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素女冥回
李景岚在心间斟酌着其中利害,目中闪过一丝深思,随即含笑说道:
“冯兄此子侄,既能得你如此称赞,想来也不是庸碌之辈。”
她并未直接应下此事,反而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
“只是……无论是请冯兄挂名客卿,还是引贤侄入阁修行,都不是景岚一人就能定夺的。
李家虽由我执掌金运阁俗务,但毕竟族规森严,此类关系到编制供奉、资源调配之事,需得几位长老过目方可。”
目光清澈,坦然与他对视:
“如此,不如请冯兄移步,与我一同面见长老,将酬例规契一一言明。
我金运阁亦有本族长老坐镇此处,就在后方内府中,倒不必劳烦冯兄远赴族地奔波。
无论是客卿契约,还是令侄入阁修行,抑或另辟身份,皆由长老定夺。
若能成事,也算为贤侄铺就一条道途。”
说到这里,李景岚轻笑一声,语气稍微放松些:
“放心,冯兄先前相助之情,族中几位长老都记在心里。今日之议,断不会教冯兄与令侄失了体面。”
陆处实屈指轻敲案几,沉吟片刻,终是点头:
“也好。”
他缓缓起身,拱手道:
“既如此,便劳李道友引路一趟。若诸般规条合宜,冯某挂个清客名头,倒也未必不可。
至于我那陈家后辈,如何安置、能走多远,便全看他自身本事与贵族之意了。”
李景岚亦随之起身,回以一礼,笑意温婉:“那就请冯兄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廊过院,向金运阁后方内府而去。
外阁的熙攘,渐次远去,只余院中风过竹影,轻轻摇曳。
……
行至一处回廊尽头,前方便是一进并不宽阔的院落。
院门紧闭,门楣下悬着一方小小金匾,上书“疏影斋”三字,笔势疏朗有致,似有梅影横斜。
李景岚停下脚步,略一整袖,向陆处实侧身示意:
“此处便是我金运阁驻阁长老的清修之所。”
她在门框上轻轻一叩,既不急促,也不拖沓,三声有缓有急,隐合某种独特节律。
片刻寂静之后,院内才传来一极清晰的女声:
“进来。”
院门无风自启。
门内景致更显素淡。
正中只一株老梅盘踞,花苞未放,枝头却隐有灵光。
石几、蒲团,布置极简,偏偏一切又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一名素衣女子负手立在梅树旁。
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一袭月白长裙,腰束浅黛绶带,衬得身形修长。
眉眼清疏,并不艳丽,却有恬淡如水的气度。
她目光自院门处掠来,先在李景岚身上停顿一瞬,点了点头:
“你来了。”
随即视线一转,落在陆处实身上。
那一瞬,院中灵机似是略微一滞,又仿佛只是错觉。
“这位,便是冯道友了?”
她语调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架子,却带着天然的从容。
李景岚上前一步,行的是同族向长辈的礼节:
“景岚见过李长老。”
她微侧身,将陆处实引到身前半步,笑着介绍道:
“这位,便是景行表兄先前提到的冯远冯道友。先前葛云骞父子劫修一事,若非冯道友出手相助,只怕此害断难根除。”
言语点到为止,既为陆处实落了个于李氏有恩的名分,亦不曾刻意渲染。
陆处实倒是心间汗颜,若无李景岚那道信符相助,只怕自己早已被葛家父子炼作符基,身魂俱散了。
素衣女子闻言,目中神色微缓,向陆处实略一点头:
“李疏影。”
她未说李家长老,只是报了名号,既是自谦,也是在以相对平等的姿态对待客修。
“阁中事,多由景岚打理,今日她既将你请来,想必已有腹案。”
李景岚不再绕圈子,微微一整神色:
“今日叨扰长老,主要有两事。”
她抬手一指身侧:
“第一,是请长老过目。能否为冯道友挂一清客之职,由我金运李氏出面,与其订立客卿契约。”
“第二,则是有关冯道友一请,冯道友有一陈姓子侄,想入阁中谋份差事。”
李疏影略微颔首,说道:
“月瑛前些时日在宗门内传出信来,说是和冯道友见了一面,断言道友手段不凡。
如今冯道友肯屈就为我李氏清客,自是我李家之幸,又岂有推辞之理。”
顿了顿,又道:“至于冯道友那位陈姓子侄之事,我也一并应下了。
无非是在阁中做些执事下手、照料庶务的小差,这点安排,我李氏还是担得起的。”
李疏影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一方玉简与一卷银纹契书,摊放在几案之上,抬眼看向冯道友:
“客卿一事,就此定下。冯道友若无异议,还请以神识印契。”
两人依例订立客卿契约,灵纹在契书与玉简之间一明一灭,最终归于沉寂。
李疏影又从匣中取出一枚金纹玉牌,正面篆着“李”字,背后则刻有一缕繁复灵纹,抬手一送:
“此乃我金运李氏清客腰牌,冯道友自今日起,可凭此牌出入阁中诸处。”
随即又摸出一枚不起眼的墨色小令,通体温润,边角却略显陈旧:
“这件,便做给冯道友那位陈姓子侄的信物。将来他持此令入阁,自会有执事引荐,不必多费周折。”
安排妥当,她转头对李景岚道:
“此间事了。景岚,你且带冯道友先往内阁一趟,见过景行,顺便同他知会一声,也免得日后多有误会。”
说罢,便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二人退下。
李疏影目送二人行礼退下,直到陆处实与李景岚的身影消失在阁外长廊尽头,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静坐片刻,原本温和从容的面上神色渐敛,眼角细纹仿若被人轻轻一扯,瞬息间纵横深刻。
鬓边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却光泽,一缕缕褪成枯槁灰白。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先前那位气韵清雅、宛如仙姝的女修长老,已然变作一名形容枯槁的老妪。
面皮松垂,双手嶙峋,浑似八十余岁的风烛残年。
李疏影怔怔望着自己枯瘦的双手,良久才像是从梦中醒转
她屈指微动,指节处皮肉干瘦起伏,青筋虬突。
掌心仅存的那点温热,亦在片刻间被抽去七七八八,只余下零星死灰般的余温。
她低笑了一声,反倒牵扯出满面沧桑沟壑。
“……这门素女冥回真功,”她声音嘶哑,带着说不出的枯涩,“当真是……难成啊。”
末了,又似自嘲般轻声补了一句:
“折寿折元,折到这般光景,也才堪堪摸到个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