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阳光从宽大的落地窗直射进房间的大床上，三米乘三米的大床上，被子被胡乱掀开，地上到处是被丢弃的衣物，浴室的方向传来怪异的声音。

　　这里是唐璜个人工作间，有这个房间钥匙的只有两个人，唐璜和艾琳。

　　艾琳进来后向那个地方看了眼，摇摇头，转身关上门。

　　手里的报纸上大标题《我们都是难民的后代》，这是《卡萨布兰卡》上映后的反馈，唐璜的这部电影虽有暗示，但并没有直白宣扬美国参战，而是告诉所有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应该更有准备。

　　至于别人怎么解读那是别人的事，现在解读来了，文章直指美国移民底色。除了原住民，绝大多数美国人都是过去几百年间从欧洲、非洲、亚洲等地漂洋过海而来的难民或移民的后代。

　　影片中，卡萨布兰卡是逃往美国的最后一站。这个设定本身就在提醒美国观众：你们的祖先也曾站在类似的卡萨布兰卡，渴望一扇愿意敞开的门。如今，当新一批难民站在同样的位置时，这个由难民后裔建立的国家，是否应该关上大门？

　　唐璜此时显然无心关注观众和影评的反馈，英格丽要的结局有点长，一晚上不够，大早上还在继续。

　　日上三竿，临近中午，唐璜才懒洋洋走出房间，外面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热咖啡。

　　他随意坐下，拿起报纸，还没开始阅读，就对艾琳说：“对了，看看市里还有没有更幽静的别墅，这里太吵了。”

　　艾琳授意，唐璜所谓的吵当然不是指环境，高楼大厦的顶层，谁能吵到他？他是担心不方便他做诸如昨晚的事，毕竟出了大厦到处是眼线，以他现在的地位，盯着他的人很多。

　　“还是以我的名义去购买吗？”

　　唐璜点头，眼睛被报纸内容吸引。

　　艾琳无语，我有多少套房子？我每年要缴纳的地税加一起比我理论上的收入要高十几倍，好在只是累加不累进，但那数字已经很夸张了。

　　唐璜的小金库到底有多少钱，费雯丽都不知道，艾琳却知道，甚至她有动用资金做任何事的权利。

　　唐璜笑着放下报纸准备拿下一张时，看到艾琳在发呆，便问：“怎么？”

　　艾琳苦笑摇头，瞥了房门一眼，“需要安排她出去吗？”

　　“随她吧。”唐璜食髓知味，每个人的体验都不一样呢，这个真心不错。

　　“下午什么安排？”

　　艾琳拿起记事本，说：“除了一些你明确不参加的专访和邀请外，只有纽约自由高等学院，他们想要请您在学院成立时致辞，并想邀请您成为名誉校董。”

　　唐璜皱眉，这什么呀？

　　艾琳见状立刻解释：“这所学校是由法国流亡者组建的，旨在为逃离战火的法国、比利时等国学者提供庇护与讲台，他们的名誉校董有很多人，其中有保罗·克洛岱尔、雅克·马里坦、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唐璜听到这就说：“好的，你跟他们协商时间吧。”能与爱因斯坦并列，嘿嘿。

　　唐璜的好心情没维持多久，一个电话让他有些失态。

　　FBI的克莱德在电话中严肃地说：“唐璜，你麻烦了，第一委员会盯上你了。”

　　“谁？”

　　克莱德没理会，直接说：“回好莱坞，最近不要出来乱转。”

　　电话挂断。

　　第一委员会？美国第一委员会！唐璜双眼瞪大，下意识看向收音机，手指过去，“打开！”

　　艾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打开收音机。

　　正在播放的是一个激情澎湃的声音，美国人都熟悉这个声音，他是第一个飞跃大西洋的英雄，查尔斯·林德伯格，他正在点名怒斥：“英国人、犹太人和罗斯福政府，他们正试图将美国推向战争的深渊，今晚，我想和诸位谈谈比军舰和租借法案更隐蔽、却也更危险的入侵，我说的不是纳粹的炸弹，而是好莱坞的电影。”

　　唐璜坐起来，然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大导演唐璜，这个英国佬，他那所谓的浪漫爱情故事，实际上，这是写给战争的情书，是包装在娱乐外衣下的征兵广告，这是他精心设计的圈套：先让你们的儿子在电影院里为英雄主义落泪，然后再让他们在战场上为这种幻觉流血。”

　　“我去！”

　　唐璜哪里还坐得住，这么敢说的嘛？

　　美国第一委员会可不是个小组织，它是美国规模最大、组织最严密、知名度最高的反干预主义团体，孤立主义的大本营。其会员在40-41年激增至85万人，460个分部遍布全美，尤其强大的是他们的广播网络，很有煽动力。

　　你点名罗斯福政府就算了，英国人和犹太人是你能点评的吗？这不是作死吗？骂政府没事，骂犹太人在这个时代问题也不大，可你骂英国人，呵呵。

　　唐璜从震怒中缓过来，事态总体上不会失控，可纷争是难免的，克莱德说的没错，自己还是回去的好，不管后续怎么演变，还是大本营安全，外面明枪暗箭不要太多。

　　“回家，立刻给机场打电话。”

　　唐璜匆匆回到房间，才想起来英格丽，她还趴在床上熟睡。

　　景色宜人，唐璜现在没看景的心情，叫醒她，催促她赶紧收拾行李。

　　来的时候有多风光，走的时候就有多仓促。

　　唐璜应该庆幸，他刚离开，他所在的大厦就被示威的人堵上，人们举着明显是早有准备的条幅和招牌。

　　“战争贩子滚出美国！”

　　“这里不是英国，美国不需要战争。”

　　“支持任何其他事物就是反美。”

　　“通往战争的道路是通往自由的歧途。”

　　……

　　足足聚集了好几百人。

　　记者也开始向这边聚集，看热闹的人或者是被口号吸引的人越来越多。

　　唐璜是到了机场后与大厦通话，才知道的，暗道侥幸的同时，心里开始自责：我他妈真是飘了，自以为掌握报纸就是掌握舆论，收音机才是主流，我不能因为它终究被淘汰就小看它的覆盖面啊！

　　电影没有错，宣扬战争也没有错，都不用历史来证明，年底小日子一炸，你们不打都不行，我不该先出头，这不是给人家树靶子吗？

　　坐上飞机，他还在想这件事，始终沉默不语。

　　英格丽已经从艾琳嘴中了解到事情经过，费解地说：“昨天晚上才首映的电影，他们的组织速度这么快？”

　　唐璜冷笑，“没这么简单，我最近得罪的人太多了。”

　　海斯办公室幕后的天主教，想不想弄死我？要是他们现在还搞不明白，我在院线分离中起到的作用，那他们也太无能了。

　　英格丽不知道这些内幕，她本来准备今天去看女儿的，现在没办法去了，眼睛看向窗口下逐渐变小的城市群，担忧地说：“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唐璜就笑，桀骜的很，洁白的牙齿在灯光下反着光，“那我就老老实实拍电影呗。”

　　这话、这表情怎么也不像是要老实的样子，偏偏他给人那种坏坏的危险感，令英格丽痴迷。

　　本来老子还想换个人，这次偏就不换了，非要找个黑人来念经，气不死你们。

　　飞机降落到洛杉矶的时候，唐璜的保镖们来了整整一个车队。

　　唐璜走下飞机，看着腰间鼓囊囊的伊内斯，不由问：“这边也不安生？”

　　伊内斯点头说：“有人组织在雷电华门口游行示威。”

　　唐璜撇撇嘴，“回家。”

　　第二天，报纸开始发力，唐璜旗下的报纸开始声援老板，主打就是：导演有创作的自由、美国有言论的自由、人们有思想的自由。

　　你说啥我不管，我就是要自由。

　　好莱坞的导演和演员们也开始行动，海斯办公室的审核制度害苦了不少人，是唐璜为他们开辟出了更多的上映渠道。

　　唐璜的报纸是他们的指路明灯，聪明人都自觉避开战争话题，只提自由。

　　美国嘛，喊自由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