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谢道微的声音传来，“已为你报备符吏身份。堂中炼气相宜的符道传承，已尽数录入其中，你可自行参悟。

　　既为符吏，便无需日日来堂中点卯。洪波仙城轮值之役，尚有两月之期。按宗门规制，符吏衔职者，至多可携一人同往。

　　待时限一到，前往天符峰引渡台等候便是，自有宗门执事接引尔等同赴仙城。”

　　陆处实闻言一怔，竟不知符吏衔职尚许携一人同往，心头微动，倒算得一桩意外之喜。

　　紧接着躬身应下，却未立即退走，面上显出几分犹豫。

　　谢道微瞥了他一眼：“又有何事？”

　　“掌使。”

　　陆处实斟酌着开口，“弟子听闻，符吏之职，按例可受筑基法符传承……弟子虽修为浅薄，亦愿勉力一试，恳请掌使垂赐一二。”

　　谢道微闻听，静默片刻。

　　“也罢，”他终究点头，“既有此心，兼有些资质，试一试亦无妨。我只传你两道，由你自选。”

　　陆处实精神一振，沉声道：“弟子想求那‘破甲符’，与‘隐尘符’，绘形御使之法。”

　　经洪厉一战，他已明白，斗法最重攻其不备、一击而溃。

　　手中虽有几件法器主攻，兼之分身符、敛息符扰敌，但对上防御法器精良的同阶对手，极易陷入苦斗。

　　洪厉实力不弱，却因对手法器坚实而被拖入缠斗，最终败亡，这个教训他记得清楚。

　　破甲符，便是专破护体光罩、坚甲重盾的手段。

　　而在临阵交锋中，他深感隐身袭杀之术颇具潜力。

　　可惜此前所用的敛息符效力终究不足，靠得稍近便易被神识窥破，需借这更高阶的“隐尘符”，补上此缺。

　　谢道微面上并无波澜，只在他话音落定刹那，屈指一弹。

　　陆处实避无可避，顿觉一道温润灵光倏地映入眉心灵识之内。

　　光华消散，两道古拙精深的符箓灵纹以及与之匹配、繁复无比的绘符笔法、御使心诀等，皆已烙印其中。

　　正是那“破甲符”与“隐尘符”的完整传承。

　　“……弟子谢掌使赐法铭恩！”陆处实心中激荡，知机地更深施一礼，“若无他事，弟子这便告退，回去好生体悟掌使训导与传承之义。”

　　谢道微微微颔首，已不再多言。

　　陆处实见状，再不多留，倒退三两步后，方才转身，步伐平缓地离开了那间静室。

　　身影没入门外光影，脚步声渐远。

　　一旁侍立的谢海眼珠一转，忙也想趁势溜走，才刚挪了半步，身形便似被无形之物扯住，动弹不得。

　　谢道微没回头，只淡淡道：“你也记着。嘴紧些，手稳些。堂中规矩，不可逾越。”

　　谢海僵在原地，脖颈一缩，讪讪回身，干笑两声：“弟子明白。”

　　谢道微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见他神色收敛，这才轻轻一挥袖：“去吧。”

　　谢海如蒙大赦，忙不迭退走，转眼便出了静室。

　　门扉合上，室中忽似被人按住了一般。

　　炉口跃动的灵焰凝在半空，成了赤金的琥珀。

　　室内的灵气、尘埃，甚至隐隐传来的风声，都像是被一双手凭空摁住了。

　　谢道微抬起的手，倏然停在半空，成了座不动的雕像。

　　紫袍上无声渗出几处黑斑，顷刻蔓延开来，紫色被吞没。

　　那张宽厚威临的方正面孔，连同古铜色肌肤、颌下短髭，迅速坍落剥离。

　　露出一张肤色苍白、轮廓俊逸的青年面容，黑发随意披落肩上。

　　观其样貌，似与谢道微那道黑衣黑发的分形，有几分相似，可细节处，又能觉出几分不同。

　　青年静坐不动，眼神放空，不知落向何处。

　　他抬起右手端详掌心，五指虚握，又缓缓摊开，声如自语，低不可闻：

　　“不错……这‘藤萝系甲’的养身之法，倒是大成了，厥阴藏精，起亟少阳，这副躯壳养得还算合用……

　　可惜，分形大化这等结丹之法过于粗鄙驳杂，根基已钉死了，金丹便是此身极限……”

　　他眼神微凝，似在权衡，终是轻轻摇头，“还急不得。”

　　青年抬起手，指尖拂过衣袖，目光却穿透净室的窗楹，投向宗门云海缭绕的深处，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须得等……等那两个老鬼，都无暇他顾之时，再行突破，方为稳妥。”

　　目光滑向门口，若有所思地一停。

　　青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弧度，念头只在心间流转，“希望这陆姓小子，能将那番话听进去几分。”

　　“莫要总拿自家性命去填些无底坑。有了那张‘小元霆符’防身，按理……应当不会再有太大凶险。”

　　他微微摇头。

　　“本座可没那闲工夫，次次替你善后。”

　　只一声轻叹，话音落下的刹那。

　　净室内光影细微地扭曲了一瞬。

　　炉中停滞的淡金火焰，毫无征兆地重新跃动起来，火舌舔舐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符案之后，静坐的身影已恢复如初，神色平淡，仍是之前那紫袍身影。

　　他仿佛从未动过，只是略微抬眸，看了一眼兀自跃动的炉火，旋即又垂下眼帘，沉浸在自身的吐纳调息之中。

　　适才那黑袍青年的形影、低语，连同那片刻凝滞，皆如梦幻泡影，了无痕迹。

　　……

　　陆处实出了厅堂，掌使那几句劝诫还在耳边打转。

　　说来也怪，每每面对掌使，总觉一股无形压力笼在心头，逼得他不得不慎重以待。

　　他暗忖，回去定要好好查查那“小元霆符”的根脚，既然名中带个“小”字，多半是在原符基础上改易的缩简版本。

　　正思忖间，抬眼便见一黄裳男子候在廊下，不是范允呈是谁。

　　陆处实心中一动，此刻回过味来：此人前番示好，莫非是冲着那符吏可携一人同赴洪波仙城的名额？

　　只是这名额，他心中却是想留给张师兄的。

　　范允呈却不提仙城，只侧身相送，一路陪着回符事堂，口中只反复一句：

　　“陆师弟得闲，务必来我洞府坐坐，品茶论符，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陆处实见他始终不点破，心中那点猜疑反倒淡了三分，只当自己多心，便也只含糊应着：

　　“范师兄盛情，他日得空，定当叨扰。”

　　两人这般一唱一和，客客气气，不觉已行至符事堂门口，方才拱手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