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夜误荒村
清光出了宗门地界,陆处实神念一收,蒲扇便顺势落回掌中。
他不再遮掩,抬手自储物袋中摸出那艘刻着“冯”字的灵舟,往空中一抛,法诀一引,舟身迎风涨大。
他踏舟而上,依着袖中舆图所指方位催动灵舟。
舟底灵纹一亮,在半空中破风疾掠,山岭与官道飞快后退。
只几个时辰,前方黑沉沉的山影便横在夜色里,正是三门山脉。
陆处实收了灵舟,落在山脚大路旁,沿路快行。
夜色未退,路上却静得发闷。
他一路按舆图标注的里数走去,眼见该到“三门镇”所在之处,前方却只剩一片荒废旧址,塌墙断梁,杂草没膝,半点人烟气都无。
陆处实停下脚步,借着微弱的星光,再次展开手中舆图细看。图上所标方位,确应在此处。
他眉头微皱,抬眼环顾四周沉沉夜色。
略一沉吟,他运转法力,双目泛起一层极淡的清光,正是不久前习得的望气之术。
目光扫过远近山野,只见东北方向,约莫数里之外,一片低洼处隐隐有数缕微弱的“人气”汇聚,更夹杂着点点跃动的火光。
那边屋顶隐在连绵屋舍的影子里,灯火气虽微弱,但在望气所见中却格外分明,似有人聚居未散。
陆处实收了法术,身形一动,便朝那处赶去。
不多时远远看见村口的影子。走得近了,才看清村寨前立着一圈不高的篱墙。
此刻虽已半夜,寨中却是明亮如黄昏,十几处火把插在要道口和外墙上,几间屋舍的窗棂也透着灯光,村口也断断续续有四五个人在守夜走动。
陆处实脚步不停,径直向村口方向走了过去。
离村口约数十丈时,对面便已有守夜人察觉,有人低声喝了一句:“什么人!”
旋即,三、四名精健的村民从火光掩映处快步蹿了过来。
当先两人手握叉棍,一人右手攥着短刀,隔着三丈有余便已停步,警惕地盯着陆处实的身形打扮,又飞快向他身后的黑暗里打量。
陆处实停下脚步,拱了拱手:“路过之人,赶夜路失了方向。惊扰诸位了。”
陆处实也不多说,手从袖中一掏,取出刚才那幅丝帛舆图,举在手中:
“此图为旧物。原是到三门镇访人,按图索骥寻到此地时,却见此地已无镇甸踪迹,想来是图记有误、或此地迁走日久?”
他将那图往前微微一送,示意可递给对方面看。
当先那几人互相看了几眼,握刀男子向后略退,扭头向另一条胳膊赤着、肩上缠着布带的汉子匆匆说了几句什么。
声音压得低了点,可陆处实身为修士,神识之下自然听得清楚:“王大哥,这人来得实在邪……你看那图有假的没有?”
那被称作王大哥的汉子,眼盯在图布上逡巡片刻,慢慢道:
“看图的墨色倒像是有些年月的旧物……不过这事说不准。
若真是那帮岭寇派的‘摸风’鬼,趁这后半夜想混进来打哨,那可险了。你几人先按住场面,我去请魏头看看!”
说罢,这人又叮嘱几句,方才抽身快步走入篱寨深处。
剩下那几个汉子并未因此卸下戒备,仍将陆处实“请”在火光照明的空地中央。气氛无声紧肃。
不消半柱香时间,一名面色微黑、额上束着布巾的四五十岁汉子跟着王姓汉子快步走了出来。
众人低声唤着“魏哥”、“魏头”。
他走近后只在那图布上扫了两眼,便皱着眉将图布递还,抱拳沉声道:
“这图中标注的非是三门镇,是早些年荒废了的三门村旧址。这位朋友,若寻三门镇,确是找岔了地方。”
陆处实接过图,顺势问道:“那三门镇如今在何处?”
魏姓汉子抬手向西北方向的黑沉山影指了指:
“在山脉另一头,离此甚远。我们村平素与那边少有来往,加之山路盘绕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他略一停顿,“这位朋友若不介意,我家倒有一幅此间山势的详图,不如你随我去取,也好寻路。”
此言一出,旁边几名汉子神色微动,但见魏姓汉子神色坦然,便都未出声。
陆处实察觉这细微变化,心念一转,只点头道:“那便叨扰了。”
“请随我来。”魏姓汉子转身引路,步伐不疾不徐。
他敢将陌生来人带入村中,自有底气。
村中央那位请来的袁峥袁先生,一身剑术已至化境,有他坐镇,便是真有什么蹊跷,也翻不起浪来。将人带到那里,反而最是稳妥。
又有几名村民手握叉棍短刀,有意无意持着戒备的间隔跟在陆处实身侧左右。
一行人穿过篱墙,沿土路往村中心走去。中央一片空地被几处堆架的火盆照得通明。
空地东侧有一株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竹椅。一人正自盘膝坐着,闭目养神。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膝上横着一柄带鞘长剑。
剑鞘色如沉铁,无纹无饰。他面容瘦削,闭目不动,唯有两边太阳穴微微鼓起,衬得眉骨格外分明。
一双手指节粗大,掌缘与虎口覆着厚厚的老茧。虽静坐不动,周身却有一股精悍之气。
魏姓汉子走到近前丈许处便停下,朝那人拱了拱手:“袁师傅。”
被唤作袁师傅的剑客缓缓睁开眼。先在魏姓汉子脸上掠过,随即落在陆处实身上。
他视线上下扫视一遭,尤其在陆处实的手腕、脖颈、步态上略微停顿。
见其肌肤无练武之人惯有的紧实筋肉,步履并无章法,气息更是寻常,便收回了目光。
只对魏姓汉子略一点头,重新阖目,仿佛一切与其无关。
魏姓汉子心下一定,也不多言,侧身对陆处实道:“朋友稍候,我这就去取舆图。”
说罢,朝周遭几个汉子使了个“看住”的眼色,转身便向一旁亮着灯火的屋舍快步走去。
魏姓汉子刚持着一卷略显陈旧的皮纸踏出屋门,远处土路便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一个村民连滚带爬跑来,脸上毫无血色,隔着老远就嘶声喊道:
“魏哥!不好了!银鱼舵那帮天杀的岭寇……来了!离村口不到半里!”
四下里气氛陡然一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