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海面是浓稠的黑。

　　耳边只有风声，一阵紧过一阵，钻进外套领口和外套的缝隙。脸被吹得发麻，能尝到空气里咸涩的湿冷。

　　远处船影幢幢，只有几盏煤油灯在桅杆上摇晃，破碎的光斑撒在油腻的水面。

　　运送珠宝的木箱被抬上船时，木板摩擦船舷的声音格外刺耳。

　　唐璜受不住，躲进船舱。

　　透过窗户看那些被押解进另一条船的罪犯。

　　“就这么结束了？”

　　李响没有胜利之后的喜悦，亨特利被捕，宝藏也没了，莫名的失落感充斥内心。

　　唐璜没悲春伤秋的感慨，刚才已经从戴安娜那里获悉，电影剪辑后会帮他完成审核，并会组织庞大的贸易看片会，届时所有院线负责人都会到场。

　　工作多到整整一个月都做不完。

　　拍摄的底片需送洗印厂化学冲洗，因为唐璜坚持采用有限色彩。光费雯丽和小岛的彩色片段，洗印和合成工艺就用去两周时间。

　　配音、剪辑、字幕制作，到最终合成与拷贝。

　　日夜奋战，12月就这么过去。

　　唐璜全身心投入，连费雯丽都顾不上。

　　1933年1月1日，距离贸易看片会还有4天。

　　所有电影创作人员都被请到放映室，制片人的迈克尔也在。

　　深邃的夜空，星河流转。一艘巨大的古典帆船从星河深处破浪而出，船头正面放大后，醒目的英式鸢尾盾纹章出现，盾身左侧蓝底上三枚船锚，右侧红底上中国龙弯曲成L字样。

　　片头过后，故事缓缓展开。

　　唐璜抄袭的剧情改动不大，主要是在叙事上更符合英国背景。喜剧表现不能太滑稽，突出反差与克制，索罗尔德在此居功甚伟。

　　前半部分故事行进流畅，惊鸿一现的动作场面像是只小手撩拨人们心绪。

　　看到这里，在场除了主创团队都以为这是部轻幽默类型的故事片。

　　迈克尔有些失望，不得不承认唐璜很有点想法，只是光在影片节奏上做文章，剪辑别出心裁而已，这能收回成本吗？

　　费雯丽出场，黑白片突然转为彩色，绝世无双的容颜就这么展现在世人面前。

　　“哗”

　　听着人们的喧哗声，唐璜得意地笑，黑暗中两只手握在一起。

　　自行车追逐战开始，人们再也顾不到别的，完全被吸引。谁也想不到一个常见的自行车，能被玩出这么多花样。

　　笑声在几分钟之内传染全场，有人激动得甚至站起来。

　　爆笑过后就是紧张。

　　西里尔饰演的主角爬上钟楼。

　　就算是见过拍摄现场，迈克尔依然被紧张的音乐和演员的表演代入情境。

　　放映室一片安静，人们忘记呼吸。

　　纵身一跃。

　　坐在后排的唐璜完全看不到屏幕，前面的人都站了起来。

　　各种惊呼声里，有人抱着脑袋大叫。

　　唐璜看着人们的反应，知道自己成功了。能让这些专业人员失态，普通人会如何还用问吗？

　　费雯丽凑到唐璜耳边。

　　传来糯糯的透着芬芳香甜气息的声音。

　　“恭喜你。”

　　唐璜趁机飞快啄了一口，如愿换来娇嗔和粉拳。

　　改编后的《A计划》里打斗场面并不多，成龙的诙谐也不是一个普通的西里尔能演出来的。放在后世，唐璜绝对会被喷到自闭，可在如今，在1933年，这却足以惊艳世人。

　　影片还没放完，迈克尔已经忘记自己是几次回头看唐璜。没人比他更清楚，这部电影意味着什么，一部现象级的存在诞生了，就在自己的制片厂，可自己却无法分到更多利益，懊恼与嫉妒将他包围。

　　电影结束，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亨特利的脸上。

　　掌声久久不息，所有人都起立对唐璜给予最大敬意。

　　唐璜此时深切体悟到文抄公的爽感，心里却格外清醒，抄来的就是抄来的。别人不知道，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吗？

　　“谢谢”

　　行礼致意，唐璜接过费雯丽递来的话筒。

　　“你们的肯定是我最大的收获，对于行业来说，我还只是个初学者，我呈现的这部影片，如果能成功亦归功于神赐，我仍需砥砺前行。”

　　掌声更加猛烈，人们将他的谦虚误会成贵族自矜的绅士风度。

　　曲终人散。

　　迈克尔找到唐璜。

　　“恭喜你，有没有想过与我们合作？盖恩斯伯勒制片厂，会为你提供你想要的一切。”

　　“不等上映后再聊吗？”

　　“得了吧，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你我都知道，这部电影的意义。”

　　“所以我更该等到上映后，否则我怎么衡量我的价值？”

　　迈克尔不再多说，只是深深看唐璜一眼，点头离开。

　　费雯丽已经越来越不在意别人的目光，紧紧倚靠在唐璜身边。

　　“英国的制片厂不多，盖恩斯伯勒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唐璜带动着她漫步。

　　“想过未来吗？”

　　费雯丽不明所以，低头沉思。

　　“知道为什么我坚持用有限彩色吗？就是因为你，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脸，我要让电影界都知道你的存在，因为我的电影不适合你，你绝对有大女主的特质，你足以撑起一部电影。”

　　唐璜的话像是一张大网牢牢将女人捕捉，她全身的力气都在催促她投进身边人的怀抱。

　　“我不是赫伯利，我尊重你，甚至渴望你成功，你不是任何人的点缀，你是费雯丽。”

　　1月5日，贸易看片会。

　　莱斯特广场帝国影院，三千多个座位已经坐满大半，距离正式开始放映还有段时间。

　　人群聚在一起闲聊，不光是院线负责人，几位《银幕画报》的特邀记者坐在最后排的位置。

　　“看到了吗？几乎全国的院线都到齐了。”

　　“如今的经济形势下，电影业却在蓬勃发展，真是可笑，人们的肚子能用画面填饱吗？”

　　“别阴阳怪气了，至少我们的钱包能被填饱。”

　　“你怎么看这部电影？”

　　“不用看我就知道，肯定是那个大贵族的子嗣在玩票。”

　　“一会我睡着后如果打鼾，记得叫醒我。”

　　“哈哈”

　　前排几个大型院线经理，含蓄得多。

　　“你们给首轮排片吗？”

　　“老板吩咐，必须要给。”

　　“这导演什么背景？芬奇家族，没听说过。”

　　“据可靠消息，是个男爵，背后是公爵家族。”

　　“公爵？那个？”

　　“那个你惹得起？一会装个样子，卖力鼓掌就好，我的老板也说了，面子必须要给。”

　　“唉”

　　不情不愿的人们，各种各样的议论声，随着灯光熄灭，逐渐安静。

　　片头出现。

　　唐璜没有进放映厅，影片上映半个小时后才出现在大厅外。路过亮可照人的柱子时，不忘对着它将嘴角红色印记抹去。

　　刚刚靠近大门，便听到里面惊人的音浪。

　　侍者为唐璜打开门。

　　放映厅里没人顾得上理他，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中，一跃而下的身影。

　　唐璜在后排随意找个位置坐下。

　　说要睡觉的那个记者，紧张地一把抓住刚坐下的唐璜的手。

　　力气不小，唐璜挣脱几下竟然没挣开。

　　记者直到电影剧情进入平缓期，才发觉手里不是座位扶手。顾不上道歉，只歉意点头边扭过头，聚精会神盯着屏幕。

　　唐璜不以为意，继续欣赏着人们反应。

　　当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银幕上，放映厅的灯光渐次亮起，大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没人认识唐璜，他缓缓跟着人流向外走。

　　“这绝对是我今年看到的最好看的电影。”

　　“现在是1月5日。”

　　有人善意提醒。

　　“不，近些年，不，不，这是我看过最特别的电影。”

　　“史无前例的变革，导演用独特视角，重新定义电影的节奏。”

　　“你的新闻标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