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明市，南城商务区。

　　作为十年前明市重点规划，花了重金打造的CBD，到现今已是高楼林立。集合了各种办公楼，高端酒店，购物中心和精品住宅。

　　经过几年的发展，南城商务区周围的住宅和商业地产，价格一路飙升，已然成为了周边几个省份房价之最。

　　在这个簇拥着许多摩天大楼的商务区里，每一座办公大楼里，都塞满了各行各业的公司。这几年直播行业兴起，各种文化公司异军突起，更是让商务区商业地产一位难求。

　　林泽所在的雨辰文化，就在南商创意大厦第十八楼，足足有四千多平，据说是老总花了近一个小目标全款购置的。

　　而他，只有高中文凭，在社会上混了几年，依旧没有混出个人样。

　　林泽每次远远看见总经理萧雨辰，在一群人众星拱月般的陪同下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总会在心里幻想那种美女老总爱上我的狗血桥段。

　　然后，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会陷入这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梦境的，不止他一个人。

　　几个年纪轻，又干着这个公司最底层，拿着最少工资的难兄难弟，脸上的神情，几乎和他一摸一样的。

　　唯一的差别，可能就是流口水的长度，代表中毒的深度。

　　反正干了半年，转正后四千五的工资，每天准点上下班，也算兢兢业业。但至始至终，总经理萧雨辰，别说和他说话，就连正眼也没有瞧过他这个最最普通的员工。

　　一个公司一百多号人，男女比例一比三。他们这群既年轻，又便宜，且好用的年轻人，大多数都是干杂活的料。

　　在那些女员工的眼里，可能连个正经称呼都不配拥有。

　　可又有什么办法，林泽送过快递，送过外卖，干过业务员。几年下来，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哪有什么余粮和底气，让他去谈对象。

　　就职于公司玩具品类直播部门，入职时应聘的是产品经理，可真正上班后，才发现，自己无非就是一个样品管理员的职位。

　　问题就出在文凭上，人事部的那个老女人，像是吃定他了一般，说了按照公司的要求，最低文凭是大专，现在给你机会，先干着表现好的话，说不定能破格提拔。

　　要不是已经找了一个多月的工作，投了三四十份简历都石沉大海，林泽还真不一定会这么快入职。

　　可对于普通人来说，现实就是这样，有活干，有收入，心里踏实。他也只能抱着先干着，边干边看的心态。

　　毕竟，直播是新兴行业，他也想学一学，把整个流程和套路学会，以后会有更多的工作机会。

　　“喂，那个谁，晚上那场直播的样品整理好了吗？”部门主管薛燕，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干练的齐肩短发，一套灰色的职业装。

　　上个月刚新婚，请公司同事吃饭，林泽还和其他人一起，每人三八八，凑了个红包。婚宴自然轮不到他们去吃，可人情还是得付出的。

　　你凑了钱，人家不一定记得你，你不凑这个红包，她肯定会惦记你。

　　就像现在，一米八身高，长相还算过得去的林泽，在她手底下干了半年，称呼还只是个喂字。似乎在薛燕的眼里，林泽叫什么不重要，因为他只是个工具人。

　　“薛主管，都准备好了，等会我就拿过去。”林泽带着笑脸回应，身体不受控制的低下去几分。

　　时间久了，狗腿子的样子，有模有样。

　　薛燕春风得意，不自然的扭着身子，尽量多展示一些作为成熟女性的魅力，让这几个小年轻的狗脸，伸的更长。

　　“小胖，你等会搬过去，我先去打个窝。”林泽和坐在旁边的小胖王凯凯交代了一句，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抽纸夹在腋下，就往公司最角落的男厕去了。

　　小胖王凯凯，一边检查着大纸箱里的玩具，一边嘀咕：“你小子一天跑十趟厕所，就不怕长痔疮。”

　　林泽自然不可能一天跑十趟厕所都有货出，哪怕真有这个意思和需求，肚子也得能装这么多东西啊。

　　之所以躲在厕所，无非就是借此摸鱼，一次十五分钟，一天十次，不就一百五十分钟的专属时间给摸回来了。

　　一天下来，平均每个小时的工费单价，不就比王凯凯那几个货多嘛。

　　林泽把马桶盖放下，坐在上面，愉快的点了支烟，还没抽几口，就听见外面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

　　紧接着，一个略带不悦的声音说：“好重的烟味。”

　　另一个尖锐刺耳的女声立马应和起来：“是啊，这么重的烟味，谁在里面抽烟，不知道公司严令禁止抽烟的吗？老张，喂，老张过来，看看男厕里是谁在抽烟，真是无法无天了。”

　　这个声音林泽熟悉，正是人事部的部门经理李晓红。

　　林泽吓了一跳，赶紧打开马桶盖将烟头丢进去，又用手掌在空中快速扇动，让烟气散开，也不敢马上冲水。他准备等会来个拒不承认，反正没有当场抓住，怎么都可以周旋一番。

　　高跟鞋踢踏踢踏走远了，林泽才按下冲水键。老张并没有马上来，兴许是手头有事耽搁了。

　　这班从下午一点到晚上十二点，一天十一个小时，真不是人干的。主要得熬夜，一个个熬的面黄肌瘦，两眼无神。

　　林泽重新坐在马桶盖上，摸鱼时间还没到，就闭上眼想休息一会，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想。

　　“林泽这家伙越来越过分了，平常去厕所摸鱼，十五分钟也该回来了，今天怎么去这么久，不会是掉马桶里去了吧？”身高一米七，体重一百八的王凯凯嘟囔着。

　　他把晚上直播用的产品，一箱箱拖到直播间，累的满头大汗。

　　他和林泽同一天入职，也是被忽悠的进了同一个部门。因为两人的性格不是特别会溜须拍马的那种，所以混成了部门的边缘人物。

　　开玩笑，一个月才几块钱，动不动还得请部门里的几个领导和金牌主播喝星爸爸，谁请的起。

　　正因为如此，时间一久，两人成了难兄难弟，平时工作期间，相互打掩护，轮流摸鱼。中午一起去吃饭，下班一起走一段路去坐公交车。

　　在公司里，两人的关系最好，实际上，就连同样打杂的其他几个人，也有些瞧不起他们。

　　王凯凯干完活，正端着水杯喝水，就听到一个夹着嗓子的女声哇哇叫起来：“那个谁，那个胖子，我们马上就要准备晚上的工作了，你别站在那偷懒啊，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好嘛，是金牌女主播刘欣然，身高腿长说话嗲，平时矫揉做作，看人都是用下巴看的。

　　王凯凯自知得罪不起，赶紧咽下口里的谁，慌忙从直播间退了出去。

　　“我特么碍你眼了，瘦竹竿！”王凯凯在没人的地方，才敢小声抱怨。

　　整个公司的人都在忙忙碌碌，王凯凯走来走去，也没有人抬头看他一眼。

　　他们所在的部门，是整面的落地窗，视野非常好。这个时间点，商务区马路上的车川流不息。

　　王凯凯站在窗边，向远处眺望，却发现钢筋水泥浇筑的都市森林间，隐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弥漫着，视野越来越模糊。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瞪大眼睛。那一片浓厚的雾气，在残余的阳光照射下，发出淡绿色的光芒。

　　“嗯？怎么回事。”王凯凯不禁喊了起来。

　　从办公室其他同事的反应上，他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因为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窗边，对着那团雾气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只是四五分钟时间，雾气已经弥漫到创意大厦。一开始还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还有街道上的车灯，一两分钟过去，整个视野都被浓雾遮挡住。

　　窗外，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绒布。

　　这种异象，是个傻子都知道不正常。王凯凯小时候在乡下，也遇到过浓雾天，可从来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诡异的。

　　现在可是下午啊，又是大晴天，该不会是什么化学物质吧？

　　可南城商务区周边几十里内，没听过有什么化工厂啊。

　　雾气遮天蔽日，整个办公室变得漆黑。有人打开室内灯光，落地窗玻璃上，倒映着满满的人影。

　　“干什么呢？都不要干活了。”人事部经理李晓红扯着嗓子喊起来，嘴边一圈还粘着食物残渣，手指指着众人划拉了一圈：“都回去干活，不然扣工资了！”

　　据说李晓红是总经理萧雨辰的高中同学，靠着这层关系，坐了人事部经理的位置。平时飞扬跋扈，逮着人就骂，扣工资是家常便饭。

　　众人缩了缩脑袋，一声不吭的回到工位上。虽然私下里大家都叫她猪婆，可这家伙手里有权啊，没人敢当面得罪她，除非不想干了。

　　虽然这场混乱被出现的李晓红平息，但大家还是会私底下交头接耳，议论着窗外浓雾，并且有各种猜想。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响个不停。

　　巧的李晓红正得意洋洋的巡视到前台，她知道这些小年轻每天都会带一些好吃的零嘴，过来蹭一点，顺便听几句让人心情愉悦的恭维话。

　　李晓红脸一横，撇眼瞧着门外低着头的外卖小哥。

　　李晓红的眼光毒辣的很，从外卖小哥的着装和衣服上的LOGO，看出是专门配送一款高档蛋糕的。

　　她想了想，今天这日子也不是萧雨辰的生日啊，这蛋糕好歹几千块一个，公司里还有谁有这服气享受？

　　李晓红除了好吃，爱耍威风，另一个爱好，就是占便宜。

　　她冷着脸，想着开门后，一定要给这个外卖小哥一个下马威。

　　按下门边的开门键，移门无声的像两边移开。

　　“喂，一直按门铃吵死了，你什么意思……”李晓红声如洪雷，连前台的两个小姑娘都吓了一跳，暗到今天这个小哥要倒霉了。

　　可那个背着背包的小哥，始终低着头，站在门边，然后用脑袋，重重的磕在门铃上。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