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仲平之困
“要务?”陆处实心头微动。
他拱手一礼,不动声色地问道:“敢问江师兄在宗内司掌何职?”
陈望晴面上掠过一丝迟疑,略作思忖,觉得此事倒也无须隐瞒,便开口答道:“仲平在护法司当值。”
“护法司?”陆处实略感意外,自觉人脉尚未触及此司。
心中不由得思量起,这位素未谋面的江师兄,寻他究竟为何。
若为前次遇劫之事,倒也说不通。他并未上报宗门,又何来查问一说?
一时间疑云丛生,思绪几转。
陈望晴见他久未回应,轻声问道:“陆师弟可是有何难处?”
陆处实目光不经意扫过陈师姐窈窕身姿,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在心底细细盘算:
陈师姐的品性,他倒还算信得过,只是此事细想下来,就怕是祸非福。
他与江师兄素昧平生,对方修为深浅、脾性如何、意图何在,一概不知。
倘若当真有意相见,为何不亲自登门?
反要劳烦陈师姐传话,难免有松懈他人戒备之嫌。
这般行事,不免让他心头生疑,只怕人心叵测,不敢掉以轻心。
片刻沉吟后,他缓声道:“师姐应当看得出,陆某如今元气大伤,正值虚弱之际,行事不得不多加小心。”
陈望晴闻言明显一怔,眼底浮起错愕,仿佛未听清般顿了片刻。
半晌才缓过神来:“师弟未免过虑了。
在宗门大阵之内,谁敢妄伤同门?我与仲平绝非阴恶之徒。
他为何寻你,我虽不知,却可断言绝非歹意。此事我愿以性命作保。”
陆处实见她随随便便便以性命为誓,心底暗叹: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此话却不便明言。
掌心悄然多出一面寸许赤红符幡,触手温润,灵光内蕴。有此物傍身,他心中稍定。
师姐既已说到这般地步,再行推拒,未免伤人过甚。不妨且顺她一回,再见机行事。
陆处实略一颔首:“既然如此,便请师姐引路。”
两人沿着山阶徐行,师姐所在的丙戌号洞府,与陆处实的癸酉号隔着一段不短的山程。
未御法器,只踏着青石山路步步前行。
途中,陆处实有意问起江仲平的近况。
陈师姐捻了捻袖口的流云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我与仲平是早年两家定下的姻缘。
这些年来,我二人都一心向道,志在筑基,平日里不过是恪守名分,各自潜心修行。”
她抬眼看向陆处实,眼底添了几分解释的意味:
“只是他卡在炼气中期已有数年,迟迟无法突破那层壁障,心气本就日渐浮躁。
自我前些时日侥幸步入炼气后期,他便愈发沉不住气了,时常莫名烦躁,言行也失了往日的分寸。”
见陆处实神色微滞,陈师姐又连忙补充,语气恳切:
“师弟不必过虑。他虽性情急躁了些,却绝非歹毒之人。
宗门规矩、同门情分他都记在心里,断不会对陆师弟你有什么加害之心。”
陆处实闻得此言,心知江仲平修为仍滞于炼气中期,自觉纵有风波亦能从容应对,心下那点隐忧终是落了地。
他面上依旧沉稳,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多谢师姐解惑,陆某明白了。”
陈师姐见他神色舒展,亦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行至一处依山而建的洞府前。
与陆处实那仅以阵法遮掩洞口的简陋癸酉洞不同,这丙戌洞府竟设有一扇厚重的石门。
门上浅刻流云纹,门楣旁悬着一块木牌,上书“丙戌”二字。
尚未走近,洞府内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器物磕碰声,像是玉杯被重重掼在了石桌上。
陈师姐的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上前轻轻推开了石门。
府内光线柔和,正对门的石桌旁,一名玄衣劲装男子背门而立,手中攥着一柄灵剑,剑身上的灵气波动杂乱无章,显然是心绪不宁。
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过身,眉头紧锁,眼神带着几分不耐的戾气。
待看清是陈师姐和陆处实,神色才稍缓,勉强挤出笑容,语气生硬:“这位便是陆师弟?”
陆处实抬眼望去,只见这江仲平面容俊朗,眉宇间却挤着一片焦灼,连周身气息都显得浮躁。
不由心下一叹:
仙路无情,多少修士困于瓶颈。磋磨日久,终究被道途艰难磨去本心,性情大变。
面上却不露分毫,拱手行礼:“陆处实,见过江师兄。”
江仲平回礼,邀他落座,陈师姐斟上灵茶,氤氲清气袅袅升起。
二人对坐饮茶,半晌无言。
江仲平见陆处实气定神闲,心中暗叹此人沉得住气,只得率先开口:
“陆师弟可知,为兄是何时破入炼气中期的?”
陆处实微怔,如实道:“这……师弟不知。”
江仲平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说来惭愧,蒙家族自幼栽培,为兄九岁便晋入炼气中期。
彼时年少轻狂,自以为上品灵根也未必逊于地灵根、异灵根多少,定能在二十岁前踏入炼气后期,跻身内门天骄之列……”
他摇头苦笑,将杯中灵茶一饮而尽,又问:
“那你可知,为兄又是何时,触及那炼气六层瓶颈的?”
这回不等陆处实答话,他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十七岁那年,我便将炼气六层修至圆满。可如今十年过去,昔日壮志早已消磨殆尽。
当年以为上品灵根虽不及天灵根,却也相去不远,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他抬手又斟满一杯,仰头痛饮,仿佛杯中不是清茶,而是陈年苦酿。
“且不论修行进境,单是那无视炼气瓶颈的资质,便令人艳羡不已。
难怪身负此等灵根者,一入宗门便是内门弟子。
只要道途不陨、勤修不缀,至少也是筑基打底。这才是宗门真正的底蕴所在。”
他望着杯中渐冷的残茶,眼神黯淡:
“眼见旧识故友逐一突破瓶颈,迈入炼气后期。
唯我苦修十年,灵力却始终滞涩不前。如今只求能破入后期……
修道近三十载,甲子将半。若再不能突破,只怕此生……筑基无望了。”
话音落处,杯中茶凉,最后一丝雾气也散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