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缓缓泊至哀牢山脚的小码头，小翠跃上岸边，将缆绳绕在枯朽的木桩上系牢。

　　转头对舱内的陆处实道：“公子尽管上山去，小翠就在这儿守着船，等你回来。”

　　陆处实颔首应了一声，拂袖提步，便踏上蜿蜒山径。

　　直到陆处实的身影没入山间，小翠才收回目光。

　　她转身进了船舱，将案几上的落尘擦拭干净，又把软垫铺得平整妥帖。

　　随后从船尾抱出一捆干柴，在岸边生起一小簇篝火，静静抱膝坐在船头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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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处实没有动用法力，一如三年前那般，沿着山道缓步而上，到了山腰一处崖壁缓坡。

　　此处背倚苍崖、前眺赤河，极目望去，正能见到山下那叶乌篷小舟。

　　崖边三株古松呈品字排列，枝干如虬龙探江，常年有云雾缠绕，却不遮视线。

　　古松下垒起青石坟茔，立了三块碑。

　　正中那块刻着，“吾友陈二柱”，左右两块则是无字碑。

　　陆处实默立坟前，拂去碑沿蔓草与露珠，将一坛糙米酒缓缓洒在中间石碑前，酒液很快渗入青石缝隙。

　　这是陈二柱生前最爱的那口糙酿，从前四人结伴，总凑在一起分喝一坛。

　　那时二柱总要多留半碗，说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让村里尚且年幼的弟弟也能沾沾酒香。

　　“二柱……我来了。”

　　话音寥寥，散于风中。

　　风卷松涛，掠过崖壁，发出呜咽的声响。

　　他又取出两坛灵酿，分别倾洒在左右两方无字碑前，酒液溅在光滑碑面上，很快滑落无痕。

　　那是冯远和王皓当年最爱的灵酿，如今却只能浇在这无言的青石上。

　　他望着那两块无字碑，未发一言。

　　远处江面的乌篷船隐约可见，小翠还在船头等候，而此处崖壁的三株古松下，一人长眠，两人长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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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处实归返乌篷船上，小翠即刻收起缆绳，长篙一点，船便轻巧地离了码头，顺着江水悠悠而行。

　　直到水面开阔，江风渐缓，小翠才将篙子固定在船舷，掀帘进了篷中。

　　她提起温在陶炉上的茶壶，给陆处实面前的粗瓷杯添满茶汤。

　　热气袅袅升起，混着江风里湿润的水汽。

　　陆处实左手摩挲着杯沿，抬眼问道：“前些年留给你的书，可都读完了？”

　　小翠连忙点头，眼里亮起点点星光：“都看完了！公子，如今寻常的字，我都认得全了。”

　　陆处实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小翠被他看得有些赧然，又鼓起勇气小声道：

　　“我还跟着村头李姐学了几首小曲，公子要是不嫌弃，我唱给你听，可好？”

　　陆处实动作一顿，随即颔首：“唱吧。”

　　小翠清了清嗓子，轻声唱了起来。歌声像江面上的薄雾，逐渐漫开：

　　“但为君故，别后相思谁可语。

　　别后经年，犹记当时送客船。

　　故人何处，带我离愁天外去。

　　来岁花前，又是今年忆去年。”

　　歌声低婉，在乌篷间萦绕不去。

　　陆处实望着杯中浮沉的茶梗，茶雾模糊了眉眼，只默默抬手，又饮了一口。

　　一曲终了，小翠攥着衣角，脸颊微红地望向陆处实，眼神里满是忐忑：

　　“公子……我唱得，可还入耳？”

　　陆处实搁下茶杯，在未散的茶烟中点了点头：“颇有韵味。”

　　小翠顿时松了口气，眼里漾开笑意：“太好了！公子若是喜欢，我年年都唱给你听！”

　　陆处实望着陶炉中跃动的焰火，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或许……往后不会年年来了。”

　　他如今已是炼气中期，往后闭关修行，只会一次比一次长久。

　　或许某次闭关于洞府之中，再醒来时，人间已是十余载春秋。

　　小翠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慌张得不知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小声道：

　　“没关系的，公子……不管隔多久，只要你回来，我就唱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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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行至码头近前，小翠掀帘出了篷子，长篙斜斜点入水中，乌篷船便稳稳靠在了青石板岸边。

　　她将缆绳系在岸边的老木桩上，拽了拽确认牢固，才转身对着篷口扬声喊：

　　“公子，到岸了。”

　　可篷内没有半点回应。

　　小翠脸上笑意一凝，眼底漫开一丝慌乱，脚步匆匆地掀帘进了篷。

　　篷内炉火依旧温着，陶壶里的茶水早已见底，方才还坐着人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小翠站在空篷里，心口像是缺了一块，没了着落。

　　茫然地环顾着篷内，目光掠过空荡的座椅…微凉的茶盏，落在了桌角的一个素色袋子上。

　　她迟疑地伸手拿起袋子，解开袋口的青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几十锭碎银子滚落出来，二十几块鸽卵大小的石头静静躺在其间，泛着各色霞光。

　　最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小翠拿起书册，就着近年识得的字，缓缓念出封面上古朴的字迹：

　　“导……引……感……灵……功。”

　　册中滑出一笺对折的信纸。展开，唯有两行墨迹：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若天不惜势，陆某且假君东风，自取大道胜景。”

　　小翠双手微颤，怔然望着手中书册。

　　原来陆公子竟是仙人吗？

　　良久，她缓缓回神，将书册与信笺郑重收入怀中贴身之处。

　　而后转身，朝陆处实来时的方向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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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处实驾着飞舟，破云而行，直往金运坊市而去。

　　小翠身怀灵根，他三年前便已看出。只是她那灵根资质平平，不过下品之属。

　　有冯远、王皓的前例在先，陆处实起初并未动过引她入道的念头。

　　只随手赠了几册凡间启蒙典籍，嘱她闲暇时识文断字，打好根基。

　　未料今日重逢，故人皆散，唯她孑然一身。

　　所幸此女心性坚韧，平日勤勉，竟已将文字识得八九。

　　陆处实观其心志，终究动了引她叩问仙途的念头。

　　只是大道苍茫，终究需自行求索。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引一段路罢了。

　　飞舟距坊市尚有数十里，陆处实便敛息收舟，飘然落地。

　　依旧是一身遮掩。

　　玄色斗篷覆体，帷帽低垂，面上覆着青纹面具，将周身气息与形貌尽数隐去，教人窥不出半分根底。

　　旋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残影，直奔坊市入口。

　　金运坊市门前，照旧贴着几张缉拿劫修的告示。另一侧却新添了数张榜文。

　　陆处实走近略一扫视，内容无非是拎出此前葛云骞父子之事大做文章。

　　宣扬坊市“安危重于一切”，又列了几条巡查队剿灭邪修的战绩，声称将诸位道友的安全置于首位云云。

　　帷帽之下，陆处实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扯。

　　安全？当日他这当事者可没觉出半分安稳。

　　只是……李家究竟如何查到符摊线索的？

　　自己从未透露，莫非这坊市之中，所有往来修士皆在暗中监控之下？

　　帷帽之下，他轻轻摇头，不再深想，转身便朝金运阁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