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处实见了，倒不意外。

　　自这小鼠发现他投喂大方，并不克扣后，便渐渐不再狼吞虎咽。

　　反倒学会了这般珍藏起来，馋时舔舐一二，细水长流。

　　眼下这般做派，倒有几分人类孩童的心性了。

　　看着这小兽安然舒适的模样，陆处实心中那点因离开符事堂、环顾身侧寥寥而生的孤清之感，此刻倒也淡去了三分。

　　仙路漫漫，虽相识者寡，但有这般巧通人性的小兽陪伴左右，似也添了几分鲜活意趣。

　　心思微收，陆处实这才有空理会手中这信件。

　　外层是有些疏油感的麻褐纸袋，已被揉搓起了毛边。

　　想必宗门信使寻不到王皓此人，便循着依稀记录，将这无人认领的信件，丢到了与王皓曾有过几分交集的，自己的洞府门前了。

　　解开袋子，里面才露出一信封，是以常见的黄麻纸为封，质地普通。

　　封皮之上，以略显拙朴的墨笔写着六个小字：

　　“吾侄王皓亲启”

　　墨色浓淡斑驳，笔画抖颤歪斜，其中皓字补笔虚浮，字距参差，纸角沾着些溅落的点点墨星。

　　陆处实捏着信的手指微微一紧，麻纸边缘立时起了几道更深的褶。

　　面上些许温和，像是被投入冰中，倏地淡去，凝作一种难言的晦暗。

　　怔了片刻，陆处实才回过神来。

　　倒是忘了这码事。

　　陆处实心里想着，却没急着将信件拆开，反倒是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半旧木盒。

　　盒身色泽暗沉，边角磕碰得发白，扣子却还严实，是从杂役院一路跟到如今的。

　　指节摩挲过盒面，略作停顿，才将其打开。

　　盒内只静静躺着几封类似制式的黄麻信封，边角叠在一处，透着一股经年纸张的潮闷气味。

　　这木盒跟了他许久，从杂役院到了如今。他将木盒打开，里面竟也有几封类似的信件。

　　他目光在这信间游离片刻，终是叹了一气。

　　那会儿四人住一个通铺，王皓话里，除了对修行的懊丧，提得最多的，便是这个送他入得仙门的大伯。

　　言谈间，那位仅是凡人的伯父，形象却颇为清晰。

　　节衣缩食，奔走钻营，不知托了多少门路，费了多大代价，才将仅有下品灵根的侄子，送进了这仙家门墙。

　　此事王皓素来语焉不详，想来与宗门中某些人物，原是有些渊源的。

　　只是纵有这层情分，所付代价亦是不菲。

　　每逢提及，他眉宇间那番沉郁纠葛，却是做不得假。

　　“等我成了外门弟子，立住了脚根，”

　　王皓不止一次对通铺里的哥三个信誓旦旦，“我就去镇子里，把大伯接出来！

　　咱也住住那灵山脚下的好屋舍，让他老人家真正沾一沾这灵机仙气，享享清福！”

　　至于每每收到大伯的来信，他却从不回复，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信收紧。

　　问起来，他也只挠挠头，说：“等我入了外门，自当面禀大伯，岂不比隔着纸笔、颠沛迢递的强？”

　　只是后来……

　　后来这些信，自是无人收了。

　　信使寻不到王皓，便只能丢到与王皓有过交集的、陆处实的门前。

　　或许是不忍见这份年年寄托的念想，就此没了着落，又或许只是顺手，陆处实将这些无人认领的信，都收进了这木盒中，未曾丢弃。

　　他静默片刻，将盒中信件一一取出，与新得的这封并在一处，依着时间顺序，在石桌上排开。

　　最早几封，墨迹稍浓。

　　信中多是些家常挂念，嘱咐侄儿吃饱穿暖，安心修行，夹杂着几句乡间收成、邻里趣谈。

　　那时王皓新成修士，尚存几分少年心性，有时接了信，会笑嘻嘻摊开，给通铺里几个兄弟看上一二段。

　　在那人情淡薄、竞争酷烈的杂役院里，这份来自凡俗血缘的牵挂，被王皓视若珍宝。

　　“到底还是家人念着我的。”

　　陆处实依稀记得，某个收了家信的夜晚，王皓捏着信纸，借着几分酒意，说过这句话。

　　随着手指轻动，依着时序一封封向下翻看。记忆中的旧事，随着信中内容，渐次清晰起来。

　　只是好景不长，到第三年秋冬，信中的内容添了丝隐忧。

　　大伯只在那信的末尾，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言说入秋后身子骨偶感乏力，似是染了些小恙，但请侄儿宽心，不过是寻常头疼脑热，服几帖土方，将养几日便好。

　　王皓那日接了信，面上的笑容便没了。

　　他捏着信纸在通铺里踱了好几圈，嘴里念念叨叨：

　　“不行，我得给大伯弄点好药去……坊市，坊市里定有仙家炼的灵药！”

　　可他翻遍自己的储物袋，又挨个去求通铺里另两位兄弟，乃至低声下气向其他相熟的杂役开口，最终也没凑到几块。

　　那时节，大家都是挣扎求存的杂役，一块灵石恨不得掰成两瓣用，谁又有余力借他？

　　王皓只得将这份焦灼按回心底，只盼着大伯信中所言非虚，那病真不碍事。

　　之后接连几封来信，果然再未提及病情，只说着乡间琐事，王皓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直到那年腊月，一封字迹陌生的信混了进来。是王皓那位在镇上学徒的表兄，瞒着父亲偷偷写来的。

　　信中说，大伯的病其实早已沉重，乡里县里的大夫都请遍了，皆摇头叹息，说是药石罔效的绝症。

　　实在无法，才不得不写信来仙门，求表弟这位“仙人”想想办法。

　　王皓读罢此信，脸都白了。

　　他踏入修行之门，自然知晓，世间疾患分两种。

　　一为形骸之疾。

　　源自身躯劳损、外感凡邪，风寒暑湿、饮食失调皆可致之。

　　凡间郎中以草木方剂、针灸推拿便能调理，而修仙者所谓百病不侵，指的便是此等疾病。

　　二为戾气侵体之症。

　　乃疫气、瘴气、尸秽浊气等侵凌体魄，甚者牵缠五行失衡，凡俗手段全然无用。

　　唯有精通百艺之中，岐黄医道的医师，能以灵草炼药、祛秽符箓、法力导脉等修行手段，方能拔除病根。

　　此种病症着实棘手，便是修仙者被此等戾气侵体，也有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