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谢道微才略侧过身。

　　目光落在仍保持着长揖姿势，额头已见冷汗的陆处实身上，开口唤道：“陆处实。”

　　陆处实闻声，连忙将腰躬得更深几分，肃声应道：“弟子在。”

　　谢道微看着他，微微颔首，淡淡道：“你很不错。”

　　陆处实闻言，心头非但未喜，反倒猛地一紧，全然不知掌使此话深浅，哪里敢有半分松懈？

　　只得依旧伏身垂首，额角冷汗涔涔。眼眶一热，竟真逼出两行清泪，与那冷汗混在一处。

　　声音带着点微颤，埋头应道：

　　“掌使言重了……弟子资质愚钝，不过尽些分内之责，全凭掌使提点，弟子才没出什么大错。”

　　谢道微静立原处，目光在他伏低的肩背上停留一瞬，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并未接他自谦之词，只将掌心那张符箓随意置于案上，方才淡淡道：

　　“你倒是恭谨事师，此次召你是为人事调度，并非苛责，你且起来吧。”

　　陆处实这才如蒙大赦，又深深一揖，口中称谢。

　　依言缓缓直起身子，站定时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他仍旧低着头，不敢直视上位。

　　谢道微的目光在案上那张已然光华内敛的符箓上停留片刻，方才转回陆处实身上，语气平淡如常：

　　“堂中议定，要将你提拔为符吏。更要遣你去洪波仙城，主持一方符务。此事，你怎么看？”

　　陆处实心头一跳，自是不敢表露出什么心思，只将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

　　“一切自是掌使与堂中明断。弟子唯知服从法令，恪尽职守，绝不敢有半分逾矩念想。”

　　谢道微闻言，静默了片刻。

　　并未对这场面话做出评价，只淡淡摇了摇头，道：“你此番做得好大事，便是祖师也听了你的大名。”

　　陆处实闻言一怔，心头大惑不解。他不过是在谷中出手救了个柳采苓，如何能惊动祖师？莫非柳师姐竟是祖师的至亲？

　　心绪正自纷纭不定，忽闻谢道微语声泠然，截断了他的杂念：

　　“你倒是造化不浅，竟入了那位法眼。若非那地渊鼠王开了尊口，亲自垂问。

　　单凭你这点微末修为，只怕这番人事更迁，断不会这般轻易批了下来。”

　　“符事堂终究非我一人言断，隋主事素来明察秋毫，不容纰漏。

　　你修为不济，便是我强行将你提起来，也会被他按下去。只是有了鼠王开口，也由不得他了。”

　　陆处实脑中“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地渊鼠王？

　　这听着像是一位元婴妖王的名号！他何曾见过这等存在？自不必说，得其金口，为己美言了。

　　当日山谷之中，救下柳采苓那一桩事……如今想来，竟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谢道微并未理会他的惊骇，接着问道：

　　“你可知堂中为何要提拔你？”

　　陆处实刚欲张口，却见谢道微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想必你心中早有思量，揣度是念慈为你美言。

　　她确曾向我提及，念在救下柳师叔亲女儿的份上，以此为由，替你求了个情，想让我应允，送你去洪波仙城躲个三年清闲。”

　　他顿了顿，目光淡然。

　　“只是当时，我并未应下。”

　　“想来她事未办成，大概是羞于对你提起。”

　　谢道微语声平平，听不出些许喜怒，“毕竟，你救的不过是柳家人。何须要我谢家出这份情义，来承这份人情？”

　　“至于念慈……”他语气微凉，“既然已经远嫁，便不能再替我谢家做主。”

　　“你，可明白？”

　　陆处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他实则全然不解。

　　只觉如坠云雾，浑然不解掌使为何突然向他剖白这一通隐秘。

　　但他深知此刻断不可多问多疑，只得老老实实应了声：

　　“弟子明白。”

　　谢道微目光渐渐从陆处实身上移开，忽然开口：

　　“大道不仁，自这灵根便能瞧出一二。世间众生，先天蕴有一缕无形灵机。

　　此机本出同源，只因先天五行生克之理殊异，优劣自分。”

　　“若灵机运化五行，反教生克制化失度，相冲相伐，则气脉窒塞难通。纵有百般执念，亦难引气入体、筑基建功。

　　若灵机之中五行相生相济，便可得窥仙途门径，然其间禀赋仍有参差。”

　　“譬如天灵根者，五行周流调和，无偏无颇，引气之时便如鲸吸牛饮，灵气入体沛然无阻，修行进境自非凡庸可比。”

　　谢道微顿了顿，目光转回陆处实。

　　“而如你般，五行之气稍有微愆，未得圆满，引气之时便滞涩良多，进境迟缓。

　　然终是存了一线生机，亦能踏足仙途，砥砺修行。

　　只是天灵根者，纵有超然禀赋，也不见得在仙途中走出多远，而你等资质平平者，也不见得就一辈子伏低做小。”

　　谢道微目光微抬，“这修仙界中的元婴修士，你可知都是什么天赋？”

　　陆处实心头茫然。

　　元婴修士距他太过遥远，他区区炼气修为，哪里知晓那些云端人物的根底？只能老老实实垂首答道：

　　“弟子不知。”

　　谢道微微微颔首，自顾说道：

　　“其中大多便是平平资质，甚至有的更是下品灵根。天灵根者反倒少之又少。

　　不但是我五域如此，便是其他修仙界亦是如此。何也？”

　　他语气平淡，“这便是大道不仁！”

　　陆处实心头一动。

　　仁……便是偏爱、偏私之意。

　　掌使这番话，是说不论资质高下，大道从不偏私任何人，哪怕禀赋有异，最终仙途长短，并非单凭灵根便足以定论。

　　谢道微接着说道：

　　“此番我之所以将你提为符吏，并非因为念慈之请，也非是因为你得了柳师叔的人情，而是在你个人。”

　　“我清远仙宗，立派万余年，何也？便是法大道之不仁。”

　　“你既曾为杂役，当晓杂役之流，未得列仙宗门墙。

　　十六龄前，宗门不役其力，唯赐灵山一隅，听其自生自养。

　　若能于此限前入炼气中期，方能跻身外门弟子之列。

　　倘蹉跎岁月，资质庸碌，逾此龄限，便须为宗门驱驰，饲马劈柴、担水垦田，终岁辛劳无歇，为牛为马。

　　到头来泯然于草木，自生自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