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一片混乱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莫尔就在里面！”

　　伯克，莫尔的舅舅，手里提着把磨得锋利的砍刀第一个冲了进来，刀尖还在往下滴着融化的雪水。他身后，潮骨兄弟会的男人们，老的少的，都涌了进来，大多手里抄着撬棍、斧柄或沉重的木棍。

　　他们脸上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愤怒，伯克更是张嘴就要吼：“格里姆！你他妈……”

　　吼声戛然而止。

　　伯克和他身后几十个兄弟会成员，停在了涌进来的风雪里。他们预想的血肉横飞、少年被围殴致死的惨状没有出现。相反，眼前的情景让他们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莫尔的右手用一块不知从谁衣服上撕下还算干净的灰布条紧紧裹缠着，脸上青肿交加，嘴角裂开，血迹还没干透。

　　但他就那么站着，背脊挺得笔直，站在那个他们恨得牙痒痒的大老板格里姆对面。

　　两人中间，一个充当桌子的货箱上，摊着两份边缘泛黄的厚羊皮纸。羊皮纸旁放着一小盒印泥。

　　莫尔身后，所有之前被打倒的工友，都已经被搀扶起来，或靠或坐在稍远处的货箱上。他们虽然个个鼻青脸肿，但脸上没有绝望和恐惧，反而都望着莫尔的背影，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骄傲。

　　格里姆身后，那几十个打手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两三个他常年带在身边、码头工人也脸熟的保镖。气氛谈不上友好，但至少没有剑拔弩张。

　　“舅舅，各位兄弟，”莫尔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因为脸颊肿胀有点含糊，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寒风，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没事了。”

　　他朝伯克和涌进来的兄弟们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转向格里姆，“我跟格里姆老板已经谈完了，达成了协议。”

　　格里姆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努力想挤出一个符合身份的表情，但那表情更像是惊惧和愧色混杂在一起，显得极其僵硬。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莫尔伸出那只裹着布条的手——那只刚刚被掰断手指的手——牢牢抓住手腕。

　　莫尔拉着格里姆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强有力地将他转向门口涌进来的、脸上还带着惊疑和愤怒的兄弟们。他自己半边肿起的脸迎着风雪和众人的目光，一字一句说着谈判的结果。

　　“慷慨的格里姆老板，答应了！从今天起，所有在他货仓干活的兄弟，每人每天，加半条黑麦面包！如果是十到十四岁以下的孩子来码头干点零碎活，一天结算一条黑麦面包！”

　　随即，难以置信的狂喜像海浪一样瞬间席卷了门口的每一位兄弟会成员。他们手里攥着的家伙什儿不知不觉垂了下去。脸上的愤怒被惊愕取代，紧接着是巨大的要将仓库顶棚掀翻的欢呼声。

　　自己多半条黑面包，娃娃来搬东西也能有。这不是格里姆手下某个小工头的施舍，这是格里姆本人，这码头最大的货仓老板，当众亲口承诺的！

　　“莫尔！”“成了！真成了！”“老天爷……娃娃们……”哽咽和狂喜的低语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他们看向莫尔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信任，而是充满了炽热的崇拜！是这个少年，拖着伤臂，带着他们，用命拼出来的！

　　格里姆被莫尔抓着的手腕能感觉到少年那缠着布条的手掌下传来的力量和热度。他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快要挂不住了。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的寒意比门外的风雪更甚。再低头看看眼前这群像过节一样激动、此刻却无比团结地看向莫尔的工人们……他喉咙发干，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不……不用谢了！你们……要谢就谢莫尔！”他用力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莫尔的手像铁箍。

　　格里姆只能提高音量，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急促：“废话不多说！等会儿，都去老地方！找老沃接活！今天咱们不停工！”他终于成功挣脱了莫尔的手，感觉手腕被捏得生疼。

　　伯克在莫尔一个点头示意下，立刻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朝工友们挥手：“走，兄弟们，格里姆老板发话了。有活的干活，没活的先送受伤的兄弟回去歇着。快！”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带着巨大的兴奋和感激，有序地退了出去。路过格里姆时，许多人还是下意识地朝这位大老板方向弯了弯腰，喉咙里含混地喊了声“谢老板”或者“镀金者保佑”，语气里是真实的感激。

　　仓库里很快冷清下来，只剩下格里姆、他的两三个保镖，还有莫尔。

　　格里姆看着眼前这个半边脸肿得像馒头、右手缠着渗血布条、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异常苍白的少年，最后目光扫过地上凌乱的血迹和打斗痕迹，还有那些被撞歪的货箱……他张了张嘴，肚子里翻腾着各种念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莫尔刚才在签下那份羊皮纸契约前，用还算平稳的声音，飞快地给他算的一笔账——多支出这点面包，换来的工人效率提升、损耗降低、长远看根本不会亏本……

　　格里姆看着莫尔那双平静得不像刚经历生死搏斗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坚韧的脸。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压过了商人的算计和老板的架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惊讶的试探。

　　“莫尔……我……我能加入兄弟会么？”

　　莫尔咧开肿胀的嘴角，牵动了伤口，让他轻轻吸了口气，但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带着明亮的暖意。

　　“格里姆老板，兄弟会的大门，向每一个愿意和码头兄弟一起往前走的人开着。欢迎加入。”

　　攀谈几句话，他忍着疼紧走几步，捂着还没有好的肋骨伤处，看向风雪覆盖的广场，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正走进巷子里。

　　莫尔看到的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他的心里立刻火热起来，想要追过去但又停下脚步。他明白了林德的意思，只是稍稍朝那个方向鞠了一躬。

　　“请问你是莫尔么？”奥拉夫不知何时站在莫尔左侧几步远的位置，他脸上带着以往的笑容，“刚才我看到了你的精彩表演，不知道有没有兴趣聊聊。”

　　“当然没有问题。”莫尔抬头看向对面的二层小楼，还有上面不知道何时搭起的棚子，千思万虑在心中翻滚，但并未迟疑：“麻烦您了，不知道怎么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