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念慈迟否
陆处实收回神识,将那灰白玉简捏在手中,沉默了片刻,终是将其翻手收起。
心中浮起几分感慨。
他目光落在那几处干涸血痕与碎布残渣上,神色不动,也不由感叹一声:
“可怜之人。”
看此人生平行事,倒也确有几分毅力。
能修到炼气九层,资质绝非寻常了,确如他自己所说,是有希望成就筑基的。
陆处实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可惜了,跟错了人,走错了路。”
在六极盟这等魔道势力里,单是埋头苦修远远不够。
若无靠山,又不懂钻营逢迎,再好的资质也不过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这洪厉到死不知悟出多少,只是即便醒悟,也已然太迟。
洪厉是如此,他陆处实……
他只在心间叹息一声……相逢何必曾相识。
陆处实不再耽延,抬手一招,便将地上的灵兽袋摄入掌中。
袋子通体素灰,毫不起眼,只在右下角绣着一枚中州御兽阁的徽记,形制与寻常储物袋极为相似。
他初见此物时,也险些走了眼。
神识扫过另一个沾血的储物袋,心念微动,飞快翻检一遍,只挑出几枚典籍玉简与杂乱札记。
至于那件气息隐显邪异的上品魔钵,以及那张威能巨大的金印符宝。
他指尖在袋口一顿,终究没动,只将储物袋系紧,握在掌中。
随即抬手运起法力,卷动周遭土石,不多时,一座数尺高的简易坟茔,便在血迹旁垒起,无碑无字,只一抔黄土。
就在土堆垒成之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如泡沫破裂的脆响。
陆处实立刻转头望去。
只见笼罩柳师姐的那层温润清光正急速黯淡,像春阳下的薄雪悄然消融,最后一闪而灭,化作几点莹屑飘散。
蜷缩在内的柳采苓似乎被这变化惊动,纤细的睫毛微颤几下,旋即缓缓睁开双眸。
她眼中先是一片茫然,似乎刚从一场酣梦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归拢。
陆处实察觉到动静,立刻停下动作,快步走到柳采苓身旁,关切道:“师姐,你可还好?可有异样?”
柳采苓仍有些发怔,待看清他脸上面具,猛地一惊,连忙转头四望。
“陆、陆师弟?”她嗓音带着初醒的低哑,随即惊慌失措地撑起身环顾四周,“那血煞宗的贼子呢?”
陆处实连忙温声安抚:“师姐莫慌。方才不知何故,那困住你的血色光幕突然自行消散。
待我前去查看时,那贼人已踪影全无,原地只余些许灰烬残渣,想必是……已身化飞灰了。”
柳采苓闻言,脸上惊色稍缓,却仍是一副神思昏沉的模样,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露出些微痛楚之色,顺着陆处实的话喃喃道:
“是了……血煞大化是血煞宗搏命秘术,催使时需不断燃烧自身精血,绝难持久。
定是那贼子突遭反噬,精血丧尽而亡,秘术无以为继,这才自行散去。”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困惑与后怕交杂的痴痴喜色,
“只是……只是不知为何,我方才竟在那等绝境中昏沉地睡了过去,现下头还有些痛……”
陆处实眼神微动,目光在她白皙颈间停留一瞬,此刻那尊小佛像平平静静,再无半分灵光。
听其言语,师姐对那佛像护身一事,似乎全然不知。
他正欲再开口询问细节,远处天边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一道青濛濛的遁光,裹挟着远超炼气期的磅礴灵压,正以骇人速度破空而来。
须臾之间,便已划过长空,流星坠地般落在他二人身前数丈之外!
遁光一敛,青光里现出一名女修身影。
一身素青法衣,云发以一支素簪简单绾起,眉眼清冷,周身灵压沉沉,分明是筑基修为。
她目光只在陆处实身上一扫便掠过,落向还有些发懵的柳采苓。
柳采苓看清来人面容,先是一怔,随即眼圈微红,嘴唇翕动几下,才带着哭腔喊出来:“谢姨!”
似是想到方才险死还生的遭遇,眼中泫然欲泣,强忍着才没掉下泪来,忙又转头指向陆处实,
“这、这是陆处实,陆师弟,方才危机时刻,正是他相救于我。”
陆处实不敢怠慢,当即躬身行礼:“弟子陆处实,见过谢师叔。”
谢念慈目光只在柳采苓身上一转,确认她无甚大碍后,视线便落在她颈间那尊小佛像上,微微一顿。
方对着柳采苓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采苓丫头,这次偷偷瞒着家里人跑出来,可是吃了苦头?”
柳采苓被一句话点中,讪讪地吐了吐舌头,脸上发热,肩头一垮,丧丧地垂下脑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答话了。
谢念慈见她这般模样,目光扫过四周狼藉,继续教训道:
“教你平日贪玩,修行不勤。
平日又粗疏大意,家里留给你防身的那几张符宝、那几座芥子阵,你这小丫头,是否也不曾带在身上?”
陆处实垂首侍立一旁,心中却不由咂了咂嘴。
符宝……往日他也是只曾听闻,今日算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想不到柳师姐身上竟就有数张。
更遑论那芥子阵,不似寻常大阵须先寻灵脉、依照阵图埋设阵眼,定下阵基,布设阵旗那般繁琐,乃是一成一体,取用即发。
只是造价高昂,对阵道技艺要求更是苛刻。
陆处实心下不由无声叹了一句,当真是世态炎凉。
柳采苓听谢姨这般说,更不敢狡辩,只垂着头,低声将自己半途被那血煞宗修士盯上,又受其秘术所困的经过,囫囵说了个大概。
她倒也乖觉,末了仍是那句:“是采苓错了,贪玩鲁莽,下次再不敢了。”
谢念慈见她小脸发白,神色间确有几分后怕与悔意,而非往日的敷衍,眼中稍显的严厉便淡去几分。
她不再多言,只轻轻嗯了一声,此事便算揭过。
陆处实则老老实实退开两步,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听着谢师叔教训自家侄女。
此刻他心中已然雪亮,这位柳师姐,恐怕是门内某位金丹师叔祖的嫡系后人。
无论是其身怀的符宝、芥子阵,还是此刻筑基期的长辈亲自来寻,皆非寻常内门弟子可比。
一念及此,他姿态愈发恭谨,只将自己当作一个恰逢其会的普通弟子,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