有点扯淡呀！

　　但无论如何，英国贵族以自己爵位说的废话，那也是要认真对待的废话。

　　“剧情设定以后再议，我原则上同意，要交给上面审核，如果需要改动，你必须配合。”

　　唐璜点头。

　　“我们现在要聊你第一部电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