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巷口飘散的雪花中，一个同样罩着兜帽的身影静立如石雕。

　　是奥拉夫。

　　他没有半分迟疑，反手拉上门，沉重的门闩“咔哒”一声落下。

　　踩着积雪的“吱呀”声由远及近，奥拉夫闻声扭头，脸上因为思考问题冰冷的线条被一丝笑意化开。

　　“早啊，林德。”奥拉夫呵出一团白气，“想跟上你的尾巴，比追雪地里的狐狸难多了。”

　　林德的目光扫过奥拉夫肩头帽檐的积雪，点点头：“早。站了有一会儿了？怎么不进来，灶上还有温着的粥。”

　　“劳碌命，哪能跟你似的逍遥自在。”奥拉夫用力抖了抖斗篷上的雪沫，走到林德身边，两人身高相仿，并肩而行。“爵士托我问一声，那份‘礼物’…还合心意么？他想亲眼看上一眼。”

　　林德侧头看了他一眼，语速不疾不徐：“东西是好。但那地方……爵士真想去？”

　　他停顿了一下，“就算是我自己，也不会乐意再踏进去一步。”

　　奥拉夫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了然和为难。他脑子转得快，结合林德昨天的路线，已然猜到了那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地点。

　　“明白了。”他点头，干脆地略过话题，“我会告诉爵士，让他自己定。”

　　“你今天有空？爵士在码头，想见你。”

　　“现在？”林德的目光转回奥拉夫，“他不怕被人看到？”

　　“这地方以前是个烂摊子”奥拉夫耸耸肩，语气寻常，他下巴朝远处的几片清理过的路面扬了扬，“但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所以爵士想自己亲眼看看，他这个人最喜欢在事情开始的时候就把筹码压上。”

　　卡罗尔爵士裹着剪裁考究的深色厚呢外套，坐在炭盆旁的藤椅上，双手拢住装着暖热美酒的杯子。他姿态放松，目光望着下方四周并未有墙壁遮挡的那座最大的货仓。

　　林德随奥拉夫走上平台，未发一语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下方。

　　货仓里，吊着左臂的莫尔，领着十几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正与裹着昂贵毛裘、脸色不善的货仓老板格里姆交涉，只不过气氛并不融洽。

　　林德注意到莫尔队伍最末的一个身影，正借着散乱货箱的阴影，极低地俯身溜向通往码头的巷子方向。

　　谈判破裂。

　　格里姆那边的人手骤然前压，双方狠狠撞在一起。他们为这场斗殴定了个规则：莫尔他们要么放倒所有人，或者摸到货仓最边缘那个孤零零的旧木箱。

　　“林德，”卡罗尔爵士温和的声音响起，他略侧过头，脸上带着纯粹探究的好奇，“谁的机会更大些？”

　　林德的视线落在下方。莫尔身旁一个冲动的年轻人被格里姆的打手擒住，干脆的过肩摔，年轻人摔在地板上不动了。

　　莫尔发出一声急促的吼叫，身边几个最能打的迅速收缩，背靠货箱结成圆阵，勉强稳住阵脚。莫尔趁机猛蹿上旁边的货箱堆。

　　“莫尔。”林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直。

　　卡罗尔无声地挑了下眉梢，唇边笑意微漾：“倒是不出意外的选择。那我只好相信格里姆先生的人海了。”

　　“昨天晚上的那份礼物，应该让你十分满意。”他抬手示意，侍从安静地添酒。“当然我们也很开心，毕竟他早应该去接受寂静之主的审判。”

　　爵士轻啜一口温酒，语气像是在分享一条普通的闲谈。

　　“不过你应该把他留下来，我有个朋友对这类人物的尸体向往很久了，他想看看在不可知力量赐福下，身体解构是否有了改变。“

　　“我劝你的朋友小心点，”林德视线仍盯着下方险象环生的莫尔，“弗德里斯先生说过，过于靠近这些家伙，如果意志不够坚定，那么会被亵渎的力量拉扯从而堕落。”

　　“神选者的话，自有道理。”卡罗尔微微颔首，

　　林德目光锁定下方。莫尔最后一个在货箱上的同伴，被格里姆的两个手下同时拽住脚踝拖下，沉闷地砸向地板。

　　此刻的莫尔已攀上货仓高处的横梁，利用纵横的木架腾挪跳跃，试图甩开追兵。但他呼吸沉重，动作因体力消耗和受伤的胳膊而显出迟滞，每一次移动都谨慎地拉近与目标箱子的距离。

　　“看来，”卡罗尔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我的眼光似乎更稳健。”

　　他指尖轻点扶手，“筹码输光，可就一无所有了。”

　　“战斗结束前变数太多。”林德的目光从搏斗现场移开，平静地转向卡罗尔，不再迂回，“爵士找我，不会只为了看这场好戏吧？”

　　卡罗尔迎上林德的目光，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思量，唇角的弧度依旧得体，却悄然沉淀下一丝凝重。“那么，我们直面核心吧，林德。”

　　他双手在膝上交叠，姿态庄重，“图卡斯率领‘黑鸦’围猎黑伯爵，履行的是你们老伯爵的最后一份合约。”

　　“而那份合约生效前，”他清晰地送出每一个字，“图卡斯，在我的见证下已代表整个‘黑鸦’，在莱夫勋爵面前完成了效忠仪式。”

　　下方，莫尔被打手在横梁尽头抓住衣领，两人在狭窄的木架上死死角力。

　　“因此，”林德的声音平静，他的目光落在莫尔身上，“你认为我有义务补上对莱夫勋爵的责任？”

　　他放下酒杯，轻触木台，“那么我只能说，不可能的。”

　　“意料之中，”卡罗尔并未显出惊讶，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重新浮现那种难以揣度的松弛笑意。“勋爵对你能够解决掉那位黑伯爵，相当看重。毕竟比戈尔是伯爵大人亲手训练出来的，他的转化只不过是那些存在为了吸引伯爵大人的手段。”

　　“能杀死黑伯爵，那是神选者给予的指引而已。”林德将弗德里斯的名字再次推向台前，毫无犹豫，“要不我一个凡人，哪里会知道那样可怕敌人的弱点，更何况杀死他。”

　　“温道尔与邪神们勾连的证据有么？”

　　卡罗尔看着莫尔和那名打手落下，砸在箱子上，半天没有了动静。

　　“有一位神选者朋友，就是这么好。”他淡淡道，“不过如果伯爵那边查不出来，那么神选者基本上也就是在修道院过一辈子了。”

　　“证据就在城堡的深处，你杀死伯爵就能在他的密室发现，只是那些东西你没有那么容易送到审判庭那些疯子手里。”

　　莫尔摔落处，几个格里姆的打手甩着头站起身，目光已凶悍地钉在正努力用膝盖撑起身体的莫尔身上。

　　箱子，离他只有三四步远。打手开始奔跑，沉重的靴子向他冲去。

　　“林德，”卡罗尔爵士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他靠进宽大的藤椅里舒展着肩背，姿态从容，“我很快会离开维内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德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作为图卡斯的朋友……我提醒你一句。”

　　风雪似乎将他后面的字眼吹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清晰地贯入耳中，“盛会即将开场，但没有退场的机会。”

　　“尤其是……”他轻轻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雪尘，微微叹息，“你这样独自一个走夜路的人。”

　　林德的视线没有离开下方。

　　就在莫尔指尖触到旧木箱那冰冷粗糙表面的前一瞬，一只大手猛地攫住了他拖着伤腿的脚踝！巨大的力量狠命向后拖拽，他的身体被拉得猛一后挫，手被迫离开箱子。

　　尘土随着他的挣扎扬起老高。混乱中莫尔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齿关间发出令人心悸的破裂闷响，他几乎是借助这股剧痛的爆发力，那条被拖住的好腿用尽全身的力道，蝎尾般向上方猛甩——靴跟重重地蹬在了那个死死抓住他脚踝的打手的面门。

　　巨大的拉扯骤然消失。莫尔顺势前扑，染血的五指在冰冷的空气中张开，竭力朝着那沾了暗褐污迹的木箱盖拍下——

　　几乎同一时间，最后一名从侧面扑到的格里姆打手，带着飞起的雪片，重重地撞在他刚才的位置，扑了个空。

　　染着鲜血的手指，已死死地按在了结着薄霜的箱面上。

　　风雪中，林德低沉的声音，稳稳地响起。

　　“我不需要退路，我只需要杀开前路。”