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处实进了堂中，目光扫过，却未寻见张存厚身影。

　　他左右问了一圈当值的弟子，方知张师兄有事外出，一时半刻回不来。

　　沉吟少顷，走到张师兄平日处理符务的案前，取过纸笔，写下几行字，压在张师兄案头。

　　想来张师兄回来见了，自然明白。

　　随即，他环视了一圈符事堂景象。

　　七个多月来，大半光阴都在此地点卯上值，汲汲营营。

　　如今骤然擢升，真要离了此处，心头倒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留恋。

　　只是这堂中众人，各自只顾劳碌，如同蚁群奔忙。

　　彼此虽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陆处实细想，自己在这堂中，除张师兄、谢海、卫乐平等寥寥数人，竟再无相熟者。

　　可惜卫乐平闭关不出，其余几人又极少来堂中上值，算来算去，若是张师兄不在，他在这天符峰上，真就是孤家寡人。

　　敛去心中那点无谓感慨，陆处实不再停留，径直出了天符峰，往自家癸酉洞府方向去了。

　　……

　　陆处实乘着灵鸟一路飞遁，不多时便回到了自家癸酉洞府。

　　这洞府内里统共两间净室。一间供他平日静修打坐，另一间原本一直空置。

　　宗门里不少外门弟子，都会将洞府中空置的净室租给手头宽裕的杂役弟子。

　　杂役院所在的青霞峰，虽也坐落在宗门灵脉之上，但杂役人数众多，分润到每人头上的灵力稀薄如水，远不如各外门灵峰充沛。

　　陆处实身为符师，单凭月例与画符所得，应付自身修炼绰绰有余，倒不缺那点租金。

　　况且他身上的隐秘不便为人知，自是不愿与人共处一室，徒增隐患。

　　故而右手边那间，自他入住起，便一直锁着闲置，里头空荡落灰。

　　直到此次出行归来，得了地行鼠“灰儿”。

　　陆处实对御兽之道所知甚浅，却也明白，若长期将活物禁锢于那方寸大小、气息沉闷的灵兽袋中，极易令其性情变得暴躁孤僻。

　　故而陆处实回来第一日，便花了些功夫。

　　亲自将那空置净室洒扫干净，铺上些干燥柔软的草絮，权当灰儿的歇脚住处，令这小兽也得了一片能自由活动的安稳净土。

　　这才刚踏入洞府，还不等那禁制重新闭拢，一道浅灰色的影子便悄没声息地从右侧净室里钻出。

　　三两下蹿到陆处实脚边，速度极快，偏又带股小心翼翼的轻灵劲儿。

　　它仰着小圆脑袋，一对琉璃似的眼珠先是看着自家主人，随即便挨到他脚边。

　　亲昵地在他道袍下摆和脚踝处轻轻蹭着，发出短促亲近的“啾啾”声。

　　陆处实只觉脚踝触及硬物，低头一看，眼角微弯。

　　他今日并未召唤灰儿，却见那乖巧小鼠的两只前爪间，分明叼着了一方平整的物件，竟是一封信。

　　薄薄的信笺被油纸粗浅包覆，麻色的纸面上还依稀沾着些灰尘印记。

　　这小鼠灵性十足，自入住洞府后，凡有送到洞府门口禁制中的寻常物件文书，它便会机敏地叼回府内。

　　如此，日后自己若闭关深修，一些无关紧要的外界消息，倒不必次次都中断行功，亲自出关查看了。

　　陆处实未出声，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灰儿立刻懂了，停下动作，叼着嘴中的半旧油皮信件，向上用力地晃了下脑袋，那信便落了下来，正好轻巧地拍进陆处实的掌中。

　　收回手前，他手腕微沉，手心一翻，抚上灰儿滑溜溜的颈背皮毛。

　　灰儿鼻腔里满足地发出“呼噜噜”一声轻响，干脆顺着陆处实脚下的力度，滚躺在了冷硬的石地上。

　　毛发蓬松的浅灰色小肚皮软软向上摊开，四肢伸直蹬了两下。

　　灰儿肚皮朝天摊着，见陆处实垂眼看它，竟还把脑袋偏了偏，耳尖微缩，像是有些害羞似的。

　　陆处实抬手，在它小肚皮上轻轻拍了两下。

　　方才还蜷缩着的小鼠浑身一紧，立刻止住所有小动作。

　　四肢并拢，蹲坐在地，仰起脑袋，专注地望着陆处实，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陆处实心中满意，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左手。”

　　灰儿略一迟疑，随即抬起左前爪。

　　“右手。”陆处实又令。

　　灰儿迅速放下左爪，抬起右前爪。

　　“卧。”

　　它立刻伏低身子，肚皮贴地。

　　“坐好。”

　　命令刚落，小鼠便已麻利地恢复最初那端正蹲坐的姿态，一丝不苟。

　　陆处实见它聪慧至此，反应迅捷精准，不由开怀，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石室内回荡，带着难得的畅快。

　　他笑罢，也不吝啬，伸手往腰间储物袋一抹，掌心便多了一枚龙眼大小、土黄色泽的丹丸。

　　正是那土香丸。

　　灰儿一见此丸，那双琉璃眼瞬间亮得惊人，浑身蓬松的毛发都微微炸开。

　　但却并未像最初那般急不可耐地扑上来，只是喉间发出压抑的“咕咕”声，身体依旧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

　　只是那小小的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了扫，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急切。

　　陆处实并不急着抛出，而是托着土香丸，静静看了它几息。

　　见这小鼠虽馋得眼睛都快黏在丸子上，却硬是忍住了扑抢的本能，始终坐得端正，心中不由暗暗点头。

　　如此灵性，如此克制，已远超寻常一阶妖兽。

　　若机缘足够，悉心培养，将来或许真有成就二阶妖兽的机会。

　　他不再多等，手腕轻轻一扬。

　　土香丸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被抛向半空。

　　就在陆处实松手的刹那，一直全神贯注的灰儿猛地蹬地，浅灰色的身影如一道小小箭矢，精准跃起。

　　两只短小的前爪在空中一合，稳稳将土香丸抱了个满怀，随即轻盈落地，姿态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利落。

　　小家伙捧着土香丸，却并未如往常那般囫囵吞下。

　　反倒捧着那枚丹丸，小心翼翼地侧躺下来，将土香丸拢在胸前，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极珍惜地舔了一下，便眯起眼睛。

　　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