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匪临篱夜
原本散布在空地上、屋檐下的汉子们蓦地聚拢,目光齐刷刷投向村外黑暗。
随即,又有数道目光投向站在中央的陆处实,眼神里疑虑与惊怒交织。
这人前脚刚到,岭寇后脚便至,实在巧得令人心疑。
陆处实心下无奈,他不过想问个路,哪料到卷入这般是非。
魏强眉头紧锁,几步跨到陆处实面前,将手中皮纸舆图匆匆往他手里一塞,沉声道:
“朋友,眼下情形你也见了。刀剑无眼,为安全计,你最好莫要胡乱走动。
若出了什么意外,我等自顾不暇,可没法保你周全。”
话中警告之意分明。
言罢,他眼色一使,立刻有两名体格尤为魁梧、手持铁叉的大汉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停在陆处实身侧。
虽未明言看守,但那架势已不言而喻。
“随我去村口!”魏强不再看陆处实,低喝一声,领着周围大部分汉子朝篱墙方向疾奔而去。
众人轰然应和,锵啷声响起,棍棒刀叉纷纷举起,随着魏强快步向村口方向涌去。
几乎同时,槐树下那闭目养神的袁峥,眼皮一掀。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盘坐的身形便如一片枯叶般轻飘飘离了竹椅。
足尖只在老槐虬根上一点,人已腾起丈余,再落下时已在数丈外的屋脊上。
灰影几个起落,便没入通往村口的黑暗中,悄无声息。
转眼间,中央空地篝火旁,便只剩下陆处实与左右两名大汉。
火光照着三人,一时静得只余柴火噼啪声。
陆处实展开手中皮纸舆图,就着火光迅速扫了几眼,确认了三门镇所在的西北方位,将路径山势默记于心。
这才收拢皮卷,抬头看向身旁如临大敌的两位汉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村中人虽对自己有几分猜忌,但这舆图却是实打实帮了大忙。
平白受了这份恩惠,若此刻抽身便走,未免显得过于凉薄。
不如暂且留下观望,若他们自己便能应付此劫,那自然最好。
如若不然……到时再视情形,暗中稍加帮衬一二,也算还了这份人情。
念及此处,他看向身旁二人,开口道:
“两位兄台,眼下匪患临门,正是需人之际。二位身强力壮,与其在此看着我,不若去村口相助,多少也是一份力。”
左边那络腮胡大汉闻言,眉头一动,显然有些意动,但又迟疑地看了一眼陆处实,瓮声道:“魏头吩咐了,要我们守着你……”
陆处实语气平和:
“在下随你们同去便是。在村口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过一个问路人,又能如何?若真有歹心,在那边岂非更是自陷重围?”
两名大汉对视一眼,觉得此话在理。他们本就不愿在此干等,心中早牵挂村口局势。
络腮胡汉子终于点头:“好!那你跟紧了,莫要有什么额外举动!”
说罢,两人一左一右,夹着陆处实,也快步朝村口篱墙方向赶去。
村口处火把通明,气氛凝重如铁。
篱墙之外,十几条人影一字排开,个个身形精悍,眼神阴鸷。
对面虽人数不及村中聚集的青壮,但手中兵刃寒光闪闪,气息肃杀,显然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为首一人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正抱着臂膀,斜睨着篱墙后严阵以待的村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沙哑笑声。
“魏强!”独眼大汉抬手指了指那圈仅及胸高的简陋篱墙,嘲弄道,
“就凭这破篱笆,还有后面这些抡锄头的泥腿子,就想挡住我‘银鱼舵’的十几位好手?你莫不是昏了头!”
他身旁匪众配合地发出阵阵嗤笑,气焰嚣张。
独眼大汉得意地继续道:
“老子这些兄弟,哪个手上没几条人命?哪个不是能以一敌三四的好汉?
真动起手来,就你们这帮乌合之众,不够我们砍半柱香的!”
魏强站在篱墙后,面色十分难看。
他自然知道对方所言非虚,这帮岭寇骨干绝非普通山匪,皆是习武有成的悍勇之辈。
村中青壮虽多,真动起手来,恐怕要吃大亏。
他握紧手中钢刀,指节发白,不由将眼角余光瞥向篱墙阴影处,那道抱剑而立的灰影静静矗立。
魏强心中稍定,脸上惧色渐退,只是警惕地盯着独眼大汉,并不接话。
独眼大汉见魏强面沉如水,始终不应,眉头不由得一皱。
微微敛了张狂的神色,独眼中精光闪动,沉声道:
“魏强,老子把话挑明了。我韩知行身为银鱼舵分舵主,一口唾沫一个钉!
只要你们将那《龙门印》双手奉上,往后每月按时孝敬钱粮,我保你这村子安稳,绝不动你们分毫。若再冥顽不灵……”
话音未竟,跟着一声冷哼。
魏强面色如铁,心中冷笑。
若是信了这等匪寇的信誉,便是将全村性命交予人手。
况且那门绝学早已作为报酬交于袁峥手中,此刻哪里拿得出来。
韩知行见他始终不答,脸上横肉抽动,耐心耗尽,心头腾起一股邪火。自己已给足台阶,这厮竟如此不识抬举!
他眼中厉色一闪,右手抬起,便要喝令手下冲杀。
便在此时,篱墙阴影处,一道灰影无声掠出,轻飘飘落在双方之间空地上,怀抱铁鞘长剑,正是袁峥。
陆处实双眉微皱,心中暗道这袁峥实乃鲁莽。
既有地利之便,何不暗中潜行,待众人交手混乱之际,寻个重创匪首的良机?
韩知行抬到一半的手顿住,独眼盯着袁峥怀中那柄无饰长剑,又细看他瘦削面容与鼓起的太阳穴,脸色一变,脱口道:
“铁鞘无饰,眉骨峥嵘……苍峥剑?你是袁峥袁大侠?”
他顿了顿,见袁峥不置可否,面色微变,独眼中惊疑不定,随即深吸一口气:
“袁大侠也要插手这浑水?恕我直言,此乃我等与三门村之事……”
袁峥目光平静:“韩舵主,得饶人处且饶人。龙门印于你等,无非多一门争杀之术。
就此罢手吧,取些钱粮罢了,何必咄咄逼人,非要犯下恶业断人生路?”
韩知行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脸上刀疤扭曲,发出刺耳冷笑:
“哈!我说这魏强哪来的底气,原来请动了你这位大侠,龙门印怕是早已落你手了吧?何必假惺惺说什么倚仗!”
他独眼凶光毕露,“袁大侠名头虽响,可我银鱼舵兄弟也不是吃素的!今日这绝学,你交也得交,不交,老子就自己来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