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洪厉不甘
不过十数息功夫,红光彻底消散。
那道鬼影去而复返,无声无息地悬浮在陆处实身前数尺之外。
它并未直接回归符幡,那双血色眼眸再次盯向陆处实。
陆处实后背寒意骤生,握着灵石的手不由一紧。
却见这符鬼并无进一步动作。
只是抬起鬼爪,指了指爪中握着的一颗龙眼大小,殷红欲滴,不断散发着精纯血煞气息的珠子,朝陆处实示意了一下。
随即,血色鬼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无声没入赤魂符幡之中,幡面红光收敛,恢复平静。
陆处实握着恢复平静的符幡,心下一怔。这符鬼竟这般轻易便放过他了?
方才那指珠示意的动作,倒是隐隐带着几分拟人之态……
难道这符鬼出手,竟与人一般需要报酬?
他迅速回忆符幡秘术,其中确无此种说法,毕竟修为到了筑基,自可强行压下符鬼反噬。
但方才情形……难道炼气期修士若能取得符鬼所需的阴煞、血煞类宝物,也可避免其反噬?
此念一起,陆处实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但此番经历,似乎正是如此。
他暗自记下,打算日后有机会定要寻些阴煞之物试试。
陆处实叹了口气,世事当真无常。
他当初本是谋定后动,想着出手相助柳师姐,再不济,也能换得其人知难而退。
谁料老魔死战不退,反倒让他作茧自缚,凭白陷入这生死大劫之中。
而那老魔本已占尽上风,有机会将二人一并留下,结果偏偏血煞之道被这符鬼克制,阴差阳错之下,反倒是他陆处实侥幸活了下来。
说到底,终究还是修为不济。
若此刻他已是筑基大修,那老魔纵然爆发秘术,也不过是螳臂当车,随手可灭。
今日种种,实是教训深刻,修仙界中谁没有几张压箱底的底牌?
若有下次,除非修为能形成碾压之势,否则绝不再插手这等浑水,免得引火烧身。
心下正杂乱地想着这些,突然一侧传来一道声响。
陆处实匆匆收起心中纷乱想法,急忙转头,向着柳师姐被困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处血色牢笼早已消散,原地却有一团形似鸡卵的温润清光,正笼罩着柳师姐全身。
柳师姐侧身蜷缩其中,双目紧闭,面容恬静,气息平缓,竟似婴儿般酣睡。
陆处实快步走近,凝神细看,便见柳师姐白皙颈间,挂着一座小巧的玉色佛像挂坠。
那层护住她周身的淡淡清光,正是自这佛像中缓缓释放而出。
能在方才那凶戾血煞虚影的神通下护得她安然沉睡,毫发无损,此宝之珍贵,可见一斑。
陆处实不由又是一怔。这种样式的佛像护身符,在南域修仙界中相当罕见……
此物似乎与西疆那边的道统有关。
具体渊源他所知不多,只依稀记得曾在几本风物游记类的杂书上扫过两眼。
他心间掠过一丝苦笑。看来方才真正身处险境的,果然只有他自己。
师姐有这等异宝护身,根本无惧那血煞虚影袭杀。
只是眼下柳师姐一时片刻间,只怕难以自行醒转。
陆处实目光微凝,转而望向原本那洪姓男子所立之处。
那里已是空空荡荡,完全不见其人身影。
陆处实目光一扫,只见周围数十丈草木尽皆枯黑塌伏,泥土发灰龟裂,像被血煞生生抽干了生机,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绝地。
他眉头一紧,还是握着赤魂符幡,小心翼翼往前挪去。
走近了,才看清绝地中央只孤零零落着几样东西,一块灰白玉简,两只沾着暗红污迹的储物袋。
旁边还有几处干涸血痕,几片碎裂的衣衫残布贴在灰土上,风一拂便碎成渣。
陆处实心念微转,那符鬼凶戾,还带回一颗血煞珠,此人想必是彻底没了。
但他仍不敢大意,缓步上前,掌心已然扣住一张符箓。
停在数丈外,先将神识缓缓探出,绕着四周一遍遍扫过,确认再无异动,这才伸手一招,将玉简摄到身前悬住。
他并未立刻贴额查看,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神识缓缓探入其中。
神识方一触及玉简,一个充满怨愤不甘的沙哑嘶吼,便猛地自其内震荡传来:
“我……不……甘!”
陆处实心头微凛。
这声嘶吼虽模糊断续,却已不似先前那种全然混沌的兽性。
倒像是此人在临去前的最后片刻,竟挣扎着恢复了一线清明,强行将遗言烙入了玉简之中。
那声音嘶吼过后,渐次低沉下去,仿佛怒潮退去,只剩一片空寂的滩涂。
静默须臾,许是知晓时辰无多,不甘毕生所历就此湮灭无声,那声音竟絮絮叨叨,将生平际遇缓缓诉来:
“……我本名洪厉,血煞宗外门弟子。自幼刻苦修行,不敢有半分懈怠。
终蒙……蒙长老看重,派我潜入幽魔殿,作一枚暗子。”
陆处实听到此处,心头不由掠过一丝古怪。这算是看重?
被派往其他魔门做暗子,一旦暴露便是十死无生,分明是火坑。
看来这六极盟内,即便同属魔道,彼此间的明争暗斗也从未停歇。
玉简中的声音自顾自说了下去,语速平缓,却透着一股积年郁气:
“幽魔殿中,步步荆棘。多少好处,尽归那些阿谀逢迎、出身大族之辈。
我?呵……无论何等险阻机缘,总也轮不上我。”
“但我洪某不在乎!只一心向道,苦修不辍。其间多少险隘关卡,我都一一踏过!
眼见只差最后一步,便可筑基功成,从此……从此十世逍遥,人生再不相同。”
话音到此,陡然转厉,化作切齿恨意,
“可恨!那幽魔殿的长老,视我等如草芥,竟将我与几个不得志的同门,一并遣来这南域险地,名为任务,实为送死!”
“我自问资质心性,哪点输人?
即便无有宗门大力扶持,单论修为进境,也比殿中许多受宠的废物快上数筹!
可偏偏……偏偏是我被派来送死!”
咆哮般的质问在玉简中震动,良久方息。
说到此处,那话音又骤然低落下去,变得萧索空茫,再无半分激烈:
“大道争锋……当真绝情啊。只一着不慎,行差踏错,便再无回头路。
呵……罢了,罢了。”
静默片刻,那声音才重新响起,已是交代后事的口吻:
“我所留之物,无甚稀奇。唯有一件上品魔钵,一枚金印符宝,或可一用。
另有一只地行鼠,名唤‘灰儿’,随我多年,颇通人性。
只是实力低微,难堪斗战,我只命它在这山谷入口处潜伏,监视往来修士。
其御兽牌便在储物袋中,还望……阁下能稍加善待。”
“洪某虽不知阁下何人,但既得此简,便是有缘。”
声音里竟透出几分奇异的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释然,
“大道前路,我洪厉是走不得了。
唯愿阁下能前行有路,替洪某……去见一见那长生仙途,大道风光……”
“若真如此……”那声音渐次熹微,终至几不可闻,只余最后一声似叹息似笑意的气音,
“洪某……快哉。”
笑声散尽,玉简轻轻一颤,其内再无半点声息波动,彻底沉寂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